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病弱仙君后》 第1章 《始乱终弃病弱仙君后》作者:知我暗涌【完结】[仙侠魔幻] 文案: 我穿书了,穿成了必死的反派。 在秘境里苦兮兮熬了一年后,终于等来了第二个掉入秘境的倒霉蛋。 一个气质长相都甚合我心意的落难仙君。 我出手救下了对方,并收取了报酬——与我神修。 无需身体接触,就能直达神魂缠绕,提升修为。 是我目前能离开秘境唯一的生路。 灵气如丝,缠绕交织。 我总在结束时面颊潮红,气息不稳。 而对面的人始终闭目端坐,神情清冷,仿佛不为所动。 某夜机缘巧合,我将那仙君按在榻上,春风一夜。 没想到结束后修为暴涨。 于是我破开秘境,拍拍屁股跑路了。 - 我只想安稳度日,却没曾想夜夜在陌生的燥热中惊醒而不得疏解。 我以为我得了某种不xx就会渐渐死去的病。 求医问药半年,才意外得知那是因神魂纠缠过深,而带来的后遗症。 噢,原来我没生病,只是同那落难仙君共感了。 又忍了几个月,眼下的黑眼圈让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得不到满足的寡妇。 我不想忍了,潜入了第一仙门,誓要盗取能斩断这牵连的法器。 却没想在入门仪式上,见到了那个曾与我神修数月,还一夜春风的病弱仙君。 - 高台之上,那人面若冷玉,衣袂如雪。 周身清辉自成,令人望之屏息。 旁人称其为:沈小师叔。 我大为震惊:?? 沈小师叔!!! 那个看起来体弱多病,冷心冷情, 实际武力值max、睚眦必报, 并在原著里亲手将我这个反派一剑穿心的……沈相回??? - 毁人清白+始乱终弃,一剑穿心恐怕难以泄愤。 我捂着自己脆弱的马甲,战战兢兢过了一段心理与生理双重折磨的日子。 却没想,最终还是被他掀了马甲。 掉马的那天,我哭得声泪俱下,声称泄愤可以,只要最后留我一条小命。 他青色的衣袍在我眼前停了许久,竟是同意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对方泄愤的法子着实太过份了。 我看着他青丝铺散在枕间,清冷的眸子依旧同那日般仰视着我。 里面只映出我哭湿的眼尾。 救命。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腿真的好累。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穿书轻松 主角:乌卿 沈相回 一句话简介:被迫共感的每一夜 立意:即使身处逆境,也要努力活着 第1章 林木葱茏,遮天蔽日。 乌卿伏低身子,小心避开着头顶垂落的枯枝。 一张清秀的脸藏在斗篷兜帽的阴影下,因少见日光而显得有些苍白。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紧紧盯着前方巨树树根处的一株灵草。 月影草,在原主的记忆里,对于各种外伤都有奇效。 她放缓呼吸,指尖萦绕出浅淡灵光,小心翼翼剥离掉灵草根系的泥土。 在这里,过大的动静或稍强的灵气波动,都可能引来要命的东西。 无论是潜伏的毒虫,还是那些嗅觉灵敏的噬灵兽。 这是乌卿被困秘境一年,用无数次险死还生总结出的经验。 很快,那株纤细的灵草被成功采下。 乌卿将其收入储物袋,同其他几种灵草放在一起,好歹是松了一口气。 有这些,或许能把那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吧。 采集成功,乌卿猫着腰转身往另一侧密林走去。 待了一年,乌卿对这片地形已经十分熟悉了。 她熟练绕开几处危险区域,回到了隐没在飞瀑后的狭窄山洞。 洞内狭小,仅能容数人转身。 几块平整的石块充作桌凳,角落铺着干燥的芦草便是床铺。 山洞入口处悬挂着一块能隐匿气息的法器。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而此刻,那简单铺就的床铺上,正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昏迷不醒的青年。 照明珠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对方略显单薄的身形。 墨发凌乱铺散,将他本就失血过多的脸色衬得愈发苍白。 长睫如羽,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清冷与疏离。 再往下,只有素白的中裤松垮地系在腰间,露出大片赤.裸的皮肤。 腰腹那圈缠绕的纱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乌卿移开视线,褪下斗篷,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株灵草。 药杵与石碗碰撞的轻响很快响起。 不消片刻,一碗药汁便出现在她手中。 这已是第五日。 这人依旧安静地躺着,除了被救那夜短暂的清醒外,再未有过任何动静。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乌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被困秘境足足一年,才等来这么个同样运气不好的倒霉蛋。 若这人死了,难道她真得像书里一笔带过的“被困秘境十年”一样,苦熬十年,最后死于某正派大佬的剑下吗? 想到此,乌卿不禁又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 但担忧归担忧,乌卿手上动作却未停。 她给自己双手施了个洁净术,接着熟练揭开敷在他腰腹间的纱布。 一道从右肋斜划至小腹的伤口显露出来。 深可见骨,边缘泛白,明显是被利器划伤。 乌卿还记得当时见到这人的第一眼。 密林里,这人勉强撑着长剑,浑身是血,周围空地上,全是噬灵兽的残肢断骸。 乌卿怀疑她若再迟来几分钟,这人要么就死于失血过多。 要么就死于噬灵兽的围攻之下。 好在乌卿这一年来刻苦修炼,才勉强带着人一路杀了出来。 好不容易拖着对方回到岩洞,乌卿将她为数不多的几颗丹药,一口气通通塞进了对方口中。 这才堪堪吊住了一口气。 乌卿低头清理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小心抹去上面残留的草药。 她注意到伤口虽然愈合缓慢,但至少比前几日那皮开肉绽的模样好了许多。 她终于稍稍安下心来。 伤口狭长,延伸至腹股沟,乌卿本能伸手,想将他腰间松垮的中裤再往下褪些许。 这早已是这几天再寻常不过的换药过程。 但在她的指尖刚勾住裤缘,还没来得及往下拉时,一只修长的手,突兀地扣上了她的手腕。 那手的力道并不算重,甚至带着伤后的无力感。 但其中制止意味,却让乌卿动作瞬间停滞。 她倏然侧头,撞进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漆黑眼眸中。 凤眸狭长,微挑向鬓,睫如鸦羽。 乌卿呼吸微滞。 饶是这五天来早已看惯这张脸,但此刻近距离对上这双清醒的眼睛,她还是被震慑了一瞬。 这人分明伤重濒死,脸色冷白如纸,可五官却像是用寒冰精心雕琢而成。 眉眼如画,鼻梁高挺,此刻看过来微蹙的眉头,又给这份清冷添了几分易碎感。 她突然想起了在博物馆见过的官窑瓷瓶。 也是这样,胎骨极薄,釉色清冷,美得让人不敢触碰。 “你在做什么?” 直到微哑的嗓音响起,回过神来的乌卿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勾着对方中裤的边缘,那点单薄布料要掉不掉地悬在胯骨上。 被这样的美人盯着质问,乌卿莫名其妙生出了点心虚的错觉。 她慌忙缩手,柔软的布料却在这动作间又被带下几分,露出一段紧实的线条。 …… 乌卿用力闭了闭眼。 为自己莫名的心虚感到奇怪。 她是在救人,是在换药敷药。 这人都昏迷五天了,伤口从右肋裂到小腹,哪天不是她亲自处理的? 理直气壮的情绪刚升起,却在瞥见对方脸时莫名消散。 这人明明处于被动境地,偏生带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清寂。 乌卿认命地叹了口气。 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 乌卿挪开视线,避开那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容。 “是我救了你,我在替你换药。” 她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平板无波,伸手拍掉还抓着她手腕的修长五指。 重新探手,将那片尚未处理的伤口完整暴露出来。 指尖触到冰凉皮肤时微微一顿,又迅速恢复如常。 “别乱动。” 乌卿垂着眼专注地清理伤口,语气严肃。 她并未察觉,在她重新俯身的刹那,青年垂落的手指轻轻拢了拢。 方才触碰过她腕间的指腹正缓缓摩挲,似乎在捕捉残留在肌肤上的温润灵气。 第2章 “多谢……” 他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嗓音已褪去先前的冷硬。 乌卿动作利落地将药换好,收拾完染血的旧纱布,一抬头,却再次撞入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对方视线依旧虚虚地落在她这个方向,却没能聚焦,瞳孔上仿佛蒙着层拭不去的薄雾。 乌卿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的猜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那鸦羽般的长睫纹丝未动,瞳孔亦没有任何追光的反应。 “你的眼睛…… ” 乌卿有些不太确定,再次抬手比划了一番。 “是看不见吗?” 空气静默了一瞬。 直到一声极轻的“嗯”声响起。 “的确,不过无碍,”他顿了顿,面朝乌卿复又开口,“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重伤的清冷美人本就足够惹人怜惜,现在再加上一个失明,乌卿顿时愈发同情心起。 “只不过顺手相救而已。” 乌卿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在察觉对方看不见后又收回了手。 互换姓名也是和谐沟通的开端,只是乌卿两个字刚在喉口滚了一圈,又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只因为乌卿不仅仅是她的真名,也是她魂穿这具身体的名字。 而按照剧情,乌卿这两个字,将来会成为人人喊打的反派代名词。 乌卿舌尖一转,即将脱口而出的乌卿变成了林卿。 “林卿……” 青年重复念起她的名字,卿字尾音处不着痕迹地微微拖长,仿佛舌尖正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的韵律。 没了刚开口时的喑哑,添了些许病弱的清冷。 宛如春雪初融时掠过竹叶的微风。 这声线擦过耳膜的瞬间,乌卿莫名觉得后颈泛起细密的酥麻。 而面前人的眸子,依旧朝着她的方向,唇角牵起一个清浅得体的弧度: “好名字。”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由他口中说出,却无端令人心跳漏了一拍。 救命! 乌卿在心底哀嚎一声,这人明明连眼睛都看不见,可光是念个名字,那嗓音和气韵,就像带着钩子似的,直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挠。 她飞速挪开视线起身,收拾起石台上的药草。 生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又对这个陌生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怜悯。 “你呢?” 乌卿一边收拾药草,一边开口询问。 “怎么称呼?” 她话音落下,身后人短暂静默了一息,这才缓慢开口。 “在下……沈溯。” 沈溯。 乌卿在心底将这名字细细咀嚼了两遍。 没有同原著中任何一个角色对上号。 想来,大约真是个意外落入秘境的普通修士。 这个认知,让她心下莫名一松。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修士,乌卿也不必担心会卷入复杂的剧情中了。 “沈道友。” 想到此,乌卿语气也随意了几分。 “你伤势很重,还需要静养。我再去外面找点灵草,很快就会回来。” 说完穿上斗篷,从岩缝里穿了出去。 - 沈溯目光落在乌卿最后发出声音的方向,身下是不算柔软的芦草上,。 安静许久后,他抬手,拾取了放置在枕侧的一枚白玉环佩。 灵力灌入,玉环微微发烫。 一个焦急的男声顿时从环佩中传出。 [师弟??] [宗门命灯黯淡,你可遇到了什么不测!] 沈溯气息有些微弱:“无碍。勿惊动师尊。” [都这样还要逞强,] 对面声音听起来有些愠怒。 [劝你暂缓突破,你偏逆天而行……] “师兄”,沈溯突然打断对方,语气平静,“如今处境,我自有分寸。” 玉环那端沉默片刻,又无奈叹了口气。 [你在哪,师兄来寻你...] 只是话还没说完,戛然中断。 沈溯垂眸,指尖灵力收回,将那枚玉环,扔到了一旁。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撒花] 第2章 参天古木将最后的天光遮蔽。 乌卿回到洞府时,沈溯闭目倚在石壁旁。 那身破损染血的外袍已被换下,此时的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宛若浸在夜色里的一段月光。 听到乌卿的脚步声,沈溯缓缓睁开了眼睛。 失焦的瞳孔准确地面向她所在的方向,像蒙着雾的深潭。 “林姑娘,你回来了。” 沈溯的声音依旧虚弱。 乌卿闻言抬眼看他:“怎么坐起来了?你腰腹上的伤口,还没长好。”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新采的芦草。 天愈发冷了,即便有灵气护体,她还是想将床铺垫得厚实些。 “用了些别的伤药,已好了许多。” 沈溯静静听了片刻乌卿的动静,忽然抬起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样式古朴的银环。 “林姑娘,这个给你。” 乌卿铺草的动作一顿。 “储物环。” “里头有些东西,或许你用得上。” 乌卿稍稍迟疑了下,还是伸手接过,神识轻轻一探,表情明显惊诧了一瞬。 里面不仅有堆积如山的灵石,流光溢彩的法器,还有各种上品丹药。 最让乌卿心动的是那几张立刻就能解决保暖需求的白裘。 “相救之恩难以为报,只能用这些身外之物,聊表心意。” 沈溯声音格外轻浅,宛若谦谦君子,“放在我这里,也是明珠蒙尘。” 乌卿的确需要。 她穿来时,原主身上除了一把破剑几颗丹药,几乎一无所有。 最初那两个月,她啃过无味的草根,睡过冰冷的石地,为了争夺一株低阶灵草与妖兽搏命。 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她一刻也不愿再回想。 而她最后几粒能保命丹药,也用在了面前这人身上。 前途未卜。 实力与资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理智在告诉她,这笔横财她拒绝不起。 “那就多谢了。” 乌卿没再纠结,朝沈溯道了声谢,随即将那毛裘拿出,给自己和沈溯各铺了一床。 整理好后一屁股坐了上去,感叹了一声暖和后,又从自己那简陋的储物袋中,掏出了一个树叶裹着的东西。 “运气不错,抓到了一只獐,”她小心地剥开叶片,“尝尝?火候应该刚好。” 乌卿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撕下一条最鲜嫩的腿肉,用干净的叶片托着,递到沈溯手边。 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多谢林姑娘美意,”青年音色温和,“只是我已经服用了辟谷丹,对食物暂时没有需求。” 乌卿一愣,随即了然。 随手就能拿出那些法器丹药的人,辟谷丹自然不缺。 “好吧,那我就不管你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烤肉。 洞府里一时只剩下细碎的咀嚼声和诱人的食物香气。 乌卿不太优雅地迅速啃完,拭净嘴角,见对方依旧朝着她的方向。 似乎在听她的动静。 气氛过于安静了,乌卿想了想,还是找了个话头: “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掉进来,还伤得如此严重的?” “历练途中遭人暗算罢了,” 沈溯听到乌卿出声,眼眸稍稍往乌卿出声的方向抬了抬。 “这才机缘巧合,掉入这秘境中。” 语气平缓,轻巧得仿佛在说路上被石头绊了一跤。 不可为心境不平和,着实让乌卿有些惊诧。 但乌卿很快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语速也加快了些:“那你身上可有传讯法器?若能联系外界……” “试过了,不行……” 沈溯话音未落,气息便是一窒,侧头掩唇轻咳起来,指缝间竟渗出一缕鲜红。 乌卿吓了一跳,刚想动作,又见对方掏出几颗丹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你还好吗?”乌卿有些紧张。 眼前这人可是她脱困的唯一指望,她真心实意地祈祷他可千万别出事。 “无碍,”沈溯拭去唇边血迹,“吓到林姑娘了。” “是有点。” 乌卿老实承认,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欲言又止,洞内一时寂静。 沈溯虽目不能视,却似乎感受到了乌卿的未尽之言: “林姑娘似乎还有话要说?” 柔软的白裘上,乌卿手指无意识拨弄着上面的绒毛。 沉默片刻后,清灵女声响起。 “我确实知道一个法子,或能助我们早日脱离此地。只是…需要沈道友配合。” - 乌卿会穿进这本书,全拜她那位酷爱网上冲浪的好友所赐。 第3章 那天临睡前,她照例准备找本小说当作睡前读物,却收到好友一连串的轰炸: 【链接】《仙途》 【@呜即即!!!速看!书里有个反派跟你同名同姓!】 【穿书预警!建议全文背诵!!!】 底下附带的是小说平台的评论区截图,几条高赞评论格外刺眼: 【乌卿这个妖女终于下线了,利用秘术吸人修为,死在沈相回剑下都感觉便宜她了。】 【作者就该写她被困秘境一生,免得十年过了又出来害人。】 【话说沈小师叔的人设真带感,睚眦必报的伪病美人啊啊啊啊,捅我捅我!我不怕疼!】 【……楼上姐妹,你裤子掉我头上了……】 乌卿当时只觉得离谱,“还被困十年,这什么倒霉反派。” 她顺手打开链接,随意翻看起来,只是才看了一半,就莫名其妙睡了过去。 再睁开时,眼前已是怪石嶙峋、灵气稀薄的秘境。 脑海中还多了几段陌生的记忆。 好在乌卿适应力极强,很快接受了目前的处境。 结合她草草看过的内容、书友评价和获取的原身记忆,她很快做出了总结。 乌卿,原著里上不得台面的反派,被困秘境十年,最终死于沈相回剑下。 而那被世人诟病为吸人修为的秘术,实则是原主所在门派浮水派亲传弟子方能接触的核心功法浮水决。 浮水决表面上看起来,的确是获取他人灵气的霸道法门,为正道所不容。 但这仅仅是功法的前半部分,它真正的核心,在于后半部分的神修。 无需身体接触,仅在灵台识海之中,以神魂之力交感,循环往复,便可水到渠成地提升修为。 但此法门玄妙高深,对施术者的灵体纯净度要求极高,一般人无法修炼。 正因如此,才逐渐被世人舍弃遗忘,最终只剩污名流传于世。 而乌卿如今所在的这具身体,好巧不巧,正是千年难遇的顶级灵体。 灵台天生澄澈如镜,恰是修炼浮水决无上秘篇神修之道最完美的人选。 那些对旁人而言艰深晦涩的关窍,于她而言,却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只要有人愿意敞开识海,与她灵韵交融,乌卿的修为定能一日千里,定能从内部强行打破这秘境的禁制。 而现在,乌卿终于等来了那个唯一的变数。 第二个落入此地的人。 - “你要与我,神修?” 听完乌卿所说的办法,沈溯明显愣怔了半秒。 