章亘道:“徐叔要成大事需冒些险的。”
    “这一次赵隆回来禀告,经过多年的侵攻此地蕃民极恨党项,都有意投奔本朝。还请徐叔替我拿个决断!”
    徐禧道:“此事太过行险!但不行险,不足以逼西贼一战!”
    “我与你一并见节帅禀告!”
    章亘闻言大喜。
    当即二人一并前去见沈括。
    此刻沈括穿着牧民所着的袄子,正处理着公文,手边还放着一壶茶一边看公文一边细细品茗。
    二人说了来意,沈括听闻后也是有所意动。
    此计大胆冒险,但收益也是可期。
    沈括当即决定,次日带着章亘,徐禧他们一起率领轻骑亲自前往此地探查。
    说实话此举非常冒险,唐萧关一带虽有宋军驻守,但党项骑兵仍时有出没。沈括身为一路经略使也是甘冒此风险。
    沈括,章亘,徐禧率数百轻骑沿着葫芦川河谷疾行,彭孙知道后又带着三千余骑在后接应。
    兵马从平夏城,又过了胜羌寨。
    胜羌寨已被沈括重点经营了年余,其南面已是雇了番汉百姓屯垦,入秋后便可收获,而过胜羌寨再往北则都是番民了。
    这里的蕃民目前虽说亲善大宋,但是没有编户齐民,只是羁縻治之,不过也算作大宋疆土。
    沈括与章亘,徐禧言道:“其实汉唐之地虽大,但很多地方也都是羁縻治之的。”
    “要真正算得编户齐民下的疆土,还是要看本朝!”
    沈括言罢倒是满满自信,章亘,徐禧也就懒得反驳。
    过了胜羌寨,途中经过磨脐隘。
    这里是当初元丰二年,刘昌祚出兵攻打灵州时与党项兵马大战的地方。
    如今此地还是满地的白骨,而兵甲箭镞都早已被人收去。
    当时这场战宋军大胜,谁料到之后王中正胡乱点兵,最后在灵州城下被迫退兵。党项水淹宋军,以至于功亏一篑。
    沈括等人缅怀了一阵阵亡的袍泽们继续前行,出了磨脐隘,又行了半日才抵至唐萧关。
    这里屯驻了一个指挥的宋军。数日前,党项游骑刚攻打过这里。这里是六盘山东麓的重要山口,其实章亘一路向北行来,看见这样的险处可谓无数。
    其实历史也是这样,秦汉的萧关也是经常变更位置,后来人家将大约扼守萧关道的地方就笼统地称作萧关。
    到了唐时也是这般。唐人将萧关道最北的地方称作萧关,也是可以的。
    甚至只要宋人愿意,称这条道路上的平夏城为萧关也是允许的。
    这里就是宋军泾原路最北面的据点了,再往北至移赏口处,这才是宋夏眼下的边界。
    这里是两军捕捉斥候频繁出没的地方。
    沈括亲自视察了后,决定同意徐禧,章亘之议,向枢密院呈交向北进筑萧关的计划!
    第1263章 待漏
    五月。
    汴京。
    不知是入夏后还是上了年纪睡眠逐渐浅了,章越早早醒了便从居处动身入朝。
    因住得离宫城颇近,章越不用起得大早四更时方才入朝,其余住得远的庶官则是凌晨就要启程。
    不过章越虽住得近,但从不摆宰相架子迟到,从来到朝都是极早。
    在宣德门的城楼上映着一线曙光,东方还未大亮时,章越一路上仍看到少许官员们骑着马,随从提着白纸所糊上面书写着官位的灯笼用长柄揭在马前,正在焦急地赶路。
    等章越到了禁门前时,已是四更时,官员们各提灯笼聚首聊天,无数灯笼聚在一处撩动,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火城般。在煌煌火城洞照之下,将如同宫城的黑夜侵亮。
    待章越马车抵至时,左右骑马的驺吏唤一声‘丞相至’后。
    官员闻声皆集体熄了灯笼,站在道旁恭候章越之车驾。
    章越下了马车,亲王官员从官等皆望章越处行礼,目光和身体随着宰相步子的快慢移动。
    烛灭后燃芯的气味犹在鼻中,章越在众人的注目下,直入宫门侧的待漏院中歇息。
    章越抵至待漏院后,众官亦得之歇息,这时在待漏院前,早候着在旁摊贩们端上肝粉粥之物供官员们吃食。
    晨曦灯火之下,步移喧杂,袍服闪动倒别具一番特色。
    官员们一边吃一边谈论大事,官场升迁,这也是每日早朝前的惯例。也有一些官员不热衷于交往,便依着待漏院墙壁小寐一番。
    章越一向抵达得早,不过宰执之中往往还有一人比他更早,那便是蔡确。
    蔡确已是抵至待漏院中,处理审阅案牍。
    不同于外周,待漏院中点着数支尺许长的‘巨烛’。
    在巨烛烛火下二人照了照面。
    章越,蔡确都是寒门出身,清楚知道自己凭着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在升殿奏事前,他们抓紧功夫在灯烛下,将昨日归第后送至的案牍看毕,有一些还要予以批示。
    蔡确写了几字批了公文,命人送给章越呈看同时禀道:“辽使还不肯松口,坚持还在国书上索取凉州而还,若不见书辞,则不徒劳而还。”
    章越浏览后公文,在末尾落下画押后随口道:“且先由着!”