乌黑的睫毛下垂遮住了眼底的微光,视线虚虚落在了地面。 “这是我能想到,最快打破秘境禁制的方法。” “秘境的禁制,在噬灵兽老巢中心,至少得金丹的修为,才能全身而退。” “但我如今修为并未达到金丹,而你丹田受损,看样子也没法突破禁制。” 乌卿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冷静, “我有一宗门秘法,其中关窍不能与你明讲,但若能成功,你我修为获益,定能脱困。” 她省略了这功法对他的裨益远不及她,也省略了自己天生灵体能将这秘法效果放大数倍的事实。 沈溯沉默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轻敲了几下。 “林姑娘,”他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神修之于修士,你可明白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 坦白说,乌卿并不真的理解。 在她这个现代灵魂的认知里,修仙世界的一切本就违背科学常理。 神修在她看来,不过是另一种更高效的能量交换方式。 一种无需肢体接触,纯粹在意识层面完成的信息传输。 既不用负距离接触,也不会留下任何物理痕迹,在她看来,这甚至比许多常规的修炼方式都更安全和文明。 “在我看来,” 乌卿斟酌着词句,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这就是我们共享灵韵,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若沈溯能够看见,会发现乌卿清澈的眼底,坦荡得近乎天真。 全然不见寻常女修提及此事时应有的羞赧或凝重。 许久的沉默后,就在乌卿还试图开口说服对方时,那面若冷玉的青年倏然抬眸。 他指节轻抬,玄色广袖无风自动。 微弱灵气自他周身溢出,在柔和的光晕下,宛如镀上了一层清辉。 “可以。” 二字落下,音色清泠似凝冰碎雪。 乌卿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他已并指凝诀。 苍白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淡金符文缓缓浮现,将两人笼罩其中。 “既是要神修,便该立下魂契。” 符文流转间,沈溯蒙着薄雾的眸子一直朝着乌卿的方向, “神魂交融期间,不得加害彼此,不得窥探私密,不得强留纠缠,如此,你可愿意?” 分明是重伤之躯,此刻端坐结印的姿态却如冷峰积雪,让人不敢亵渎。 乌卿望着那道魂契,深吸一口气,将指尖迎向流转的符文。 “成交。”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魂契成立。 乌卿指尖荡开一道温凉涟漪,又迅速漫遍全身,最终归于识海,寻不到丝毫痕迹。 她仔细感受了一番,只觉得灵台清明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乌卿稍稍安下心来。 既然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事不宜迟,她也不愿再等待。 她抬眸看向对面依旧端坐如松的沈溯,直接开口。 “左右无事,不若我们现在就开始?” 话音落下,这片狭小的空间内,顿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沈溯眼睫微动,缓缓抬眼,虚虚落在乌卿的方向。 明明没有聚焦,却比直视更让人不知所措。 太安静了,就在乌卿心跳莫名开始加速时,对方终于移开了视线。 “林姑娘。” 他嗓音清冽。 “麻烦近前些。” 乌卿一怔。 神修不是在识海吗,为何还要身体靠近? 但对上那张清冷得不染尘埃,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的面容,她又将心底的疑虑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起身,小心地挪坐到沈溯身侧。 距离近了,对方身上清冽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气,便也萦绕过来。 “可以了。” 沈溯闭眼,神色清冷。 “林姑娘,请。” - 浮水决的心法,乌卿早在这一年里背得滚瓜烂熟。 从哪个关窍起始,又到哪个路径结束,她已练习了无数遍。 但理论与实操之间,终究隔着一道天堑。 在原主乌卿残存的记忆碎片中,仅在一年前师尊赐下这部浮水决时,得以一窥其玄妙。 只是还没来得及寻人印证修习,便莫名其妙落入了这个秘境。 所以现在的乌卿,满腹精妙理论,却无半分实战经验。 见沈溯已然阖目端坐,姿态沉静,俨然一副静待她引导的模样,乌卿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源于未知的微颤,也随之闭上了双眼。 神修…… 神修而已。 乌卿双手掐诀,指尖灵光流动。 洞内气息骤然凝滞,繁复纹路阵法自她指尖扩散,缓缓包围了身旁闭目的青年。 灵台开启,光晕流转间,乌卿眉心有灵光亮起,一缕纯白的灵识,如同柔软的触须,缓慢朝沈溯的方向延伸。 虽紧闭双眼,视觉被彻底剥夺,然而另一种感知却如同水波纹般,在周身扩散开来。 乌卿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神识。 沈溯的存在与轮廓在灵觉中清晰浮现。 根据浮水决所述,眉心乃灵台门户。 只需将一缕本源神识,自眉心引出,便可搭建神桥,引动灵韵共鸣。 如此便算成功了一半。 但当真要实践时,那缕被她小心翼翼分离出的神识,却莫名带上了即将触碰某种禁忌领域的微颤。 只若即若离徘徊在沈溯面容前。 距离太近了,近到乌卿能察觉他周身萦绕的冷冽气息,如同霜雪般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还有一呼一吸间,在空气中带起的细微尘埃。 就在乌卿心神摇曳的刹那,一道冰凉力量轻轻缠上那缕悬停的神识。 无声围剿而来。 霎时间,乌卿识海中仿佛有万千星辉,从她眼前炸开。 她浑身一颤,差点喊出声来。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方才沈溯听闻神修二字时,语气里会有一丝明显的惊诧。 毕竟神修的感觉,实在太超过了。 仅仅在神识相触的头一秒,就让她真切地体验了一把,来自文字描绘中的,源自灵魂本源的极致颤栗。 第4章 完全超乎了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的认知与想象。 乌卿掩盖在鞋袜中的脚趾,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而识海里,她的神识正被无数银白光线细细缠绕着。 像春藤绕树,又似星河交汇。 正难耐时,沈溯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惊得她又颤了颤。 “林姑娘。” “运决。” 就这愣神的瞬息,灵台中神识早已自主纠缠。 就像两尾摇曳的小鱼,相濡以沫,交融愈深。 “别分心。” 沈溯话音方落,那些包裹着她的灵识,又猛一下坠,将她拽向识海中央那团最璀璨的光晕。 陌生的热意一涌而上,还没来得及退缩,又被更多光丝温柔缠住。 “林姑娘,运决。” 沈溯的声音里凝着冰霜,属于他的神识,如轻薄雪花,落满她的识海,反而激得那股热意更汹涌地蔓延。 乌卿狠狠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细微的血腥味,终于收敛心神,开始运转浮水决。 只是一催动心法,那纠缠的神识,便化作暖流淌遍四肢百骸。 她的脚趾在鞋袜里蜷了又松,像一缕在风中摇曳的含羞草。 - 玉京宗。 一主殿内灯火通明,细细看去,是万千悬浮的魂灯。 只是其中一盏刻着相回二字的魂灯,光芒明显黯淡。 “怎么样了?” 一道沉稳嗓音自殿门处响起。 来人身着玉色衣袍,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那盏黯淡的魂灯面前停下,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 “宗主,这情形,怕是得请明霄道尊出关,或许还有办法寻到小师弟消失的位置。" “魂灯暗淡,小师弟应该遇到了大难,” “虽性命暂时无忧,但如此下去,难说。” 殿内一白须长老回应道。 被唤作宗主的男子听闻,面上忧色更重, “可道尊正在闭关。贸然惊扰,不妥。” 他看着那盏光芒暗淡的魂灯,又开口:“既如此,我派人去寻小师弟。” 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殿内重归寂静。直到月过中天,殿内空无一人时。一道青色身影突然出现在殿中。 那人安静站在沈相回黯淡的魂灯前,看不清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又悄然离去。 万籁俱寂。 谁也没看见,那方才还黯淡的魂灯,突然荡开了一圈温润的光晕。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灵光流转,神识如涓涓溪流般交融缠绕,难分彼此。 不知何时,乌卿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两鬓更是浮起淡淡绯红。 又是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就在乌卿勉力走完一个完整周天时,那股来自神魂层面的战栗感再次席来。 她突然承受不住这直击神魂的触感,神识猛地一收,单方面切断了与沈溯的链接。 纠缠的光丝虽瞬间散去,可神魂深处陌生的颤栗感仍在延绵不绝。 乌卿颤巍巍睁眼,指尖紧紧揪着身下雪白的毛裘,呼吸明显有些急促。 她从没想过,神修竟是这般让人…… 乌卿有些狼狈地靠上冰冷岩壁,试图让那份凉意驱散周身莫名的燥热。 她甚至不敢去看身旁之人的反应。 而属于沈溯那霜雪混杂血腥味的气息,却无孔不入地萦绕在鼻尖。 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乌卿耳根一热,几乎慌乱地别开了脸。 直到几个呼吸后,她才骤然想起沈溯双眼有疾,目不能视。 乌卿紧绷的脊背倏地一松。 这才悄悄转回视线,撞入一片沉静的霜雪之中。 沈溯依旧维持着先时的姿势,玄色衣袍纹丝未乱,如墨长发规整地垂落肩头。 他眼眸轻阖,照明珠柔和的光线落在他清冷的侧脸,将鼻梁衬得孤傲挺直。 分明刚经历过神魂交融,沈溯面色却依旧平静,连搭在膝上的指节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松弛。 乌卿表情明显有些惊诧。 这相比之下的反差,未免也太过悬殊。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难道没什么感觉几乎要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这般询问,岂不是明晃晃地承认自己方才的失态? 更会暴露她对神修之事的生疏。 犹豫不定间,沈溯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突然微微偏头,眉眼如寒山凝玉。 “林姑娘,你可还安好?” 乌卿闻言慌忙挪开视线,“还好。” 她声音有些发紧,莫名觉得自己在神修中的反应,亵渎了面前这清冷如玉的落难仙君。 “无碍便好。” 沈溯视线虚虚落在乌卿身上,莫名沉默的几秒后,他复又开口。 “林姑娘,沉心运息,你现在气息乱得很。” 乌卿被一语点破,面上又有些发烫。 当即想起身挪到角落。 这回沈溯没再多说什么,只听得衣料窸窣,乌卿已经退回另一侧白裘地铺上。 待她坐定,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合上双眼。 空间狭小,饶是拉开距离,面前人的存在感依旧强烈得让乌卿心头发悸。 乌卿将这归咎于神修后残存的灵识感应,平复半晌后,终于运气吐息,闭上了眼睛。 是以未能瞧见,在她闭目入定后,沈溯复又掀起眼睫,蒙着薄雾的眸子在昏暗中愈发深邃。 片刻后,沈溯几不可察蹙了蹙眉,调了调坐姿。 - 乌卿这一入定,竟是直接过去了整整一夜。 再睁眼时,洞内已透进微光。 她只觉灵台清明,四肢百骸都充盈着前所未有的灵力,昨夜那些令她心慌意乱的战栗与燥热,早已消散无踪。 秘境中灵气稀薄,这一年来她日夜苦修基础心法,也不过勉强在噬灵兽的獠牙下苟活。 可此刻,经脉中灵力格外充盈,她甚至产生了只需一掌,便能将那些丑陋的妖兽轰得粉碎的错觉。 这就是顶级灵体与神修相合带来的恐怖进境么? 她正为这明显的变化暗自心惊,目光一转,却发现石壁旁空空如也。 沈溯不见了。 乌卿慌忙起身,刚从枝蔓覆盖的岩石后钻出,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与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瞬间将她包裹。 她这处藏身之所,隐秘在飞瀑之后,陡峭的悬崖是其天然屏障。 而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就静立在岩台边缘。 他不知何时,又换了身雪色衣袍。 激流卷起的狂风撕扯着他墨发与衣襟。 弥漫的水雾中,将他衬得仿佛下一瞬就要融进这片苍茫天地,化雾而去。 可他看不见。 而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 乌卿心下一惊,脱口而出: “沈溯,别动!” 飞瀑轰鸣中,那道雪色身影倏然侧身,乌卿这才看见对方双眼,覆着一条青色丝带。 水雾缭绕间,他微微偏首,青色丝带在风中轻扬,遮住了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眸子。 “林姑娘?” 沈溯的声音比瀑布的水声更清冽几分,却又因伤势带着些许气弱。 “怎么了?” 乌卿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攥住他的衣袖,将人从崖边带离几步。 “你站在那儿太危险了......” 乌卿动作自然流畅,全然未觉自己正攥着对方冰凉的腕骨。 直到指尖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才惊觉这举动过于亲近,立即松开了手。 沈溯微微偏头,似乎并没有介意乌卿的举动。 “让姑娘担心了。”他语气平静,“只是听听水声。” 乌卿点点头,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他覆着丝带的眉眼间。 那青色绸缎质地非凡,隐隐流动着水纹般的光泽,显然并非凡品。 “你的眼睛看不见,也是因为外伤吗……” 沈溯闻言稍,抬手虚触丝带边缘,稍顿了顿,才开口回答。 “的确。” “这样啊……” 乌卿似在思索什么,清亮的眼眸盯着面前的人,眨了眨复又开口。 “沈道友,我们能掉入同一个秘境,也是缘分,还不知道你师从何门何派?” 刚刚在悬崖边那高冷疏离的背影,莫名让乌卿产生了些许担忧。 如此气质不凡的人,极有可能出自那几大宗门派。 而书中将她一剑穿心的仙君沈相回,就出自第一仙宗玉京宗。 她着实有些害怕,害怕间接接触到沈相回,自是不愿同与他有任何关系的人产生牵连。 沈溯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一介散修罢了,无门无派。” 他话音微顿,被丝带遮住的眉眼似乎看向乌卿:“倒是林姑娘气度不凡,不知师从何处?” 第5章 乌卿心头一紧。 这问题像烫手山芋般被抛了回来。 浮水派乃修真界谈之色变的媚宗,她若如实相告,恐怕下一秒就要被正道之士斩于剑下。 她抬眸瞥见飞瀑外掠过的青鸟,急中生智:“青霞山,素心阁。” 这是原著中一个着墨不多却名声清正的小门派。 沈溯闻言点了点头:“素心阁的《明月照心诀》确实玄妙,难怪林姑娘灵台如此澄澈。” 乌卿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仅惊诧于沈溯连这等小派功法都如数家珍,更心惊于对方竟能敏锐地察觉她灵体的异常。 定是昨夜神魂交融留下的痕迹。 可若要尽快离开这绝境,神修又是必经之路。 明月照心决…… 乌卿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她能记住素心阁这个门派名已是侥幸,哪里知晓它究竟有何功法。 多说多错。 她只得垂下眼睫,含糊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随即轻巧地转移了话题: “沈道友重伤未愈,道基受损,实在不宜在此久吹山风。” 她边说边将斗篷的兜帽戴上,遮住她闪烁的眼神。 “我去采些灵草,你且先回洞中歇息。” 不待沈溯回应,她已转身没入岩壁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衣袂翻飞间带起几片落叶。 飞瀑旁,沈溯静立在氤氲水汽中,视线依旧落在乌卿离开的方向。 待那道娇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岩壁深处,他抬手,轻轻揭下了覆在双目之上的青色丝带。 丝带飘然垂落,露出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眸。 瞳孔深若幽潭,眼底似有星芒流转。 因伤与魇而混沌不明的视野,在对方精纯灵体的滋养下,早已恢复如初。 哪里还有半分混沌模糊。 “明月照心诀……” 沈溯指尖轻抚丝带上繁复的云纹,音色依旧轻而冷,“一诈就露馅的……骗子。” 第5章 清溪浅濑,白石粼粼。 乌卿猫着腰在浅滩边搜寻药材,望着这般景致,心中不由感慨: 若此处不是噬灵兽横行的绝地,倒真是个远离纷争、隐居避世的好去处。 只可惜…… 她想起那本只翻阅过半的原著。 说来讽刺,那个未来会亲手将她一剑穿心的沈相回,在这本书里竟也不是主角。 真正的主角名为微生玉,是玉京宗年轻一辈里最有实力的弟子。 据书中描写,其人“性如春山薄雪,智若星罗棋布”,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最擅执棋布局。 而这小说的主线,就是讲微生玉如何涤荡九州妖魔,稳定秩序,最终成为玉京宗一宗之主,重定仙门秩序的故事。 乌卿指尖轻捻,将一片青翠苔藓妥善收进储物盒。 望着潺潺溪流,她不由轻叹起来,按玉京宗辈分,那位天命之子微生玉,还该恭恭敬敬唤沈相回一声小师叔。 这个认知让她格外忧虑。 随即她摇了摇头,似乎想将这些纷杂思绪抛诸脑后。 别想了,当务之急是提升修为,早日破开这秘境牢笼。 届时天高海阔,她自会躲得远远的。 就凭原主这份对草木药性了如指掌的记忆,她只需选一处山水清幽处开间小药铺,倒也自在安然。 溪水潺潺,乌卿坚定地点了点头。 - 回到飞瀑后的岩穴时,沈溯正在那闭目打坐。 听到乌卿进来的动静,他微微侧首,轻声道了句: “林姑娘,你回来了。” 乌卿点头回答:“幸运采到了一些效果更好的灵草,等会给你敷上,配合你自带的丹药,伤势也能好得快一点。” 捣药的窸窣声响起,沈溯的嗓音在药香里显得格外温和。 “辛苦林姑娘了。” “不客气,”乌卿埋头研磨草药,“你身体好了,我们也能加快点进程。” “的确,”沈溯微微颔首,“如今我道基受损,破开秘境禁制这事,恐怕要多依仗林姑娘了。” 乌卿闻言抬头,看了沈溯一眼。 只见对方面色苍白,唇色薄淡,那青色丝带还覆在眼上。 她早在救他当日,就探过对方丹田灵脉,的的确确是实打实的重伤之相。 虽不知道伤前修为几何,但就目前来看,他不是乌卿的对手。 更何况…… 药杵在石臼里轻轻转动,乌卿想起了自己暗藏的后手。 那日将人带回洞穴后,她便将一只“同命蛊”悄悄种进了他的灵台。 这是原主记忆里最隐蔽的禁制之一,出自浮水派秘传。 若受蛊者敢对施术者出手,所有伤害都会加倍反噬自身。 当时在诸多控制法门里,她独独选了这最稳妥的一种。 等到破境成功,她自会解除这只蛊虫。 思及此,乌卿又稍稍安下心来。 “好了”,灵草很快被捣成了细腻的糊状,乌卿开口,音色轻灵,“你看不见,还是我来给你上药吧。” 乌卿原本以为沈溯至少会犹豫一番,但她话音刚落,就见对方抬手,指节落在了腰间。 衣料窸窣作响间,他神色平静地解开腰间玉带,雪色外袍如云散开。 在乌卿惊诧地注视下,又从容挑开素白里衣的系带,露出了底下覆着纱布的腰腹。 纱布边缘隐约透出结实的肌理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有劳。” 沈溯向后仰靠在裘毯上,青色丝带下的面容静如寒潭。 这…… 乌卿被眼前过分配合的景象惊得怔住了两秒。 清冷出尘的美人主动宽衣解带,对她这个毫无恋爱经验的人而言,视觉冲击力实在太过强烈。 她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生怕自己一时被美色所惑,会脱口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倒是沈溯察觉到她的迟疑,轻声询问:“林姑娘,怎么了?” 乌卿猛地回神,赶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在沈溯身侧的软铺上坐下。 “没事。”她在心中连念三遍医者仁心,目光聚焦在那片缠着纱布的腰腹间,“我开始了。” “嗯。” 沈溯只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乌卿小心揭开最后一层染血的纱布,发现伤口果然比昨日又收敛了不少。 她低头仔细清理伤处。 药汁带着沁人凉意,当她用指腹蘸取药膏轻轻涂抹时,明显感觉到手下紧实的腹肌收紧了些许。 照明珠的光线下,视线中腰腹间的薄肌线条清晰流畅,如同覆盖在玉石上的一层薄薄雪釉,紧致而匀称。 乌卿的指尖无意识停在了一道旧伤疤上。 忽然间,昨夜神修时那些破碎的感受汹涌而来。 神识相缠时令人战栗的契合度。 灵力交融时仿佛灵魂都被熨烫的悸动。 还有他神魂本源那清冷如雪却又灼人的温度…… “咳。” 沈溯突然轻咳了一声。 乌卿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那道旧疤。 救命!!! 乌卿猛地缩回手指,整张脸瞬间红透。 她恨不得立刻化作氧气融入空气里。 寂静的岩穴里,一时只听得到她控制不住的心跳声。 乌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分明不是第一次为他上药,今日却像个初次行窃的贼,慌乱得无所适从。 “林姑娘......” 沈溯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药可敷好了?” 乌卿这才回神,看向那道早已被碧色草药均匀覆盖的伤口。 她强自镇定地点头:“好了,这就包扎。” 指尖飞快地缠绕纱布,乌卿最后几乎是带着几分仓促,将沈溯雪色衣袍重新拢好。 直到所有令人心绪不宁的风景被遮住,乌卿终于在心里长长舒了口气。 一定都是神修惹得祸。 - 夜色渐深,乌卿躺在柔软的地铺上,脑中早已将浮水诀来来回回研究了无数遍。 可研究来研究去,也没得到任何有关心法之外的指导。 譬如神修时感官体验、结束时的余韵,乃至是否会对神修对象产生难以自控的亲近之意。 原主倒背如流的功法,除了最基本的灵力运转,其他只字未提。 导致乌卿现在连个解惑的渠道都没有。 乌卿略显烦躁地翻了个身,又面朝向了正静坐调息的沈溯。 柔和光晕勾勒出他清冷侧影,青色丝带依旧覆在眼睫。 她突然想朝这土生土长的修仙之人提问解惑。 原主的记忆在乌卿这里并不算完整。 她只知道这具身体是顶级灵体,能同浮水诀最大程度契合,却不知道顶级灵体还有没有其他的副作用。 第6章 她憋了又憋,还是没有开口。 这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坏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乌卿蹙眉思索了许久后,突然掀开裘毯坐起身来。 墨色长发流水般披散在肩头,衣襟因方才辗转反侧已松散凌乱,她却浑不在意。 “沈道友。” 乌卿嗓音清亮。 “长夜漫漫,不如……再行神修?” 第6章 洞内幽寂。 乌卿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的动静虽轻,却悉数落入了沈溯耳中。 他本就未曾入定,不过阖目静坐,维持着重伤孱弱的表象罢了。 沈溯观察过这秘境,只需金丹境界就可破镜。 他若解除丹田破损的假象,分分钟便可离开。 但这样一来,宗门魂灯复明,他引蛇出洞的计策只怕要半途而废。 毕竟在布局之人的眼中,他应该已经是一个因道基受损而即将被魇操控的入魔之人了。 可谁能想到,他在围攻中将计就计坠入的秘境中,竟然遇到了一个千年难遇的天生灵体。 与他自幼共生的魇,在对方的靠近中剧烈颤动。 贪婪吸取着对方身上纯净到极致的灵体气息。 天生灵体,据说能让魇彻底失控,或者彻底净化的一种体质。 沈溯在杀与不杀之间,犹豫了半秒。 也不知是因为对方眼神过于澄澈懵懂了,还是因为沈溯自信于对魇的压制,他终是收敛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可对方出现得太过巧合,他不得不存了点试探的心思,继续伪装眼盲与重伤。 毕竟病弱的状态,才能让人卸下心房。 他甚至答应了对方提出的神修。 原本只是想亲自感受一番,这天生灵体对魇的影响,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但他未曾料到,当神识真正交融时,触及的会是一片毫无杂质的琉璃净土。 而一向扰得他心绪难安的魇,在感受到这股纯净气息后,竟前所未有地温顺下来。 而此刻,这个与他有过神魂交融的少女,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 散着青丝,衣襟微乱,毫不避讳: “沈道友,长夜漫漫,不如…再行神修?” - 乌卿等了半晌,始终未得回应。 那人依旧如寒山孤雪,月色衣袍铺散在身侧。 青色丝带在他清绝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让人猜不出情绪。 就在她以为沈溯坐着都能睡着时,他薄唇突然动了动: “可以。” 乌卿眼睛一亮,可以二字方落,便立即提起鹅黄裙摆,乖巧地坐在了他的面前。 今夜沈溯调转了方向静修,左侧是岩壁,右侧是未铺毯的岩面,所以她只能坐在他对面。 不过乌卿也无所谓,就算待会她又像昨日那般狼,可他无法视物,自是看不见她半分窘态。 她飞快盘膝坐定,鹅黄衣裙堆叠,不经意间与那袭雪色衣袍交织在一处。 就像落在积雪上的一片鹅黄花蕊。 “有劳沈道友了。” 乌卿微微抬头,期待开口,“我们开始吧。” - 神修虽讲究灵台交汇,距离越近,神识感应自然时越清晰。 可这岩洞空间本就狭窄,坐在面前和坐在几步之外,对他而言,并无多少区别。 昨日让对方坐于近前,不过是想着若是有什么意外,便于出手控制对方。 但此时,少女气息近在咫尺,他也没有理由让她再退开了。 况且…… 那属于天生灵体的清灵气息,已随着她的靠近,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纯净非凡,不掺一丝杂质。 千年难遇的体质,对任何修道者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更何况是魇。 沈溯心中微动。 若她真是如她所说那般,只是为了提升修为离开秘境,那此番神修,也并非不行。 对他自己来说,若能将他识海中的魇净化清除,也是意外之喜了。 沈溯不再多想,只缓缓阖眼,沉心定神。 下一秒,属于他的灵识如潮水般慢涌而出,包裹上面前人那缕颤抖的灵丝。 昨日的神修,已经让两人灵识彼此熟悉,今日接触自是比想象中更为顺畅。 方一接触,两缕灵识便自发纠缠起来。 难舍难分。 - 乌卿又有些受不住了。 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挥之不去,指尖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似的红痕。 她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神魂仿佛被拉扯着落入了温暖的灵海,在无形的浪潮中载沉载浮。 明明没有半分肌肤接触,却似乎比接触到了,更为亲密。 乌卿只觉得有万千只看不见的羽毛,正接连不断地拂过她每一缕灵识的末梢,带来一阵阵让人发麻的颤意。 太愉悦了。 愉悦到令她心生惶恐。 似乎有什么,将要脱离她的控制。 今日的神修,因为是第二回 ,感受竟比第一回更深刻,几乎让她难以继续下去。 就在她坐立难安时,又一缕精纯的灵识缠绕而上,温柔坠入她的灵台深处。 乌卿浑身猛地一颤,呜咽一声,还下意识伸手,狼狈攥住了面前人不染纤尘的雪色衣袍。 过分安静的岩洞里,一时只剩下乌卿过于激烈的心跳声。 可神识还链接着,感觉犹在。 乌卿双眼紧闭,咬着下唇,拽着衣袍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收紧。 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可是他听得见。 那声情不自禁的呜咽,必定被他听了去。 乌卿难堪到只想立即中断,可头顶又传来了那道清冷声线。 乌卿心虚极了,以至于对方音色里的滞涩之意,也没能听出来。 “怎么了?” 简短的询问,让乌卿恨不得当场消失。 她勉强平复心情,颤颤睁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拽着对方膝上的衣袍。 原本平整的衣料,此刻已被她揪得一团狼藉,褶皱深深,显得格外刺眼。 她倏地松手,仿佛那不是衣襟,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没什么…” “我,我只是一时,没稳住。” 话音落下,对面许久没有回应。 乌卿有些不安地抬起眼睫,看见的依旧是那张被青色丝带覆盖双眸的容颜。 丝带之下,鼻梁孤直,薄唇紧抿。 整张脸清冷得如同覆着一层永不消融的霜雪。 那一瞬间,某个不合时宜的联想猛地窜入乌卿脑海。 此刻丝带覆眼的沈溯,竟莫名似那古墓中被丝巾蒙住双眼的小龙女; 而方才在神识中因极致愉悦而失态,甚至狼狈拽住他衣袍的自己…… 活脱脱像个意图玷污这份圣洁的……登徒子。 乌卿只觉得脸颊刚刚降下的温度,在这羞耻的联想中轰然回涌。 绯色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仿佛晚霞中的白玉。 她慌忙垂首,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又深深吸了口气。 幸好他看不见。 可她不知道,那青色丝带,并没有隔绝他的视线。 沈溯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甚至因为朦胧的丝带,给她也添上了些许朦胧的光晕。 他看着她抬手不熟练地掐诀。 看着她面颊渐渐染上绯红。 看着她因为难耐,在唇上咬出深深齿痕。 看着她眼尾沾染泪意,闭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揪住了他的衣袍。 最后还像一个做贼心虚的小偷,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沁着水光的琥珀色眸子,灵动又澄澈,好像初春在晨光下渐融的雪水。 和她的灵台一模一样。 清澈剔透。 里面只映出了他清冷的身影,和一缕不知所措的委屈。 沈溯莫名产生了一种源于魇之外的燥意。 他不再看她,真正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乌卿好歹强撑着运转了两个周天,才断开了神识连接。 灵台充盈得几乎满溢,过载的灵力让她像饱餐后的饕客,连指尖都萦绕着微光。 她勉强起身挪回自己的铺位。 只感觉行动间,浑身的经脉都在微微发胀。 甚至有一缕缕精纯的气息不受控地逸散而出,在她身周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 像一块过度浸泡在灵泉中,才被捞出的暖玉。 甫一坐定,乌卿便开始调息,引导灵力归于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灵台饱胀的灼热感终于稍稍褪去,乌卿耳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那声音隐在轰鸣的飞瀑声之下,细碎而密集。 乌卿睁眼,岩缝外依旧是昏暗的夜色,而原本静坐的沈溯,不知何时又不见了踪影。 第7章 “沈溯?” 乌卿压低声音朝岩缝外喊了一声。 却没听到任何回应。 她心下有些不安,起身朝外走去。 隔着飞瀑透入的昏暗月色下,隐约可见一道修长身影立在岩台边缘。 是沈溯,似乎朝飞瀑外聆听着什么。 而那细碎的嗡鸣震翅声,也在她踏出岩缝的一瞬间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这声音是……” 她边说边下意识靠近岩台边缘,看向面前那片被月色照亮的水雾。 一时竟也没太注意,沈溯为何在这样的黑暗里,眼睛上还带着那条只为阻挡光线的丝带。 “噬灵兽。” 沈溯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乌卿心头一跳。 噬灵兽。 噬灵兽…… 乌卿与这些东西周旋整整一年,自然再清楚不过。 这些贪婪的妖物对灵气的嗅觉敏锐得可怕,一旦察觉蛛丝马迹便会蜂拥而至。 但这处飞瀑后的这块地方,是她千挑万选的藏身之所,那枚隐匿气息的法器也还好端端挂在那里。 “林姑娘。” 沈溯忽然侧首,穿透水汽的月色在他面上落下一层朦胧的光。 “方才神修时,你心神不稳,灵气穿透阵法逸散,虽只一丝半缕,但已足够让它们循迹而来。” 像是为了验证般,沈溯话音刚落,两人面前那道飞溅的水幕后,震翅声陡然增大。 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在水幕后若隐若现。 似在往里感应着什么。 “我……” 乌卿顿时有些头疼。 既为面前这些噬灵兽,也为不知该如何与沈溯解释她神修时心神不稳的原因。 乌卿张了张嘴,也没能再说出点什么,只皱眉看向水幕后的黑色阴影。 事已至此,还是先解决这些丑东西再说。 但她实在不喜欢打架,特别对手还是这群会飞、会跳,还酷爱搞偷袭的噬灵兽。 光是它们那些通红狰狞的巨大腹眼,她只要看上一眼,就要做好几天的噩梦。 而眼前这水幕后,那一团一团的黑色影子,却越聚越多。 “你现在……先往后退一点。” 乌卿喉间发干,下意识将沈溯往后拽了半步,自己则侧身挡在他前面。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血包,是提前离开秘境的全部指望。 可不能被这群丑东西磕了碰了。 当务之急,是如何在这群噬灵兽的包围之下,全身而退。 振翅嗡鸣声愈发强烈。 已经有噬灵兽焦急暴躁探过来半截锋利前爪,又在触及激流时猛地缩了回去。 “噬灵兽怕水。” 乌卿拽着沈溯衣袖又往后退了几步,压低声音,“它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她安抚地拍了拍沈溯的胳膊,全然将他当成了一个重伤未愈还不能视物的病患。 “你等等,我收下东西。” 乌卿说完,也不管沈溯什么表情,转身就往岩缝里挤了进去。 她飞速将地上两床白裘塞入储物灵袋,麻利卷起石桌上的凌乱杂物。 只听得一阵乒铃乓啷的声响,狭小的岩缝空间里已经被她收了个七七八八。 收完将储物灵袋紧紧系在腰间,这才钻了出来。 手中还横着一柄短刃。 见沈溯果真老实安静地等着,乌卿略显欣慰,近前解释出声。 “这个地方暂时待不得了。” 乌卿一把抓住沈溯手腕,带着他就往另一侧的隐蔽石径后走。 “若如你所说我灵气外溢,它们不在这里找到点什么,是不会罢休的。” 乌卿猫着腰回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等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乱跑,别放手。” “听到了吗?” - 沈溯眼眸微垂,腕间传来少女指尖的温软触感。 因有过神魂交融,一缕极精纯的灵气正不受控地自她指腹溢出,透过相贴的肌肤,无声无息地缠绕而上,如藤蔓悄然攀附。 而始作俑者对此浑然未觉。 沈溯突然想到了他坠入秘境那天。 他在重伤与魇的反噬中勉力支撑,一边压制着体内翻腾的黑暗,一边与嗅血而来的噬灵兽周旋。 因魇而模糊不清的视野中,一道身影带着清润灵气破空而来。 但比灵气更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隔着朦胧血色与月色,直直撞入他视野的那道清透双眸。 而现在,这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依旧粲然若星。 沈溯内心,莫名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应了腕间那份牵引的力道,略微虚弱地微微颔首。 “那就辛苦……林姑娘了。” - 乌卿一手握着沈溯手腕,一首反握匕首,小心翼翼行走在潮湿不平的岩台上。 水汽弥漫的空气里,只有飞瀑的轰鸣和盘旋在外的振翅声。 乌卿在心中默默祈祷出口处不要有噬灵兽。 但又往前数十米后,她还是在视野里,发现了零零散散隔着水幕盘旋的黑影。 这片飞瀑周围,竟然被围了个死。 乌卿脚步一顿,将沈溯往身后一带,背脊紧紧贴着冰冷岩壁。 “不太妙,出口也有噬灵兽。” 乌卿压低了声音,又顿了顿。 “我得想个办法,将这几只引开。” 乌卿想了想,松开了沈溯的手,另一手上匕首寒光一闪,裂帛声响起,利落划下了她的一片衣摆。 乌卿攥着一片鹅黄衣料,匕首又对着指尖比划了比划。 看样子,竟是想割破放血。 “林姑娘,” 乌卿匕首还没落下,实际是她有点怕疼,还在犹豫要不要这么做,就听身侧的人开口。 “噬灵兽不仅对灵气敏锐,对血腥气也敏锐,不如,用我的血引开它们吧,匕首给我。” 乌卿怔然侧首,只见沈溯朝她伸出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摊开着。 这…… 乌卿不禁暗叹,这人虽然目不能视,听觉倒是敏锐得很。 视线在那只完美得不似真人的手上停留片刻,乌卿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不过你眼睛不便,还是我来吧。” 说着,她轻轻握住了他递来的手。 触手微凉,指腹还带着薄茧。 乌卿的指尖无意识在那薄茧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抬手,小心将匕首锋刃贴上了他的小拇指。 “可能会有点疼。” 她小声提醒,手上却不再犹豫,利落地轻轻一划。 她控制了力道,只划了一道格外浅的伤口。 殷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沁了出来。 几乎同时,岩台外原本焦躁盘旋的噬灵兽突然停顿一瞬,接着齐刷刷朝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乌卿来不及多想,迅速将那片鹅黄衣料按在沈溯指尖。 染上一抹鲜红后,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包裹其中,运足力气朝岩台另一侧的深谷奋力掷去。 染血的布料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下一刻,盘踞在出口处的噬灵兽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争先恐后朝那边飞扑而去。 “走!” 眼看噬灵兽被血气引开,乌卿飞快往沈溯指尖撒了点药粉掩盖气息,再度握住对方手掌,朝前急行而去。 飞瀑的轰鸣被甩在身后,两人沿着狭窄山道穿行,终于离噬灵兽扎堆的地方远了些。 月光穿过云层,朦胧地笼罩着四周山石,勉强能看清崖底湍流的河水。 乌卿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姑娘,” 沈溯微微侧首,覆眼的丝带在氤氲水汽中纹丝不动, “你身上这件斗篷,似乎对你灵气的遮掩……效果欠佳。” 他腕间与她相贴的皮肤处,正清晰地传来灵气不受控地丝丝缠绕的触感。 “贵派师尊,莫非不曾教导过你如何收敛自身气息?” 乌卿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正想反驳,视线却猛地对上远处。 那群原本在争夺血布的噬灵兽,突然齐刷刷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是她! 是她这身控制不住的灵气!!! 乌卿内心发出一连串无声的尖叫。 哪有人教过她这种情况下该怎么收敛?! 眼看那群噬灵兽越来越近,而他们还处于狭窄的山道上。 身前的悬崖下是不知深浅的湍急河流,身后是没有退路的岩石峭壁。 怎么看怎么都是不适合打斗的地方。 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伤势未愈的病患。 乌卿听着脚下深渊传来的潺潺水声,心中一横。 噬灵兽畏水,她只需纵身跃入激流,便能借水势掩盖灵气,或可带着沈溯逃出生天。 第8章 可当她望向脚下被月色照得森然的崖壁,双腿竟莫名有些发软。 她着实……有些恐高。 就在乌卿思绪混乱,浑身灵气乱窜得更凶猛的这半秒,她突然听到沈溯轻叹了声。 “林姑娘,得罪了。” 话音未落,乌卿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揽入一个带着霜雪气息的怀抱。 沈溯的面容在眼前倏然放大,她甚至来不及惊叫,微凉的薄唇便已覆了上来。 与此同时,他拥着她向后一仰。 风声骤起,衣袂翻飞。 两人如同断翅的鸟,直直坠向深渊中奔腾的激流。 第8章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乌卿呼吸一窒。 急速下坠中,狂风在耳畔呼啸,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微凉的唇仍紧贴着她,气息交换间,乌卿只感觉经脉里四溢的灵气稍稍平复了些许。 墨发翻飞,大脑宕机的乌卿被紧紧拥在沈溯怀中,视线里一时只剩下了对方覆着青色丝带的眉眼。 连坠落的恐惧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直到她在呼啸的风声中,后知后觉听见了噬灵兽急速靠近的振翅声。 下一秒,沈溯微凉的掌心完全包裹住了她还握着匕首的手,毫不犹疑朝空中一挥。 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月色弧线。 乌卿只觉自己体内那些超载的灵气,经由相握的手腕,尽数灌注于匕首锋刃之上。 一道弧形灵光迸射而出。 乌卿余光中只瞧见那片噬灵兽顿时僵停在了空中。 随即身首分离,血液尚未飞溅,便被凌厉的灵气蒸发成雾。 乌卿被这极具杀伤力的一幕着实惊住了。 沈溯竟能如此精准地调动她体内乱窜的灵气。 她怔怔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容颜,隔着青色的丝带,只看到了对方轻阖的双目。 仿佛方才那惊艳绝伦的一击与他全然无关。 直到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沈溯的唇微微分离,一声低语伴着清冷气息渡入她唇间: “闭气。” 话音落下,冰冷的激流彻底淹没了两人。 - 河水湍急,但乌卿水性不错,加上灵力护体,所以她只在坠入水中的那一瞬慌乱了几秒,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 沈溯的唇早已与她分离,但对方的手臂依旧环在她的腰间。 乌卿抬头,透过摇曳的水面,能望见还有不少噬灵兽模糊的黑影仍在高空盘旋。 好在奔流的水势掩盖了他们的气息,只需顺流而下,远离这片区域,便能真正安全。 心下稍安,乌卿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回了近在咫尺的沈溯身上。 沈溯悬浮于暗流之中,墨色长发在水中四散飘荡。 那条青色的丝带被水浸湿,依旧覆于眼上,将他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仿佛即便目不能视,也能精准感知她的注视。 再往下,乌卿视线最终落在他的唇上。 那两片薄唇紧抿着,线条清晰利落,透着他一贯的冷冽气质。 可乌卿却莫名想起方才短暂相贴的触感。看起来冰冷疏离,触碰起来,却意外的柔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乌卿心中莫名颤了颤,突然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她似乎,本能被面前人所吸引。 思绪纷乱,一个闭气不稳,她被没入口鼻的水狠狠呛了一口。 就在窒息感袭来的瞬间,那只始终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带着她破水而出。 - 飞瀑石滩上,乌卿正伏在一片鹅卵石上压抑地咳嗽着。 虽然视野里已经不见了噬灵兽的身影,但她还是怕过大的动静会引来别的东西。 好不容易熬过了呛水的不适,她终于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 单薄的衣裙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起伏的曲线。 夜风掠过潮湿的肌肤,激得她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她在朦胧的月光下抬眼望去,正对上沈溯微微偏向她的面容。 沈溯同样衣裳湿透,墨发黏在侧颈,衣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 逆着月色的面容让她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只隐隐瞧见对方眉间似乎一直微蹙着。 “沈、沈溯?” 乌卿哆嗦着喊了一声,她不太敢使用灵气烘干衣物,这才刚从噬灵兽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她不想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吧。” 乌卿的斗篷已经在激流中遗失,现在她就一身轻飘飘的衣料,着实有些冷。 “裘毯呢?” 沈溯突然偏头,面容不再朝向她,声音比夜风更淡。 “先拿出来披上。” 乌卿这才想到自己还揣着一口袋的好东西。 她连忙取出裘毯,先递了一条给沈溯。 可他并未回头。 “我不用。” 可能男人就是抗冻吧,乌卿没再纠结,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终于抵挡了些许夜风,乌卿环视一圈,他们随着激流漂来的这片浅滩,两侧全是起伏不平的山坡与岩峰。 一眼望过去,月色下的树枝影影绰绰,显得格外瘆人。 乌卿视线在昏暗月色下反复搜寻,最终定格在一个岩峰脚下。 那里恰好有几块巨石相互倚靠,形成一处凹陷的浅洞,看起来是一个不错的落脚点。 “前面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乌卿一边开口,一边下意识伸手,轻轻拽住沈溯湿透的衣袖。 “你跟着我。” 沈溯被她拉着往前迈了半步,视线在少女湿漉漉的眉眼上停留了半秒。 终是顺从了对方的力道。 - 乌卿一进入岩洞,就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枚法器,挂在了入口处的岩壁上,将两人气息与外界彻底隔绝。 只要她不再像昨日灵气紊乱四溢,就不会再面临今日的困境。 乌卿立马掐诀给自己来了个清洁加干燥术,这是她身为现代人最喜欢的术法之一。 省去了繁琐的洗漱流程,在秘境中格外实用。 衣裙瞬间干透,乌卿一回头,发现沈溯也弄干了衣物,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溯?” 乌卿出声,抬眸看向沈溯。 对方修长的身形堵在岩洞入口处,黑暗中,乌卿既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听到他的回答。 落针可闻间,乌卿突然起坠崖时那个带着水汽的吻。 她一时莫名开始紧张起来。 伴随着经脉里丝丝缕缕又开始乱窜的灵气。 “林姑娘。” 沈溯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低哑。 “你有没有发现,你在运决之后,灵气又乱了。” 乌卿的确有些不适,在经沈溯提醒后,这才发现经脉中灵力因为刚才施的清洁术,正在不受控的流转。 乌卿心下一惊。 “我这是……” “看来,素心阁的确没教你收敛灵气之法。” 沈溯的身影在黑暗中朝她靠近,叹息间有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了乌卿的下颌。 “再这般下去,我们只怕又要面临围攻了。” 沈溯微微低头,话语间,冷冽气息从乌卿面颊拂过,激起一片细小绒毛。 “我先替你引导,稍后再教导你心法,可好?” 乌卿僵在原地,下颌指尖微凉的力道让她微微仰头,因惊诧而开启的唇瓣,让她像是在邀吻。 一片昏暗间,只有越来越近的霜雪气息涌入鼻间。 灵台深处莫名泛起的空虚让她一阵心悸,乌卿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却生不出半分拒绝的想法。 她的身体,她的灵识,都在渴望他的靠近。 她在昏暗中眨了眨眼睛,试图看清面前人的表情。 眼睫上却突然覆上了一层轻软触感。 是沈溯解下自己的丝带,蒙住了她的眼睛。 “闭眼。” 带着霜雪气息的吻如期落下,又带着几分压抑的克制。 乌卿在黑暗中拽住了沈溯衣袖,突然听见他贴着她唇间低声开口: “凝神。” 话音落下,乌卿双唇,再次被柔软覆盖。 - 悬崖上尚有风声、水声与衣袂翻飞的猎猎作响,而此刻洞穴里唯一的声响,竟是乌卿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明明只是双唇相贴,并无更深入的纠缠,她却觉得浑身都酥麻了。 那微凉的触感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从唇瓣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指尖发软,膝弯发颤。 沈溯的指尖仍托着她的下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呼吸拂过她的面颊,与她紊乱的气息交织。 体内原本躁动乱窜的灵气,似乎真在他简单的接触下渐渐归于平顺。 这奇异的安抚让乌卿本能地想要更多,想要更近。 第9章 理智在叫嚣着危险,身体却诚实地下意识微微前倾。 仿佛一株渴求阳光的植物,不自觉地追寻着那灼热的来源。 这细微的迎合似乎被沈溯察觉到了。 可乌卿蒙着眼,视野里一片黑暗,看不见他的神情。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灼热的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至耳后。 乌卿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一尊被定格在对方唇下的玉雕。 在耳膜轰鸣的心跳声中,乌卿恍惚间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似无奈,似纵容,又像是某种决堤前的预兆。 可下一秒,那原本安静相贴的唇瓣,倏然撤离。 微凉的空气瞬间取代了那份令人心悸的触感。 乌卿茫然地仰着头,骤然的空落似乎连带着心口都跟着空了一块。 可她却不知道,她这副被丝带蒙住双眼,面颊微红,唇齿微张,仰头毫无戒备的样子,正清晰地落在沈溯双眸之中。 而他体内的魇也在这光景中愈发躁动起来。 带着某种更阴暗贪婪的渴求,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上他的神识。 叫嚣着让他将她彻底占有、撕碎。 让她彻底地哭出声来。 沈溯掩在衣袖下的手指蜷了又松,终是挪开步伐,广袖翻飞间已盘膝坐于地面。 “林姑娘。” 他音色不复清冷,带着罕见的嘶哑。 “你过来,我教你如何收敛灵韵。”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乌卿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揭开覆在眼上的丝带,昏暗的岩洞里,只见阵法流转的微光。 沈溯已在角落盘膝坐下,双眸轻阖,神情是一贯的清冷沉静。 许是迟迟未闻动静,他薄唇微启,又低唤了一声: “林姑娘。” 乌卿心尖莫名一颤,像是做了亏心事被抓包,连忙拢紧身上的裘毯,依言落坐在他身侧。 她刻意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学着他的样子盘膝坐好,音色有些紧绷。 “好了。” 她本以为只是口传心法,不料话音方落,身下地面竟无声浮现出一圈金色符文,灵光流转,将二人稳稳笼罩其中。 “神修之道,始于魂交,终于气敛。” 沈溯的声音在阵中响起,比平日更显空灵。 “从神魂交融,到功成后的灵气归元,我带你于识海中走一遍。”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解释。 “神修时灵台洞开,气息流转最为直观。此刻教你收敛之法,事半而功倍。” 这竟是要在神修之中进行教学。 乌卿心头顿时一紧。 前两次神修结束时,自己面红耳赤、气息不稳的狼狈模样还历历在目。 若要在那般亲密无间的状态下保持清醒对话…… 她下意识攥紧了裘毯边缘。光是想象自己可能发出的声音,耳根就止不住地发烫。 可当她侧眸望去,见沈溯神色平静如水,全然是一副传道授业的端正姿态。 不见半分旖旎。 乌卿深吸一口气,将不安与羞赧强行压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好。” - 灵台开启得依旧十分顺畅。 两缕神识亦是熟悉万分,很快便汇集在了一起,沉入了那片交融之境。 没过多久,便有一股暖意流经四肢八亥,同时浮现的,还有那让乌卿既愉悦、又难耐的难言之感。 只是她刚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坐姿,便有一道清冷的声线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勿动,意沉丹田。”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温润的灵力便已引导着她的神识内观己身。 她看到自己经脉中随着神修溢出的灵气,正无头苍蝇般乱撞着。 她本能怕被沈溯发现自己的奇怪感受,灵气也随着一滞。 “林姑娘,勿要抗拒。” 沈溯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他的神识引领着她的,拂过每一条躁动的灵脉。 那感觉太过清晰,比单纯的感官交融更令人战栗。 可沈溯依旧裹挟着她的灵识,在内里游走。 “灵气外溢,根源在于神念涣散。” 灵台被重重拂过。 乌卿脚趾狠狠在袜子里蜷了蜷,一时差点哭出声来。 “念随气走,气随意动。现在,收敛你的神念。” 乌卿的确想听从指导收敛神念,可那无孔不入的灵识交融带来的战栗感,让她生怕稍一松懈就会泄出羞人的声响。 一时之间,竟难以跟上沈溯的引导。 两人神魂紧密相连,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停滞与抗拒,沈溯的神识也缓缓停了下来。 灵台之中,两缕灵识依旧温柔缠绕,悬于玄妙之境,不分彼此。 就在乌卿咬唇难耐之际,沈溯素来清冷的声线竟罕见柔和了几分: “林姑娘,可知神修之法,最初源于何处?” 乌卿颤巍巍地睁开眼,侧头望向身旁的人。 沈溯依旧闭目端坐,神情静穆。 “此法最初,乃道侣间为求灵.肉合一而创。” 他微微一顿,那缠绕着乌卿的神识仿佛也随之轻轻一荡,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姑娘此时所感,并非邪念,亦非失态,只是灵识最为坦诚的反应罢了。”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乌卿识海。 “若姑娘的宗门秘法的确需神修为辅助,那更不必抗拒,亦无需羞赧,顺应它,方能体会其中真意。” 乌卿在听到道侣与灵.肉合一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霎时间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道侣,! 这竟是道侣间才会做的事! 她猛地回想起那夜,自己大咧咧向对方提出神修时,沈溯那瞬间的凝滞与复杂神色。 原来他当时的震惊与犹豫,根源在此。 这岂不是相当于素不相识便对人提出了同寝的邀约?! 强烈的羞窘感瞬间淹没了她,乌卿下意识地别开脸,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岩洞之中。 即便此刻神魂仍与他紧密相连,她也再难维持方才那份故作镇定。 几个急促的深呼吸后,她才勉强将那股想要钻地缝的冲动压下去几分。 但她绝不能坦言自己根本不知晓神修的真实含义,那会暴露她诸多不合常理的认知。 其实她还想问问,解释归解释,难道你就没什么感觉吗? 但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最终只挤出一个毫无底气的字: “好。” - 前两回都是乌卿受不住了,主动切断了与沈溯的神魂连接。 但今日这回说好了是要引导她消化收敛,是以沈溯没说结束,乌卿便一直忍耐着。 好在说破神修本质后,乌卿反倒释然了几分。 既然这是功法固有的感受,她除了顺应,别无他法。 毕竟早日提升修为、离开这处秘境,才是她当前最紧要的目标。 至于神魂乃至身体对沈溯产生的莫名依赖与亲近,乌卿一概归结为神修的副作用。 她勉力跟随沈溯的指引,运转了一个又一个周天。 灵台逐渐沉浸于玄妙之境,虽然沈溯的存在依旧让她心神摇曳,带来阵阵过电般的酥麻,但她总算能从中体会到几分修炼的真意。 时间在灵气的流转中悄然逝去。 待到那层层叠叠的愉悦浪潮终于被尽数收纳归元,乌卿缓缓睁开眼时,岩洞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周身沁着细密的薄汗,双颊绯红未褪,眸中水色潋滟。 就在沈溯的神识利落脱离的刹那,那股充盈的纠缠感骤然消失。 乌卿只觉浑身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预想中的狼狈并未发生。 沈溯的手臂适时探来,广袖拂动间,她的额头已轻轻抵上他横亘于前的小臂。 清冽的霜雪气息萦绕鼻尖,乌卿昏沉间,竟依循本能深深嗅了一口。 “林姑娘,你且休息一番。” 沈溯声音响起,不知是不是乌卿头昏脑胀的错觉,她只觉得沈溯的音色,亦有些嘶哑。 她微微侧头,望向沈溯。 晨光熹微中,他依旧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 优越的眉眼轮廓下,薄唇还在开合。 “我守着,你不必担心。” 明明神魂链接已断,乌卿莫名在这光景和话语中,心头狠狠一跳。 仿佛两人真的是某种格外亲密的关系。 她低声道了谢,迅速施展洁净术祛除一身黏腻。 接着从储物袋中抽出芦草裘毯,草草铺了两个地铺,便一头栽进柔软之中。 此刻她灵台饱足,浑身暖融,如同饱餐后泛着慵懒,什么也不愿深思,只想沉入黑甜梦乡。 