    不久后,其余几位宰执方才陆续到了。
    宰相王珪与新至的吕公著聊着从碧虚子那听来道家养身之道。
    章越与吕公著闲聊了几句说,碧虚子是张无梦的高足,想必有什么养生秘术。章越找吕公著说话也是主动化解二人因对西夏战守分歧所至的表面上裂痕,吕公著则谨慎应之。
    而蔡确和王安礼御览文书。
    今日孙固则是告了假。
    章越回朝后,朝廷二府四入头有了新的格局。
    东府是昭文相王珪,史馆相章越。
    参知政事蔡确,王安礼。
    枢密使孙固。
    枢密副使吕公著,苏颂,原枢密副使曾孝宽徒镇出外。
    下面是三司使黄履。
    权知开封府蔡京。
    权御史中丞舒亶。
    翰林学士韩忠彦、陈睦、李清臣、蒲宗孟,张璪。
    这也是章党在高层中人数最多的一时。
    孙固,吕公著作为异论一党,似王珪一党如李清臣,张璪。至于蔡确、蒲宗孟、舒亶虽是帝党,但在章越相权独大之下,他们为了取得权势唯有暂时依附于王珪。
    这还不算暂时蛰伏在家的章楶,章直。
    之前两府中,章越在中书有薛向支持,在枢密院有王安礼支持,如今不仅保持不变。
    而在四入头中又多了数人相帮。
    中书舍人,修起居注更有蔡卞,陆佃,程颢等等。
    更不用说在各地任方面大员的如章衡、曾巩、曾布、沈括、许将等等。
    章越如今以史馆相兼管枢院,并总摄对辽谈判之事,总摄对辽谈判之事,且不说手中还有直属私人的宰相御用班子‘官制详定司’,全面负责官制裁定之事。
    比辞相定力寺时,章越更进一步接近了权倾朝野之势。
    先待漏院里几位宰执内部虽有矛盾,但面上都是一团和气,大家一起坐下来‘相忍为国’。
    为官几十年,谁不是一路斗过来的。在座之人哪个彼此又没有矛盾。
    有斗争有合作,才是宰执们日常工作的常态。
    章越听着几人闲聊,看了一眼窗边渐明的天色。
    章越稍稍动了动久坐疲惫腰间,他很满意现在这个状态,在有为之君之下,自己作为有为之臣到这个地步差不多了。
    再进一步除非换个皇帝。
    月值半圆,花看半开,酒至微熏,未尝不是一等境界。过于求全,便是由盈转亏的开始。
    在这待漏之时,章越只觉得万物皆闲,万事如浮云般不滞于心。
    宫中负责报时的鸡人鸡唱之后,待漏院中响起了十五声鼓,已到了卯正,百官鱼贯而入上朝参拜。
    御史中丞舒亶率百官押班朝拜。
    章越复相后向天子提出宰相工作繁忙,无暇押班后,这一条当年官家登基时韩琦被弹劾宰相必押班的规矩被废除,改由御史台押班。
    这也是章越为自己减轻工作量,集中精力偷懒。
    舒亶率百官押班朝拜,官家照例不坐殿。
    朝拜之后,要厘务官员们陆续退去,其余官员则在幕次歇息,等候觐见。
    垂拱殿外,官家还未至。
    一会轮对的二府三司的官员各坐幕中闲聊。
    官员们只能与同幕中官员闲聊,不可隔幕聊天。
    当年宋太祖因为厌恶宰相赵普与枢密使李崇矩交结,所以才有了这个规矩。
    似章越暂时兼管着枢密院实是破天荒之事。
    章越王珪率中书先行向天子禀事,其中议论内容就允许沈括向萧关进筑的方案。
    议事时吕公著取代了孙固位置,对沈括提上来方案,中书同意过的方案进行质疑和反对。
    吕公著认为计划太过于激进冒险。
    这也是意料之中。
    平时议事过程中就是要‘红红脸,出出汗’,这也是异论相搅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