第10章 待乌卿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沈溯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邃的墨眸中再无遮掩,清晰地映出少女毫无防备的睡颜。 双颊还带着未褪的绯红,眼尾因神修还残留着湿润的水渍,再往下,便是他亲自触碰过的,格外柔软的双唇。 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燥意去而复返,夹带着属于魇的阴暗情绪。 沈溯眉头微蹙,视线却一直落在乌卿面容。 许久之后,他终是闭上双眼,将翻涌的暗潮与那张令人心乱的睡颜一并隔绝在外。 - 秘境外,深潭下游的密林深处。 两道披着暗色斗篷的身影立在阴影中,高个那人手中托着的罗盘指针正颤动着。 “就是这片区域。” 他声音沙哑。 “开始干活吧。” 矮个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猩红色的幡旗。 那幡旗不知用什么丝线织成,在迷雾中泛着奇怪的光泽。 “这差事怎么偏偏落到我们头上?” 他低声抱怨,“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就为了埋这么个邪门的物什。” 高个收起罗盘,双指并拢掐诀,一道幽光自他指尖没入地面。 矮个见状,连忙将手中的红幡插在那处印记上。 随着幡旗入土,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连虫鸣都诡异地消失了。 “上头的命令,照做便是。” 高个语气透着不耐,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惑心幡’据说能放大心魔,只是不知,究竟要用来对付谁。” 矮个打了个寒颤,“我总觉得这地方阴森得很,还是快些离开为妙。”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掐诀结印,在红幡周围布下隐匿阵法。 完成这一切后,他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只剩那面猩红的幡旗在黑暗中微微飘动。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转眼已过了近一个月。 自那日沈溯坦然道破神修起源后,乌卿心中奇怪的窘迫感也消散了不少,相处时也渐渐自然起来。 这月余来,两人除却必要的神修与打坐调息,再无多余波澜。 辟谷丹也派上了用场,乌卿也不必再为秘境中的食物发愁,得以全心沉浸在修炼之中。 是以乌卿功法一日比一日精进。 照这个速度下去,可能不需半年,她便能突破金丹境界,打破秘境禁制了。 唯一让她有些难以启齿的事,就是近几日与沈溯神修时的感受。 那般深入而霸道的纠缠,几乎让她神识涣散,难以为继。 像是刻意要探入她识海最隐秘的角落。 这日,她还没熬过这场格外漫长的神修,只中途气息紊乱地睁开眼,长睫还沾着细密水汽。 她原本只想问问沈溯近日异常的原因,却见对面的沈溯虽仍维持着端正的坐姿,眉头却紧紧蹙起,薄唇紧抿。 清冷的月光透过岩缝,清晰地映照出他额间细密的冷汗,连覆眼的丝带都沾染了几分湿意。 “沈溯?” 乌卿嗓音不复清灵,尾音带着她都不曾意识到的旖旎。 经过这月余相处,她至少确信眼前之人没什么坏心思。 虽然这几日灵识相比之前难缠不少,但其他方面处处恪守着君子之仪,从未越雷池一步。 此刻见他这反常的样子,乌卿还是撑着混乱的气息,担忧出声: “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倾身向前,指尖刚要触到他衣袖,却停了下来。 那总是萦绕着他的清冽霜雪之气,在她的靠近下,竟突然带上一股陌生的暴戾。 乌卿愣了愣,本能后退。 可就在她后撤的瞬间,那股气息却如有了生命般骤然缠了上来,带着同识海里那般难缠的力道。 乌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着,跌进对方怀中。 “林姑娘......” 一道明显嘶哑的嗓音自头顶传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他托举的力道依然克制,可缠绕在周身的无形气息却愈发汹涌。 像是无数道冰冷的蛛丝将她层层包裹,不容抗拒地将她往他紧绷的怀里按。 乌卿被迫仰起头,只看到了他汗湿的额角,与紧抿的薄唇。 “林姑娘……” 沈溯又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交融的神识同时猛地退离,让乌卿差点溢出声来。 “抱歉,但离我远些。” 乌卿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清晰感觉到沈溯的状态极不对劲。 熬过那一阵神识突然撤离带来的眩晕与空虚,乌卿意识也稍微清醒了些许。 她勉强坐直身体,目光直直落在眼前这个明显在极力隐忍的身影上。 皎洁明亮到过份的月色下,乌卿甚至能看见对方喉结上细密的汗珠,颈侧因极度克制而偾张的青筋,还有那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薄唇。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乌卿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你很难受吗?” - 若说难受,沈溯早已习惯了这般滋味。 自记事起,每逢月圆之夜,与他神魂共生的魇便会如此发作,从无例外。 幼时懵懂,他总被那疼痛逼得蜷在角落呜咽流泪。 但只要捱过整夜,第二日师尊便会亲自打开后山禁地的石门,夸赞他: “相回,做得不错。” 接着同意他与其他弟子一同修习课业。 年岁稍长,他便学会了隐忍。 不再落泪,不再出声,独自在石室里盘坐整夜。 任凭五脏如焚,灵台欲裂,也不动如山。 师尊看向他的目光里,赞许日渐深厚。 待到及冠之年,他已是宗门上下皆知的那个“虽体弱多病,却最得师尊偏爱”的弟子。 人人都道他运气好,唯有夜半时分没入枕巾的冷汗知道,这份偏爱究竟意味着什么。 师尊也从未问过他是否难受。 可此刻,这个连来历都成谜的少女,正蹙着眉望向他。 那双映着月光的清澈眸子里,担忧真切得灼人。 沈溯喉间倏地发紧。 那些早已融入呼吸的煎熬,在这句轻软的询问里,突然变得尖锐难忍起来。 一个卑劣的念头突然高涨。 他想撕碎此刻虚伪的平静。 想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连皮带骨地吞吃入腹。 想在她清澈的眼底染上独属于自己的颜色。 这突如其来的妄念,不知是源于体内躁动的魇,还是源于他本就自私阴暗的本性。 沈溯隔着覆眼的青色丝带,肆无忌惮地描摹着少女仰起的脸庞。 那毫无防备的担忧神情,像甘泉般,诱得他灵台深处的魇发出餍足的喟叹。 良久,体内因月圆而躁动的魇息终于被强行压下。 可就在气息将稳未稳的刹那,沈溯却催动丹田,引得真气逆流而上。 “咳!” 他倏地侧首,猛吐出一口鲜血。 血迹氲透月色衣袍,沈溯如愿以偿,听到了面前人的一声惊呼。 “沈溯!” 乌卿眼看着面前人蹙眉侧头,一声压抑的咳嗽带出了一口鲜血。 血迹染透衣摆,而那人只若无其事抬起手,有手背轻轻拭去唇边血迹,随即无力靠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月光照见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失去血色的脸庞。 “林姑娘,你离我远些。” 这句话说得气若游丝,可话音还未落,那股紊乱的气息却再次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灵识。 如同藤蔓般将她轻轻拉近。 又在被主人察觉到后,强行截断开来。 视线中的人偏过头,汗湿的丝带贴在轻颤的眼睫上: “我怕…伤着你。” 乌卿一愣,被沈溯这没头没尾的回答弄得有些茫然。 “为什么会伤到我?” 沈溯蹙眉,面朝着洞口月色的方向,不答,只重复道:“林姑娘,离我远些。” 许是一时没听到乌卿远离的动静,他竟是撑着站起身来,摸索着朝洞外走去。 广袖带起一阵混杂着霜雪与血腥的风,从乌卿面颊拂过。 那气息同他这人一样,清冽里又透着股执拗的倔强。 衣袖即将从乌卿面前飘过,乌卿下意识伸手,一下拉住了沈溯的衣袖。 “可你这样子,要去哪???” 乌卿身体还发着软,动作并没用多大力气。 但沈溯修长的身形,竟被她拽得晃了晃。 洞内一时安静了片刻,沈溯终于回头,青色丝带下的视线仿佛穿透绸缎落在她脸上。 静默良久,他终是哑着嗓子开口: “落入秘境那日,我被人种下了魇。” 第11章 他面色格外平静,唇间却又渗出血丝。 “近日才察觉,此物会蚕食神智,令人渐趋疯魔。” 他任由乌卿拉扯着他的衣袖,一字一句开口: “而我如今…已有走火入魔之兆。” 乌卿拉着他的衣袖动作僵硬了一瞬。 魇。 走火入魔。 对于乌卿来说,魇这个词并不陌生。 在原著小说里,魇是上古大魔陨灭后残留的至浊之气,无形无质,却能侵蚀道心,使人堕魔。 书中主角微生玉有不少重要剧情,就围绕着寻找和消灭魇展开。 若沈溯真被魇所困,修为尽毁甚至殒命在此,那尚未突破金丹的她,岂不是要永远困死在这秘境之中? 正心乱如麻时,那道紊乱的气息又一次缠绕上来,比先前更灼热地渗入她灵台。 乌卿后腰一酸,险些拉不住沈溯的衣袖。 “抱歉。” 沈溯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微微偏过头,青色丝带在月下泛着冷光。 “许是林姑娘灵台太过澄澈,又因神魂交融过……” 他顿了顿,气息略显紊乱。 “靠近你时,这魇竟能稍得平息。”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尖轻触她拽着他衣袖的手。 似乎迟疑了片刻,才轻轻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拂开。 月华如水,流淌过他半张侧脸。 那浸在清辉中的容颜依旧出尘绝世,宛若云端神祇,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我怕待这魇彻底失控之时,会对你做出什么有损清誉的事来……” 乌卿脑袋里还在消化有关魇的事情,听到沈溯这句有损清誉后,突然从茫茫书海回忆中,寻到了有关原主天生灵体的剧情。 这正是原主被整个修真界所不耻的初始! 书中写道,原主因痴恋微生玉走火入魔,竟不惜动用禁术,将一缕魇偷偷种入微生玉的识海。 待他饱受侵蚀之苦时,又假作救世主现身,声称自己身为天生灵体,唯有与她灵.肉交融、结为道侣,方能彻底净化此魇。 此计可谓歹毒至极。 既断了微生玉的其他生路,还将他与自己的命运强行捆绑。 只可惜微生玉宁死不从,后另寻他法,这才没能如原主所愿。 回忆至此,乌卿只觉命运着实有些离奇了。 偏偏她就是天生灵体,而这个唯一能让她早日脱离秘境的人,竟也中了魇。 被拂开的手指还停在空中,乌卿盯着沈溯衣袍上的血迹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拉住了他垂在身侧,冰凉而修长的五指。 “你别出去。” 乌卿抬头,看向沈溯浸在月色中的面容。 “我也许可以帮你……” 不过是灵肉合一罢了。 比起在这秘境中苦熬十年,最终难逃被人一剑穿心的结局,这个选择对乌卿而言,实在算不上艰难。 更何况…她站起身来,借着清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沈溯的容貌,当真是每一处都长在她的心尖上。 面若寒玉雕琢,神似雪岭孤松。 即便此刻灵息紊乱、气息灼热,那张脸上却依然保持着拒人千里的清冷自持。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这近月来的神修。 每一次都是她溃不成军、面红耳赤,而他却始终正襟危坐,连呼吸都不曾乱过分毫。 此刻望着他紧抿的薄唇与微微滚动的喉结,一个念头突然破土而出。 她很想看看,这轮高悬九天的清冷明月,若是坠入凡尘欲海,究竟会是何等动人光景。 月光映照下,她向前迈出一步,鬼使神差同沈溯十指相扣。 音色紧张又洒脱。 “沈溯,让我帮你。” 话音落下,这方狭小的天地,一时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唯有那几缕挣脱主人控制、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的气息,在乌卿这句话中愈发暴戾涌动起来。 它们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指,一路向上攀爬。 像是本能渴求着阳光雨露的藤曼。 “你要帮我?” 沈溯嗓音有些滞涩。 他微侧过脸,月色映照着他清冷而紧绷的轮廓,被蒙住的眉眼此刻虚虚地投向乌卿的方向。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乌卿当然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她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彼此交握的手指上。 他的指尖仍带着凉意,却仿佛有细小的暖流正从相贴的肌肤渗入血脉。 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林姑娘。” 面前人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乌卿在这音色中再次抬头,就见沈溯已转身,彻底面向了她。 修长的身影遮住了身后皎洁的月色,只在他周身陇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向前一步,紊乱的霜雪气息笼罩下来。 拂过乌卿的面颊,掠过她的唇瓣,最后停在了她的耳侧。 “你知道‘帮我’的含义,” 微凉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颈侧,在瞬间激起一片细小绒毛的同时,往上,轻轻吻上了她的耳垂。 “是什么吗?” 乌卿在那气息中浑身一颤。 他的唇是凉的,可呼吸间带起的气息,却格外灼热。 这矛盾的感觉从耳际一路蔓延,直至乌卿心口,化作一阵难言的悸动。 乌卿没动。 但沉默就是默许。 那落在她耳垂上的薄唇,在这无声的沉默中,似是轻叹了声。 又激起乌卿一阵颤栗的同时,含住了她发烫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月色如水,透过沈溯肩头,乌卿能看见那道格外明亮的圆月。 耳侧是持续不断的湿润触感。 乌卿情不自禁又颤了颤,交握的指尖松了又紧,终是在这炽热的呼吸中将人往外推了推。 耳边的动静顿时停下来。 沈溯呼吸稍稍远离,虽还是笼罩在她颈侧,但至少没了那让乌卿站都快要站不住的含吻。 “是我、唐突了。” 沈溯音色听起来有些嘶哑,似乎在那魇的影响下又挣扎几秒,最后终于从乌卿颈侧挪开。 他站直身体,又挡住那片月色。 乌卿抬头时,隐约瞧见他紧蹙的眉头,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和水光潋滟的唇。 那唇还在她眼前一张一合,说着君子之道。 “抱歉,我这就离……” 乌卿突然不想再听这些圣人之言。 月色正好,她只想拉圣人下神坛。 乌卿向来是个执行力极强的人。 既然已经穿越,自怨自艾毫无意义。 她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舒适。 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保住沈溯的性命。 眼看自己只是有些受不住稍微推了推,这人就立即松开,又要开始说些君子之道。 乌卿想也没想,径直抬起手,捂住了那还在一张一合的薄唇。 “我知道,” 乌卿开口,指尖还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我没有拒绝你。” 乌卿在心中叹了口气,交握的手动了动,带着沈溯缓步退离那片清冷的月光。 “我只是有些站不住……” 空间不大,乌卿拉着人后退没几步,脚边就感觉到裘毯铺就的松软地铺。 她松开还捂着对方唇的手,轻声道: “沈溯,你无法视物,让我来,可以吗?” 其实乌卿真正想说的是:你太过君子,若我稍显犹豫你便停下,这要等到何时才能继续? “让你来?” 沈溯任由她牵着,垂首立在阴影里。 覆眼的丝带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素净,微偏的侧脸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迟疑。 嗓音低哑而困惑,仿佛真的不解其意。 乌卿被他问得耳根微热。 虽说实战经验为零,可作为受过现代信息洗礼的人,她脑海里的理论知识早已堆积成山。 更何况她心底还藏着别的打算。 既然注定要跨过这条界限,不如就趁今夜,将浮水诀前后两卷一同修炼。 据说当神修与体修完美交融时,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玄妙效果。 “嗯,让我来。” 乌卿指尖轻轻抚过沈溯掌心,感觉到他呼吸明显一滞。 “你躺下。” - 借着沈溯目不能视物,乌卿悄悄催动灵力,点亮了一颗照明珠。 柔和的光晕如水波漾开,将这一方小天地笼罩在朦胧暖色里。 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此刻正端坐在她的软铺上。 微微垂首的模样,像是在与体内汹涌的魇息做着无声的抗争。 乌卿正欲开口打破这过分凝滞的气氛,却见沈溯忽然抬起头,朝向她的方向。 第12章 尽管隔着那方青色丝带,乌卿却无端觉得他正清晰地注视着自己。 在莫名加速的心跳中,乌卿就见沈溯缓缓向后仰倒。 雪色衣袍如月华流泻,墨色青丝在素白裘毯上铺散开来。 他抬起修长手指,轻轻搭在了衣襟的系带上。 在乌卿的注视中,缓缓挑开了来。 乌卿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样靠近的。 待她回过神时,鹅黄色的裙摆已如初绽的花瓣般层层铺展,轻柔地覆在那片雪色衣袍之上。 她跪坐其间,恰似一枚落在新雪上的花蕊。 沈溯腰腹间那道伤痕早已愈合,只余一道浅绯色的印记。 此刻那紧实的肌理上,薄汗微亮。 青色的血脉在皮肤下隐约起伏,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轻轻搏动。 乌卿无处着力的手,难免时不时会落在那伤疤周围。 引出沈溯一声压抑的闷哼。 “抱歉……” 乌卿颤抖着下意识要缩回手。 沈溯却开口打断了她,只是声音低沉,不复往日清冷。 “无妨。” “我不是疼。” 乌卿低头看去,透过被泪水氤湿的睫毛,只见沈溯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清冷的唇瓣依旧紧抿着。 隔着丝带的眉眼,似乎正落在她的方向。 乌卿眨了眨眼睛,因为不适而泛起的泪水坠落,无声砸在那道伤疤上。 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原主记忆中,从未有过类似的经历。 乌卿原本只想偷偷挨过这初始的艰难,却不想眼泪坠落的下一秒,沈溯原本安静放置在身侧的手,摸索着抚上了那泪水滴落的位置。 乌卿正小幅度发着颤,就听见沈溯哑声开口。 “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说实话,乌卿并不觉得委屈。 虽然那样貌着实让她吓了一跳,也难以将其与清冷似月的沈溯联系起来。 但熬过最初的不适后,此刻她微微发颤的缘由,早已不是因为疼。 眼看那人明明忍耐得肌肉紧绷,却又要开口说些“你受委屈了”之类的话,乌卿一时恶劣心起。 不管不顾,坐了个严严实实。 乌卿自是没讨到好,却也成功让那清冷明月染上了凡尘俗世的气息。 “你……” 沈溯音色喑哑,蜷在身侧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暴露着主人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好半晌后,他鼻尖轻动: “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原本躺着的人,竟是撑着想坐起来。 带得乌卿又抖了抖。 而那人,还在继续说着让乌卿恨不得捂住他嘴的话。 “若疼得厉害,姑娘你还是先起身…” “别伤了…” …… 乌卿脚趾狠狠蜷了蜷,心中暗恼:都到这步了,还起身做什么。 而且谁说她是疼的。 可看着已经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愈发靠近、写满克制着的清冷面容,那些过于奔放的话语,还是被乌卿咽了回去。 “我不疼了。” “可你在发抖。” 乌卿一时语塞。 沈溯已经完全坐起。 以往面对面神修时,乌卿最多平视他的喉结。 但今日,乌卿的视线,却直直对上他高挺的鼻梁。 鼻梁下,那双薄唇,还在一开一合。 “林姑娘……” 未尽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截断。 乌卿说不清是自己先动了念,还是被心头那阵莫名的燥热驱使。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将人推倒在裘毯上。 墨发翻飞间,乌卿准确覆上了沈溯那双,因惊诧而微启的唇。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愉悦。 满足。 乌卿颈边沁着薄汗,同动作那般没什么章法地吻着身下的人。 热意蒸腾间,乌卿睁开潮湿的眼睫,隐约看见那覆眼的青丝之下,沈溯似乎是睁着眼睛,就像……一直在看着她。 乌卿脑袋里炸了一下。 但很快又想起他无法视物,于是又颤抖着继续她小狗般乱咬的吻。 灵识早已交织缠绕着,坠入隐蔽的灵台深处。 浮水诀缓缓运行,将乌卿一切感观无限放大。 没几个来回,乌卿就撑不住了,狼狈地将额头抵在了沈溯肩窝。 余光中只见沈溯的手,还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 只是指节早已握得泛白。 “沈溯……” 乌卿开口,才发觉自己音色哑得不行。 “你能不能……抱抱我。” “我怕……” 沈溯同样喑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又顿了顿。 “唐突了姑娘……” 乌卿正熬着一波又一波的神韵。 听到沈溯的回答,一时没忍住,狠狠在对方肩头咬了一口。 咬完还不解气,摸索着握住对方一只手腕,将那只格外好看的手,一把按在了自己身上。 “沈道友……” 乌卿撑着坐起身来。 “都这样了,你们修仙之人,还这样口是心非吗?” 话音落下,乌卿只感觉沈溯温热的指腹动了动,周身气息一瞬紊乱得似要将她绞杀其中。 就在乌卿灵识被裹挟着愈沉愈深的同时,那清冷明月亦同她一样坐起身来。 在她挑衅般的口吻中,被她按住的那手缓缓收拢。 另一只垂落身侧的手则轻轻抬起,摸索着落在了她汗湿的后颈。 沈溯什么也没说,但乌卿却在这被掌握的局势中,生出了一丝丝奇怪的惧意。 “沈溯……?” 太过安静了,静到只听到乌卿愈发激烈的心跳声。 浮水诀与神修仍在经脉中流转。 乌卿刚难耐地动了动,就听面前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及轻的笑。 那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睫毛上,让她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是沈某,没能照顾到姑娘的感受……” 温热呼吸扑面而来,乌卿心中一跳,唇齿便落入了对方掌控之中。 - 乌卿恍惚忆起大学毕业前夕。 散伙饭上,她和室友喝空了好几箱啤酒。 醉意最浓时,她瘫在椅子上,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被柔软的云朵托着,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畅快。 而现在,乌卿又有了那种飘飘然、完全无法抵抗的舒畅感。 她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看向面前的人,却只能看到沁着汗水的下颌。 怎么看不到全脸呢? 乌卿想着想着,又一把将人推倒了去,如愿以偿地,瞧见了那坠落凡尘烟火的明月。 明月染上尘埃,不复清冷。 却勾得人心底泛起一阵隐蔽的破坏欲。 “都说了……” 乌卿指尖在明月心上点了点,语气里是她都没意识到的饕足。 “让我来……” 明月最后说了什么,乌卿想了想,好像是一声无奈的…… 好。 - 岩洞外的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不知过了多久,乌卿终是在过于饱载的感觉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她看着灰褐色的岩壁,竟一时恍惚到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刚动了动身子,一阵陌生的酸软便从腰腹蔓延,仿佛昨夜被人拆解又重组过。 在这难言的感觉中,乌卿脑海中倏地涌现了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 她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说让她来,可来着来着便没了力气,只能像只无尾熊般攀着对方脖颈。 等到受不住了,她又哭着一把将人按倒,抽抽噎噎命令他不许再动。 而沈溯真的会在她的哭诉中,停下来。 即使绷紧的皮肤上沁出细汗,他依然强忍着静止, 直到她熬过一阵又一阵,才哑着嗓子问她,可以继续了吗? 这般周而复始,她竟一秒未曾离开那片铺展的雪色衣袍。 此刻醒来,恍惚间,她似乎还能感受到沈溯掌心带来的温度,和他呼吸间带起的炽热气息。 乌卿耳尖微热,好不容易压下翻涌的思绪坐起身来,这才发现沈溯竟早已醒来。 那人不知何时醒来的,此时面朝洞口,正端坐调息。 一缕晨光落在他清隽侧脸,连覆眼的丝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又恢复了之前衣冠楚楚、不染尘埃的仙人之姿。 “林姑娘,你醒了。” 似是听到了乌卿翻动的声音,沈溯微微侧头,问询出声。 “可有……哪里不适?” 岩洞内位置狭小,沈溯虽然坐在一旁,但实际就同乌卿离了不到半米。 乌卿还懒散地坐在裘躺上,只微微抬头,就能看见沈溯脖颈处那一串绯色的痕迹。 还有对方下唇上,一道被咬破的口子。 第13章 那都是她在云端时,泄愤般留下的牙印。 见沈溯还面朝着自己的方向,等着自己的回答,乌卿第一反应,是有些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我..没有不适。”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方向,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竟睡在属于沈溯的素白软铺上。 而属于她的那张铺位,此刻仅仅剩下一堆光秃秃的芦草垫子。 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荒凉。 “我塌上的……”乌卿话到嘴边顿了顿,“裘毯呢?” “姑娘塌上的白裘……沾了些痕迹,我收拾了。” 沈溯语气慢而缓,却比往日更低沉几分。。 “怕你睡得不舒服,这才将你挪到了我的塌上。” 乌卿先是怔住,随即像是被烫到般倏然醒悟。 沾了些痕迹……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昨夜那些朦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被揉皱的裘毯,散落的衣物,还有那些泥泞不堪的痕迹。 乌卿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她下意识挪动身子,却发觉周身清清爽爽,垂眸便看见自己正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雪色中衣。 她刚抬起手,素白袖摆便如水袖般垂落,遮住了半个手背。 衣料上萦绕着熟悉的冷香,显然是沈溯的衣物。 正当她对着这身装束发愣时,那道清冽的嗓音适时响起: “姑娘的储物袋,沈某不便擅动。” 沈溯还朝着她的方向,晨光在丝带上投下浅淡阴影。 “暂且委屈姑娘穿在下的衣裳,都是新制的,不曾用过。” 沈溯的语气依旧平和从容,乌卿脑中却蓦地浮现一个令人耳热的念头。 他目不能视,那替她擦拭更衣时,岂不是得…… 一寸寸用手丈量。 乌卿抓着过长的袖摆,目光不自觉落在沈溯垂在膝头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自然地搭在素白衣袍间,在晨光下宛如玉雕。 ……而那玉雕,曾覆在她心口,被她捂热。 眼看思绪又要往不该去的地方飘,乌卿正要转移话题,就见那玉雕般的五指,朝她递来一枚通体温润的白色玉令。 “这是?” 乌卿愣愣接过。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其上却萦绕着一缕熟悉的霜雪气息。 令牌中央,以繁复古篆镌刻着二字。 笔画盘绕如龙蛇行走,乌卿只觉得那字形眼熟,一时却没能认出。 正凝神间,沈溯的声音缓缓响起。 “昨日种种,沈某不敢或忘。”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既已与姑娘有夫妻之实,自当结为道侣,此生不负。” 玉令在乌卿掌心泛着温润光泽。 “此物为信。待我回宗处置完一应琐事,便以三书六礼,郑重求娶。” “道侣?”乌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回宗……你不是散修吗?” 沈溯微微摇头:“并非如此。隐瞒身份实属不得已。”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 “我出自玉京宗。” 乌卿当下指尖一颤,手中玉令险些滑落。 玉京宗——原著中仙门第一大宗,主角微生玉所在的门派,更是将原主“乌卿”斩于剑下那人所在的宗门! 她下意识想要松开玉令,却被沈溯轻轻按住手腕。 “林姑娘,求娶这话,本该说在行夫妻之实之前,” 他指尖微凉,细细摩挲着乌卿手腕: “但那日情况特殊……” “还望姑娘……担待。” 乌卿脑袋晕乎乎的,早已被玉京宗三个字砸得晕头撞向。 此时再看那玉令,那龙飞风舞的二字,岂不正是“玉京”二字? 乌卿背后瞬间冒出一阵细汗。 她千方百计想要避开原著主线,远离所有与玉京宗相关的恩怨,却不料阴差阳错,竟与这宗门之人有了肌肤之亲。 见她久久不语,腕间的手指缓缓停下摩挲。 “姑娘......可是不愿?” 乌卿抬头,呼吸又是一窒。 沈溯朝她微侧着脸,晨光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浅金,却衬得那面容愈发苍白。 带着凉意的指尖虚虚搭在她腕间,像随时会融化的霜雪。 他唇瓣无声地抿成直线,下颌线绷得极紧,连覆眼的丝带都仿佛凝结着寒意。 ——俨然又是初遇时那个冰封雪塑的仙君。 乌卿心口猛地揪紧。 她忽然想起昨夜这人将她拢在怀中时,体温是如何一点点染上暖意; 想起他汗湿的额发如何贴在她颈侧; 想起那时不时响在她耳边,压抑而颤抖的“林姑娘”…… 可现在,她一句迟疑,就让所有温度尽数褪去。 他搭在她腕间的指节微微一动,像是想要收回,又像是最后的挽留。 “我……” 乌卿喉咙发紧,看着他清寂的侧影,仿佛看见自己亲手浇熄了那捧好不容易捂热的雪。 乌卿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刚张了张嘴,就听头顶岩壁发出动静,细碎石块簌簌落下。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熟悉的霜雪气息全然笼罩。 沈溯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中,用脊背为她挡住了所有坠落的危险。 待这阵动荡稍歇,洞外旋即传来妖兽惊恐的嘶鸣与飞禽扑棱的混乱声响。 沈溯缓缓松开她。 透过尘嚣未定的光线,乌卿清晰看见他眉宇紧蹙,是罕见的凝重。 “这动静......” 乌卿话音未落,那枚玉令已被沈溯坚定地按入她掌心。 “秘境恐生异变。” 沈溯松开乌卿,倏然起身,周身不经意见散发的霜雪气息越发锋利。 “你在此处莫动,我设了结界。” 灵光自他指尖流转,化作淡金符文萦绕在乌卿周身。 他转身欲行,又驻足回眸。 逆光中,覆眼的丝带随风轻扬: “待我归来,再与你细细解释。” 最后二字落得又轻又重,: “等我。” 第13章 乌卿坐在裘毯上,一时久久没能回神。 岩洞外妖兽嘶鸣声犹在,沈溯身影却早已消失在视野中。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枚玉令。 “玉京宗。” 乌卿喃喃低语一声,指尖轻轻从玉令表面划过。 “沈溯……” 沈字出口,乌卿倏地打了个冷颤,忽然想起了那个将她一剑穿心之人的名字。 沈相回。 都是沈姓。 乌卿被自己突然冒上来的想法惊了一跳。 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原著小说她虽然只阅读了前半部分,但按照书中的时间线,沈相回现在应该是在闭关中。 得等到乌卿被困十年终于离开秘境,使用下作手段纠缠微生玉未果后,才被闭关结束的沈相回一剑斩杀。 而且,书中的沈相回,也没有眼疾。 只是姓氏一样而已,其他都对不上。 乌卿舒了口气。 她是真的不愿与玉京宗有任何牵扯,更不想卷入原著的主线纷争。 她所求的,不过是寻一处安宁山水,平淡了此余生。 可此刻,这方玉令却在掌心隐隐发烫。 寻常弟子岂会持有这等信物?至少也得是玉京宗内位高权重之人。 若真与沈溯结为道侣,便意味着将彻底陷入这天下第一仙门的漩涡中心。 想到这具身体原主既定的悲惨结局,她便不寒而栗。 乌卿在裘毯上静坐了许久,许久之后,她终是起身,将身上那件沾染着霜雪气息的雪色中衣轻轻褪下。 换上了自己的衣裙。 她将中衣仔细叠好,又俯身将裘毯上的褶皱一一抚平。 最后,将那枚温润的玉令轻轻置于叠好的衣物之上。 玉令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灵光,映着她微颤的指尖。 她在原地又立了半晌,感受着体内暴涨的修为,终是移开目光,转身一步踏出。 结界光晕微微荡漾一瞬,随即恢复如初。 - 秘境之中,妖兽惊惶奔窜,密林深处不断传来令人心悸的动静。 大地如波浪般起伏震颤,惊起漫天飞鸟,乌压压从头顶飞过。 沈溯静立在密林边缘,衣袂在紊乱的气流中翻飞。 灵台深处,那缕因与乌卿双修而渐趋平静的魇,此刻竟像被踩住尾巴的毒蛇般剧烈战栗起来。 不是躁动,而是对更暴戾的魔气,所流露出的最原始的恐惧。 修真界便是如此。 不仅修士会跪伏于强者威压之下,便是这等只知杀戮吞噬的邪物,在感知到真正令人绝望的力量时,也会本能地蜷缩呜咽。 沈溯眼上的丝带早已解下,露出了那双微挑向鬓的狭长眼眸。 清明锐利得令人心惊,却又仿佛凝着万年不化的寒霜。 第14章 而那不断惊起飞鸟的密林深处,动静愈发剧烈,茂密的树冠被层层拱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烟尘四散间,一团狰狞黑影从中显现出来。 那东西甫一出现,就朝着沈溯的方向,嘶吼而来。 没过片刻,便出现在了沈溯视野中。 “这秘境里,居然还有断血貘。” 沈溯的声线依旧淬着霜雪般的冷意,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分毫。 他漫不经心抬手掐诀,人为的实力压制瞬间解除,属于化神期的威压,令整片天地骤然陷入凝滞。 林间狂舞的枝叶定格在半空,连飞溅的尘土都保持着迸溅的形态悬停不动。 只剩迎面而来的狰狞黑影,如慢放般卡顿而来,在弥漫的金光中明明灭灭。 沈溯手中长剑浮现,剑尖轻点虚空,一道极寒剑意如涟漪荡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那两点猩红光芒骤熄,黑影保持着扑杀的姿态凝固在半空。 下一秒,断血貘庞大的身躯无声化作万千黑雾,在弥漫的金光中挣扎一瞬,旋即消散如烟。 沈溯手中剑意尚未完全散去,清冷的剑芒仍在空中流转。 下一瞬,头顶云层显现出不规则的龟裂,脚下大地亦又开始震颤起来。 这是秘境已被打破,即将消亡的征兆。 沈溯倏然抬首,面若冷霜,精准望向岩洞所在的方位。 衣袍卷起微风,只一个呼吸间,他便落在了岩洞前。 结界光晕依旧流转如常,沈溯缓步踏入。 洞内不见人影,唯有叠放整齐的雪色中衣静卧于裘毯之上。 而那枚玉令,正端置于衣物中央。 沈溯慢步向前,停在裘毯边缘。 许久之后终是弯下腰来,修长指节轻轻挑起那枚玉令。 玉令落入掌心,染上他微凉的体温。 沈溯垂眸,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那双总是被丝带遮蔽的眼眸,此刻寒芒凛冽。 倒映着掌中温润玉令,却照不见半分暖意。 “不告而别。” “当真是……” 他攥紧玉令,眉眼低垂,终于从齿间碾碎那两个淬着冰碴的字: “薄情。”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秘境轰然坍塌。 沈溯一步踏出裂隙,落在一片寻常山林间。 身后虚空闭合,日光透过枝叶间隙,照亮他明显心情不佳的脸。 停顿驻足间,一缕微弱的阵法波动倏地传来。 沈溯没什么表情环视了一圈,最后朝西南方向而去,停在了一处隐蔽的阵眼前。 泥土中半掩着一面猩红幡旗,其上画着无数扭曲的符文。 “惑心幡......” 灵台深处的魇又挣扎了一瞬,又被死死压制束缚,不得动弹。 沈溯眸光骤冷。月圆之夜魇的反常躁动,似乎从中找到了原因。 沈溯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而上的暴戾情绪。 若没有她,他虽也能勉强压制,只怕也是难熬至极。 他眉眼愈沉了几分,指尖瞬间凝起寒霜,那面幡旗眨眼间便化作冰晶,碎了一地。 林中风声似乎也在这一瞬间急迫了几分。 “林卿。” 沈溯缓缓开口。 一道灵透的神识自他眉心溢出,如游龙般环绕周身,最终化作点点星芒,向着四面八方飘散而去。 山林寂静,唯有他冰而冷的声音在风中缓缓消散: “会找到你的。” - 人来人往,市集喧闹。 “大师兄!” 几名腰佩长剑的年轻弟子匆匆踏上茶楼,只见那丰神俊朗之人,正站在二楼栏前,朝下望着。 一名弟子顺着那人目光往下看去,只瞧见了一位身着蓝色衣裙,头戴斗笠的少女。 那少女行动匆匆停在一家早点铺前,使唤着店家给她多装些吃食。 那斗笠看着品质不凡,像是上品灵物。 弟子收回视线,看向面前之人。 “师兄,我们打听过了,月余前,对面那片山林确实出现过异象。” “什么异象?” 那年轻人视线一直未曾收回,双手背于身后,一袭浅色衣袍,袖口银线流云暗纹流转,举止间自有一股令人心静的温润。 正是奉师尊之令出来寻人的微生玉。 店小二见这群上楼的仙门子弟气度不凡,忙提壶上前,为他们斟上茶水。 一名弟子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细说,忽见远处山头惊起漫天飞鸟,黑压压掠过长空。 紧接着,一股阴寒魔气席卷而来,震得桌上茶盏轻轻作响。 寻常茶客只当是山间常事,唯有这几位小弟子变了脸色。 “这……”一旁的小二伸长脖子张望,喃喃道,“最近怪事可真多……” 见几人目光落来,他忙堆起笑意解释:“仙长莫怪,几位方才说的异象,小人也见过。” “此话怎说?”有人接话道。 小二见几人有兴趣的样子,连忙开口: “月余前的一个夜晚,那山头雷声连连,没过几天,连山脚下都透着股寒气,咱们现在都不敢靠近了。” “大师兄,”弟子见微生玉朝山头瞥了一眼,适时接话, “我们探得的信息与小二一致。那雷劫……会不会与小师叔有关?” 却见微生玉眉心微蹙,指节已按上剑柄。 看似是因魔气躁动,视线却仍锁着楼下那道纤细身影。 “师兄?” 弟子疑惑望去,只见那斗笠少女似也察觉魔气,正望向山头方向。 她接过早点铺老板递来的纸包,转身似乎想离开,又犹豫半天,停在那朝异常方向张望。 可没过一会儿,那异常的魔气又像潮水般骤退,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 弟子话音未落,另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已如山岳压下。 他顿时脸色发白:“大师兄……这威势?” 微生玉人影立于栏边,衣袂在突如其来的灵压中翻飞——这分明是化神期才有的威压。 腰间传讯玉简在这阵威压中泛起灵光。 微生玉目光从那道还驻足停顿的纤细身影上收回,查看玉简,是同门急讯: [小师叔魂灯复明,已无恙,可归。] “宗门传讯,小师叔已无恙。” 伴随着这句话,那片威压也顿时消散,众人虽不明所以,但皆是松了口气。 “大师兄,那我们是回宗吗?” 几人为了寻找沈相回踪迹,已经在外奔波月余,此时听闻沈相回无恙,立即有些归心似箭起来。 微生玉长身玉立,摇了摇头,“你们先回。” 那弟子还要说些什么,就见微生玉身影一晃,从栏上跃了下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同时没瞧见的,还有那个戴斗笠的蓝衣少女。 - 乌卿最开始只感觉有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不露声色朝视线来源处看了一眼,只瞧见是一个立在茶楼栏杆旁的年轻男子。 隔着人潮与茶烟,那人一身浅色衣袍,拔如修竹,单单站在那里,周遭的喧嚣便仿佛被无形的结界隔开,自成一方清静天地。 乌卿的目光掠过他腰间的佩剑,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眉目清俊如画,气质温润似玉。 一看就是哪个仙门出来的弟子。 她原本还在为那秘境里泄露出来的魔气担忧,正犹疑着要不要回去带沈溯出来,就感觉那魔气一下被削平。 只剩下浩浩荡荡的仙门威压。 乌卿顿时松了口气。 看来是有仙门大佬从此路过,顺便解决了魔物。 她又抬头朝茶楼上那人看了一眼,却没想隔着斗笠纱幕,对上了对方略带审视的目光。 看得她心头莫名一跳。 乌卿不想惹麻烦,只最后回头瞧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密林方向,压了压斗笠边沿,转身隐入了屋巷中。 却没想,感知到了一个尾随的身影。 乌卿有些头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刚出秘境,就莫名被一个仙门中人尾随。 好在她现在实力暴涨,一般寻常小修也奈何不了她。 在七弯八拐穿过几条小巷,确认身后那道气息消失后,乌卿好歹是松了口气。 看来是甩掉了。 可她刚松懈一秒,忽然在前方巷口,瞧见了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长身玉立,周身清润气质与这杂乱陋巷格格不入。 不是茶楼上那个仙门弟子,还能是谁? 乌卿一时有点无语,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敢问阁下,为何要跟着我?” 对方目光似乎上下扫了她一眼,又从她遮面的斗笠上一晃而过,最后停在了她按在腰间的手上。 第15章 “失礼了。” 他开口,声线依旧清润平和,“姑娘手上的这枚储物银环,与敝派一位失踪长辈的随身之物极为相似。” 他略一停顿,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薄纱。 “还有这顶斗笠……在下不得不冒昧上前,请问姑娘,此物从何而来?” 乌卿闻言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自己握着匕首的右手指间。 那银环样式简洁,只在表面铭刻着细密的云纹,是沈溯赠送给她的储物环。 她从那日接下这枚银环后,便一直戴在指间。 头上这顶能隐匿气息的斗笠,也是这储物环中的灵器。 到更让乌卿警铃大作的,是对方口中自称的敝派…… 想必是出来寻沈溯下落的门人。 乌卿在心中暗道冤家路窄,却也不愿将这银环交出。 这是沈溯给她的报酬,亦是她接下来行走的资本。 而说出实情,对方只怕一时也难以相信,搞不好依旧要拦下她循证。 眼看再拖下去,又指不定要出什么意外,乌卿只想速战速决。 “阁下认错人了。”她将戴着银环的手自然垂落,隐入袖中。“此物乃我私物,并非来自贵派。至于这斗笠,不过是一件防身器物,既是器物,相似又何足挂齿?” 乌卿一边开口,一边悄然催动灵力,随时准备应对有可能的突然袭击。 “若无事,还请阁下让路。” 可话音已落下半晌,拦路那人依旧无动于衷。 “私物?” 那人音色同他本人一样,听起来温润如玉,乌卿却莫名在这疑问句中,听出了“我不相信”的意味。 他往前踏了一步。 巷风拂动他浅色的袍角,那股无形的灵压也随之收拢。 “此银环内侧,应刻有三道细痕,形同流云逐月。”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此为我玉京宗独门印记,做不得假。姑娘若坚持此物乃私物……” 他微微一顿,目光温和依旧,却将乌卿牢牢锁住。 “不妨让在下一观,自能还姑娘清白。” 查验银环当然绝无可能。 乌卿还指望着尽快脱身,寻个山清水秀之地过清静日子。 若被这人横插一脚不得离开,甚至被带回宗门盘问,岂不是横生枝节。 乌卿心一横,正欲强行突围,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阁下这般拦路追问,不知是玉京宗哪位人物?” 她语带讥讽,本意是虚张声势。 然而,面前之人却不急不徐,缓缓道出: “在下玉京宗,微生玉。” 微生玉三个字落入耳中,乌卿斗笠下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微生玉?! 她这是走了什么运,才出秘境,竟迎面撞上了原书男主! 那个“性如春山薄雪,智若星罗棋布”,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最擅执棋布局的天之骄子! 乌卿瞬间熄了所有试探的心思。 与这人多待一刻,都可能陷入难以预料的麻烦! 几乎在听到名字的下一秒,乌卿当机立断。 她猛地将方才暗中积蓄的灵力尽数爆发,却不是攻向对方,而是狠狠拍向身旁的墙壁。 “轰!”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瞬间遮蔽了狭窄的巷道。 趁此间隙,她指间数道流光疾射而出,全是用来干扰的法器,身形则化作一道青影,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遁去。 救命! 她只不过想悄悄跑路,怎么就这么难! 第15章 两侧屋檐飞速倒退,乌卿身轻如燕,在连绵的屋脊上起落。 她跑的极快,心里只想将这位天降的主角甩得越远越好! 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她在心中哀嚎,足下一点,惊得檐上打盹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就在她以为已将对方甩开时,余光却瞥见那道修长身影,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她身后。 乌卿斗笠下的脸一瞬间黑如锅底,那银环是沈溯自愿、主动、亲手塞给她的! 她只不过是不想踏进玉京宗这淌浑水,这人又何苦追着她不放! 秘境已破,魔气已平,若再这般招摇过市,万一迎面撞上沈溯…… 那场面,光是想象就让她眼前一黑。 再次惊起一片檐上鸟雀后,乌卿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忆起原主随身的储物袋。 里头似乎堆满了浮水派师姐们硬塞给她的各式符箓。 关于这些符箓的记忆纷至沓来: “咱们浮水派以双修入道,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最怕遇上那等纠缠不休的呆子。” “这些‘软玉温香符’拿着,若遇上了甩不掉的牛皮糖,只扔出去,管叫他心神荡漾,眼前尽是佳人幻影,” “‘金蝉脱壳符’更要备好,关键时刻能化出一道与你气息一般无二的幻身引开注意,真身便可借机遁走。” “还有这‘魔障符’,能放出一股子能以假乱真的‘魔气’,保管比真魔头还像魔头!” “你把这符,让人群里一扔,且看那些自诩正道的修士,到底是来追你,还是先解救无辜百姓。” 回想起这些,乌卿精神一振,嘴角勾起了一丝挑衅般的微笑。 她一边保持极限速度,一边迅速在储物袋中翻找起来。 微生玉,对不住了。 谁让你追着我不放,今日就尝尝浮水派的特色吧! 乌卿隔着斗笠纱幕,迅速锁定下方一条人流如织的主街。 接着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汇入了人潮。 眼看那道修长身影已循迹而来,她指间灵光一现,一道暗沉符箓无声激发,甩向了人群。 “嘭!” 一股浓黑如墨的伪魔气在她身后爆发,瞬间席卷了小半条街道! “这是什么??!!!” “有魔物!!” “快跑啊!” 人群的惊恐尖叫顿时炸开,乱成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完美打断了微生玉追她的脚步。 乌卿只回头瞥了一眼,就见微生玉剑眉微蹙,果然停在了混乱的街道上。 乌卿心中一喜。 下一秒,微生玉落脚点旁的青石地缝中,数张早已埋好的符箓骤然亮起。 “咻!” 数道粉色霞光腾起,化作几位衣着清凉的女子,娇笑着便欲缠绕而上。 虽对他道心无碍,却足干扰他的视线与感知。 更别提周围还弥漫着以假乱真的魔气。 干扰叠加,即便是微生玉,动作也被拖延了一瞬。 而就在这被拖延的一瞬里,乌卿毫不犹豫甩出了金蝉脱壳符 。 当微生玉一剑挥出,眼前幻影与浓黑魔气应声溃散,瞬息间锁定远处那个在屋檐间纵跃的渺小背影。 那身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不过几个起落,微生玉已翩然落在其身后三丈处。 “姑娘,请留步。” 前方身影应声而止,缓缓回身。 斗笠轻纱微动,却不见其下真容。 微生玉眸光微凝。 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波动。 他并指一点,一道清风拂过。 那身影在清风中竟如流沙般开始消散,最后露出了一个心口处贴着一张符纸的木质人偶。 人偶背上,另一张符纸无风自动,打着旋儿飘落在他掌心。 纸上用朱砂画着个歪嘴笑脸,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微生玉眉头微蹙,将符纸举至眼前。 日光透过纸张,映出那乱七八糟的笔画走向,勉强辨认出两个字的轮廓: “承……让。” - 乌卿一口气不知奔出多少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人追逐,她脚步才稍缓下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乌卿又沿着地上的车马印前行许久,等到近黄昏十分,才停在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城门下。 暮色中,城门处车马依旧络绎不绝。 有御剑而落的仙门弟子,有骑着狰狞灵兽的彪悍散修,还有华美车驾凌空而行,铃音清越。 这光怪陆离的景象,看得她目不暇接。 直到此刻,混在人流里的乌卿,才真正有了穿进修真世界的真实感。 她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为防万一,乌卿早已换下了那顶品质不凡的斗笠,将原主那顶旧斗笠戴在头上。 那让她差点被抓的储物银环,也被她用一根结实的细绳穿过,贴身藏在了衣襟之下,紧贴着温热的肌肤。 一路奔波,乌卿现在只想尽快找个落脚处。 城门口并非畅通无阻,两侧各站着数名身着统一玄色劲装的守卫,正扫视着入城人流。 他们并未拦下所有人,但偶尔会抬手点出几人,让其到一侧接受更详细的询问,或是对着某种镜状法器映照身形。 想必这就是入城前的筛查了。 第16章 乌卿放松姿态,正随着人群往前,一名守卫的目光已落在她身上。 “你。”守卫声音平淡,上下扫了她一眼,“摘一下斗笠。” 乌卿闻言,并未显露丝毫异样。 她依言抬手,将遮面的斗笠完全取下,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脸。 肤色暗沉,眉眼口鼻都生得极为普通,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张过目即忘的平庸面容。 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这是个修为低微、奔波劳碌的寻常女修。 唯有乌卿自己知道,这是她耗费心神精心调制出的模样。 力求将原身过于惹眼的原貌,完美藏匿于这幅最不起眼的皮囊之下。 见到乌卿面容,那守卫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示意她通过。 乌卿心中微松,也没再戴着斗笠,便随着人流汇入城内。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丹药坊飘出清香,炼器铺传来叮当声响。 乌卿来回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一条稍显安静的侧街上。 那里有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云安居”三字,门面不算气派,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正合她意。 “掌柜,一间上房。” 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听到动静抬头,十分和气开口: “有的,一日一块中品灵石。” 乌卿麻利付了灵石,接过房门玉牌。 房间设在最里间,推开窗正对着后院小巷。 她反手关门,放置一个隔音法器,终于稍稍安下心来。 - 乌卿这一进门,便再没踏出去过。 她直接唤来掌柜,将当地有名的菜肴点了一桌子。 自从意外坠入秘境,她便没正经吃过一顿饭,最近这月余更是全靠辟谷丹撑着。 此刻见到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饶是她自认定力不错,也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反正房门紧闭,无人得见。 乌卿索性放下所有顾忌,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 随餐送来的那壶梅子酒更是意外之喜,清甜爽口,她小口啜饮着,不知不觉竟将整壶都喝了个底朝天。 好在酒劲温和,只是让她浑身暖融融的,思绪也飘忽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甚至开始畅想起日后寻个山明水秀之处,过那闲云野鹤般自在日子的光景。 酒足饭饱,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 乌卿懒洋洋倚在窗边,正望着夜幕中初绽的星子出神,目光却忽地被后院小巷里的动静吸引。 只见一名身着黛色衣裙的女修正与一白衣男子拉扯。 女修面露不耐欲转身离去,男子却拽住她的衣袖不肯放手。 夜风断续送来他们的争执声。 “那些朝夕相处,难道都是假的?”男子声音发颤。 女子利落地抽回衣袖:“逢场作戏罢了。”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我取你元阳助我修行,你贪恋片刻温存,各取所需而已。” “可我真心...” “真心?”女子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上男子心口,“对我来说,男子的真心,可没有修为精进来得实在。” 话音未落,她足尖一点,倏然便掠上了屋檐。 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几个起落间,便消失不见。 夜色中,那男子仍僵立在原地,像棵被霜打蔫的草。 好半晌,乌卿竟听见了一声委屈至极的呜咽。 那哭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断断续续,听着竟有几分可怜。 乌卿原本晕乎乎的醉意,被这哭声搅散了大半。 她怔怔地听着,脑海中鬼使神差闪现出沈溯如月色般清冷的面容。 他应该…… 不会哭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乌卿好像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依旧是那逼仄狭窄的岩洞,依旧是柔和潮湿的氛围。 沈溯躺在软榻上,墨发四散。 他眼睫上没覆那条青色丝带,露出底下一双格外漆黑深邃的双眸。 此时那眼眸正仰视着乌卿,倒映出乌卿绯红的面颊。 乌卿宛若乘在一艘摇摆不定的小船上,而唯一的锚点,只有依旧冷冷看着她的沈溯。 “林卿。” 他开口的音色,同他的表情一样冷。 可那还支撑着她的炽热锚点,又让乌卿快要哭出声来。 “始乱终弃、不告而别。” 沈溯修长手指覆上心口处,凉得乌卿在他掌中抖了又抖。 “你说,该怎么惩罚……” 该怎么惩罚。 恍恍惚惚,乌卿在冰与热交织的触感中,终是挣扎着醒了过来。 入目是客栈的素色帐顶,在昏暗的烛光中,像是一团朦胧的雾。 天还未亮,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青梅酒的味道,乌卿和衣躺在榻上,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房间里那扇窗还开着,正有微凉夜风缓缓吹来。 乌卿猛地打了个冷颤,残存的酒意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后知后觉间她才意识到,她方才似乎是做了一个关于沈溯、且难以启齿的梦。 梦中那冰火交织的触感仿佛还黏在皮肤上,她刚撑着身子坐起,那熟悉的黏腻感让她整个人都懵在了床上。 这…… 乌卿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白日里才偷摸跑路,夜里便做了这般荒唐的梦,她看起来,竟是这般饥渴难耐了吗? 她盯着那摇曳的烛火,许久之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给自己施了一个洁净术。 关窗,吹熄烛火,乌卿顶着满身莫名的躁意,将自己埋进了被褥中。 - 集市上人来人往,一名容貌平平的女子站在医馆匾额下踌躇不前。 她盯着“妙手回春”四个字看了半晌,终于认命般推门而入。 医馆内药香弥漫,只有个白发老者在柜台后看方子。 听见门响,他抬眼看了看:“姑娘有何不适?” “大夫……” 女子勉强挤出个笑容,笑容里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迟疑。 正是与沈溯分别半月有余的乌卿。 话开了头,迟迟没接下去。 只有她眼下的青色格外显眼。 老大夫放下手中事物,走到诊案前示意她落座,他仔细端详她的面色。 “姑娘,”老大夫缓声开口,“观你神色萎靡,眼下泛青,可是连日未能安眠?” 乌卿摸了摸眼下,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我最近夜晚,的确睡不太好……” 老大夫见状,只将脉枕往前推了推:“伸手。” 乌卿配合探出手腕。 那老大夫三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姑娘脉象虚浮,肾水有亏。” 他抬眼看向乌卿眼下青黑,缓缓道:“老夫直言了,你是否夜梦频多,且多涉风月?” 被可以当自己爷爷的老先生直接勘破,乌卿顿时有些不自在,却也是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老大夫见状继续道: “梦中之境,最耗心神。若长期如此,有损根基。” “须得清心寡欲,静养为上。” 老大夫收回把脉的手:“姑娘可还有其他疑问?” 乌卿看着对面颇有医者仁心的老者,犹豫半晌,终于说出了口。 “大夫,可我每次从梦中醒来后,浑身依旧燥热,无法疏解,” “这是为何?” “敢问姑娘是否婚配?” 乌卿一愣,摇了摇头。 “未曾。” 老大夫闻言,提笔开始写方子。 “阴阳和合,万物化生。” “若姑娘婚配,阴阳既济,则气血自通,那些纷扰梦境自然不药而愈。” “老夫暂为你开一剂汤药先服七日吧。” 半晌又补充一句:“若无婚配打算,姑娘还得清心静养。” “欲念过多而无法疏解,终是伤身。” 乌卿拎着药包回到客栈时,脑袋里还是懵懵的。 此次寻医的起因,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自从偷摸跑路后,乌卿这一月来总是难以安眠。 夜间要么因为燥意做些不堪启齿的梦,要么就是在燥意中惊醒,感觉身体里有股火气,死活发不出来。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寻医,怎么就变成了食髓知味、欲求不满的女修了? 这诊断结果让乌卿颇有些恼羞成怒。 那药包还沉甸甸挂在她手上,乌卿有些烦躁地唤了声小二。 “麻烦帮我煎了。” 这已是乌卿一路南下,路途中换的不知道第几间客栈了。 小二很快便送来了熬得浓黑的药汁,苦涩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乌卿坐在桌前瞪着那碗药,半晌后,她端起碗,心一横,仰头几口便将那难以入口的汤药灌了下去。 第17章 浓郁的苦涩从舌尖直冲喉咙,让她忍不住皱紧了脸。 “咳咳!” 乌卿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角。 “这下总该清心寡欲了吧!” 乌卿以为喝了药,今晚至少能睡个好觉。 可没想她还是梦到了沈溯那张隐忍克制的脸。 热汗、潮意。 乌卿难耐地发出一声泣音,随即从梦中惊醒过来。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床尾。 乌卿的呼吸尚未平复,她侧过头,隔着略带潮湿的眼睫,望向房中那面梳妆铜镜。 镜面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颊边,眼尾泛着未褪尽的薄红。 此刻没了伪装的灵动眼眸里,还残余着未散尽的迷离春情。 而那熟悉到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竟又一次从小腹窜起。 她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感受着那股热流在四肢百骸间蔓延。 “庸医!” 乌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绝望地瘫软在床榻上,拉过锦被胡乱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完了完了……” 乌卿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哀嚎,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念头。 “这不会是浮水派走火入魔的前兆吧?!” 话音刚落,满身的燥热竟戛然而止。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乌卿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抛入了三九天的冰窟。 刚刚还满脑子乱飞的思绪,顿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彻底僵住。 “我……我真的,”乌卿蜷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要……要死了……吗?” 这忽冷忽热的,不是身患绝症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要被冻凝固了,指尖麻木,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错觉。 乌卿连忙运转灵气驱散寒意,可那寒意竟无声无息,怎么也找不到来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乌卿以为她会冻死在被褥里时,那股寒意又瞬间消失不见。 连带着满身的燥意也不复存在。 乌卿迷茫无助地呆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凉却不再发抖的手臂,又抚向再无波澜的小腹。 彻底懵了。 - 玉京宗,静潭。 明月高悬,清辉将深潭照得宛如一块无瑕的白玉。 细看之下,潭边草木皆凝着厚厚的冰霜,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一道修长人影静坐于潭水中,眉眼低垂。 霜雪覆满他的肩头,连浓密的眼睫上都结了晶莹的冰棱。 那人却面色沉静,仿佛一尊与这极寒之境融为一体的玉雕。 不知过了多久,那被冰霜覆盖的眼睫缓缓掀起,露出了底下比夜色更深沉的漆黑眼眸。 正是与乌卿分别后,再次回到玉京宗的沈溯。 沈溯自潭中起身,仅着中衣,湿发垂落,周身蒸腾起缕缕白雾。 自秘境归来,那未能根除的魇便时不时在他灵台深处撩起暗火。 这点燥意于他而言,比起往日魇发作时剜心蚀骨的剧痛,不过清风拂面。 今夜月圆,魇格外躁动,这才不得不借静潭极寒之力镇压。 此刻潭水凝结的冰霜正沿着他指尖缓缓褪去,而那灼意,终是在这极寒的静谭中,被生生压了下去。 他行至潭边,无声踏上岸上青石。 寒气缭绕周身,将他修长的轮廓氤氲得愈发清寂。 忽然,一缕细碎的灵光穿透静潭结界,轻盈地落在他肩头。 那灵光化作一只半透明的蝴蝶,在他肩头微微振翅。 沈溯抬手,修长指尖抚过蝶翼。 灵蝶在他触碰的瞬间消散,未留下半分气息。 他凝望着空无一物的指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想你藏踪匿迹的功夫,倒是比修为精进得多。” 夜风卷起他未干的长发,这句听不出情绪的低语,很快散在了寒潭的雾气里。 他垂下手,转身离去。 唯余夜风微凉,明月高悬。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晨曦初露,雾气未散。 一衣着质朴的少女正背着竹篓,沿着溪流缓步前行。 竹篓里已有几株带着露水的寻常草药。 “青姑娘,”正在溪边浣衣的妇人瞧见来人,自然地打起了招呼,“这么早又进山采药去?” 少女闻声侧首,露出一张带着雀斑的平凡面容,正是改换容貌在此隐居的乌卿。 她朝妇人笑了笑,不算白皙的肤色让眼下青色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是啊,晨露未干时采的草药,药性最好。” 妇人约莫五十出头,看着格外和蔼。 “青姑娘,你这三天两头往山里跑,山里毕竟有野兽,你还是得担心啊。” “我知道的。” 与妇人别过,乌卿沿着熟悉的小径往深山里走。 这处依山傍水的小镇民风淳朴,她对外自称是外出历练的小派药修,倒也无人起疑。 这半年来,乌卿早已习惯在晨雾未散时踏上山路。 倒不真是因为晨露采摘的药性最好,而是因为只要到了后半夜,熟悉的燥热必会将她的睡意,烧得干干净净。 既然睡不着,不如趁早进山,待采完药材,正好能赶在午后人倦时回来补个觉。 毕竟那燥热只会在后半夜出现。 而将她冻得瑟瑟发抖的寒意,一般则会出现在每月月圆最盛的那夜。 这是她这几个月亲自总结出的经验。 如此循环往复,已经折腾了乌卿足足半年之久。 可任凭乌卿询问了多少家医馆,都没人能解决这个让她夜不能寐的问题。 乌卿蹲下身,银锄小心地掘起一株宁神草, 她拨了拨宁神草青翠欲滴的叶片,将这对她毫无用处的草药,放进了药篓中。 日头渐升,林间的雾气已散尽。 乌卿掂着沉甸甸的药篓,决定不再往深山去。 她熟练地沿溪而下,来到镇上最大的一间药堂。 药店伙计早已认得她,熟练接过药篓。 老掌柜也瞧见了她,道,“看你气色不好,可是依旧睡不安稳?” 乌卿苦笑着点点头:“喝了那么多汤药还不见好,罢了,我回去补觉就是。” 老掌柜摸了摸胡须,也无奈叹了口气。 结完银钱,乌卿同掌柜道别,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巷尾那家食摊。 系着粗布围裙的老板见她过来,不等开口便扬声道:“一碗小馄饨,一张鲜肉饼——我没记错吧?” 乌卿笑着点头,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 午后的日光正好,她注意到街上比往日喧闹许多,多了不少风尘仆仆的路人。 老板利落地把吃食端上来,见她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便用抹布擦了擦手,笑着解释: “又到第一仙门三年一度的广招纳新了。” “咱们镇子虽是小镇,但却是这一片去往玉京宗的必经之路。” 他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这人来人往的热闹,还得持续好几个月呢,我这小摊的生意,这些天也好了不少。” 玉京宗。 乌卿捏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最先闯入她脑海的,竟不是书中那位最终取她性命的沈相回,也不是光风霁月的主角微生玉。 而是那个在秘境岩洞里,被她趁乱抛下的沈溯。 那个曾与她肌肤相亲,她却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便决绝转身离开的人。 一股莫名的情绪漫上心头,乌卿搅动着碗中馄饨,只觉得方才还觉得鲜美的汤水,此刻却莫名让她没什么胃口。 正沉默间,旁边空着的条凳又落下几道身影。 是三个风尘仆仆的少年,正等着食物。 “真希望一睁眼就能达到仙门脚下,”一少年感叹道,“我真的怕遇到那些人口中的事。” “什么事?”旁边有人接话道。 “听说最近各地都不太平,有些修士好端端突然就神智全失,变得嗜血狂暴,见人就杀。” “我也听说了!” “据说有一个筑基期的散修突然发狂,伤了好几个人。” “幸好微生玉正在附近游历,及时赶到,并提及这症状很像是中了魇。” “魇!” “微生玉?” 几个少年同时惊呼,瞧了一圈周围人后又压低了声音。 “是那个‘春山薄雪’微生玉?” “除了他还有谁?”有人语带钦佩,“据说这一路走来,他已经斩杀了不下几十位这样莫名入魔的修士了。” “而且大家都说,这魇能悄无声息地种入修士识海而不自知,惹得人心惶惶。” “难怪这一路上盘查严格了许多。”后来的少年恍然大悟,“那我们得快些赶到玉京宗才是,这外面也太危险了。” 第18章 摊主正好将几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闻言笑道:“几位小仙长放心,咱们这一带还算安宁。快趁热吃吧,吃饱了好赶路。” 魇。 乌卿垂下眼帘,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声。 她还记得那夜机缘巧合与沈溯春风一度,正是源自对方提及的魇。 那日醒来后,她被沈溯玉京宗的身份与求娶搅得心绪大乱,竟忘了询问一声那魇彻底清除了没。 若是清除了,自然最好。 可若是……没有呢? 一个身负不明魇毒的仙门修士,尤其还是玉京宗那般地位尊崇的名门正派, 此事一旦被外人察觉,沈溯又该如何自处。 乌卿心烦意乱地搅动着碗里凉透的汤水,片刻后才强打精神,凝神细听周围的谈话。 好在听了半晌,往来修士谈论的多是宗门考核与沿途见闻,并未出现“玉京宗内部发现魇”这类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稍松口气,渐被午后渐烈的日头晒得昏沉,便也不想再多停留。 她心情不佳结完账,只背着空药篓埋头往回走,盘算着赶紧补个觉。 正当她停在自家小院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灵力波动。 是有人正在运功疾驰。 乌卿警觉回头,就见一道紫色身影踉跄着从半空掠过。 那是个容貌姣好的女修,发髻散乱,衣袂染尘。 她目光扫过下方,恰好与抬头的乌卿对视一眼,竟毫不犹豫地折身而下,轻巧却略显急促地落在乌卿面前。 “这位姑娘,”她语速极快,压低了声音,“有恶徒对我欲行不轨,还望施以援手,暂且容我躲避片刻!” 话音未落,一把冰凉坚硬的物事便被塞入乌卿手中,乌卿本能低头,发现是几块品相极佳的上品灵石。 还不等乌卿回应,那紫衣女修足尖一点,身形如燕,敏捷地翻过院墙,瞬间隐入了乌卿那座小院的阴影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紫色身影自不远处凝现。 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密林疾驰而去,气息、身形乃至衣角的破损处都别无二致。 乌卿手中握着那几块灵石,睡意顿时散了大半。 她表情变得十分微妙,嘴角动了动,明显有些欲言又止。 这女子方才所用的脱身术法,分明就是原主从浮水派师姐们那里得来,用以从微生玉手下逃脱的 “金蝉脱壳符” ! 而且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了上来。 眼前这紫衣女子,正是原主在浮水派中最为信赖、自小照顾她长大的司璃师姐。 乌卿被这突如其来的记忆冲击得头昏脑胀,一时怔在原地。 没过两秒,破空之声再至,一道月色身影疾掠而来。 那是个身着玄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周身气质凛然,明确昭示着他正统仙门弟子的身份。 他完全忽略过下方站在路边的乌卿,脚下飞剑清鸣,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追着那幻影消失的方向而去,瞬息间便不见了踪影。 土路上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乌卿站在原地,好半天后,才心情复杂地推开了自家小院的门。 院内,那司璃正紧贴着院墙,仔细感知着周遭动静。 见乌卿推门而入,她紧绷的神色才略微一松,又凝神确认了片刻,才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多谢妹妹援手之恩。” 她声音急促,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在乌卿身上轻轻一转,停在了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处和略显疲惫的神态上。 “若那男人回头询问,还请妹妹千万莫要提及见过我。” 她说着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朝乌卿一递。 “我瞧妹妹面色,似有精气亏损之象?这瓶凝露丹于滋养女子元气颇有奇效,算是姐姐的一点谢礼。” 说完,便转身似要往院墙上跃。 可她还未跃上墙头,一声轻灵嗓音自身后响起。 那替她隐瞒行踪、看起来精气不佳的姑娘,竟然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 “司璃师姐……留步。”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乌卿喊完,就见司璃回头,黛眉微蹙。 “唤我师姐……”司璃上下又扫了乌卿一眼,“你是哪位小师妹?” 乌卿闻言,指尖灵光闪动,浮水派独门易容术法褪去后,露出了一张精致灵动的面容。 肌肤莹润胜雪,唇色天然含朱。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微挑的杏眼,清澈的瞳仁里仿佛盛着流动星辉,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灵韵天成。 这张脸与方才的平凡模样判若云泥,即便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也难掩那骨子里透出的明艳。 “……阿卿?” 司璃惊呼出声。 “竟然是你!” 她快步上前握住乌卿双肩,眼眸里全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你这一两年,究竟去了哪里?!” 乌卿没料到司璃的反应会如此激动。 原主的记忆于她而言,大多零碎而模糊。 便如眼前这位司璃师姐,也是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才有片段自脑中浮现,无一不是司璃对她悉心照料、真心呵护的画面。 那些记忆里的温情做不得假,也正是这份记忆,让乌卿在对方一眼点破她精气亏损时,萌生了开口问询的念头。 或许,身为浮水派大师姐、见识广博的司璃,真能解开这纠缠了她半年之久、令她夜不能寐的古怪病症。 思及此,乌卿轻轻拉住司璃手腕,“师姐,外头不便,我们进屋细说。” 司璃闻言,迅速朝院外扫了一眼,亦点了点头。 两人在窗边木桌旁落座。 乌卿刚斟好一杯清茶推过去,便对上司璃凝在她脸上的视线。 “阿卿,看你这倦色……究竟发生了何事?” 乌卿捧着微烫的茶杯,面对这位自小照顾原主的师姐,她既不敢全然伪装成原主,也不能说出穿越的真相,只得斟酌着寻了个借口。 “师姐。” 乌卿抬起眼,眼神真挚又带着几分茫然。 “我在一年半前不慎坠入一处秘境,虽侥幸脱身,但记忆受损,许多事情都记不太起来。” 乌卿轻轻放下茶杯,声音也低了几分。 “就连师姐……也是方才见到时,脑中才闪过些许零星片段,才想起师姐待我的好。” 司璃闻言,面色倏然一凝。 她当即倾身向前,指尖稳稳覆上乌卿手腕。 一缕精纯柔和的灵力顺着脉络探入,淌过乌卿丹田灵台。 不过片刻,她眉头便蹙了起来。 “你神识的确有震荡之痕,却也已在自愈……” “但你灵台深处,为何会缠绕着一缕极强、已与你气息隐隐相合的……神修之气?” 她紧紧盯着乌卿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 “你与人神交双修过?” 乌卿心头一跳。 司璃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料。 “我……” 她张了张口,那段与沈溯在秘境中的混乱记忆翻涌而上。 沉默几秒后,乌卿最终点了点头。 司璃见状,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全是忧虑。 “是谁?” “阿卿,你告诉师姐,对方是谁?是自愿还是……?” 见司璃神色愈发凝重,乌卿连忙开口: “师姐放心,我与他,皆是自愿。” 她顿了顿:“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乌卿坐在桌前,将她如何被困秘境一年,又如何遇到沈溯双修后破境离开,最终因记忆残缺才寻了个小山村安居的经过,简略地道来。 “没想到,你竟是在秘境苦熬了一年,又失了记忆,独自颠簸至此…” 司璃语气里全是心疼与怜惜。 “师姐们遍寻不到你……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不测……” 她握住乌卿微凉的手:“可我观你神色倦怠,似精气不足,你身体可还有其他隐疾?” 乌卿略一沉吟,想起这半年来夜夜不得安生的折磨,终是缓缓开口。 “确有异状……从我离开秘境后,每晚后半夜时,体内便无故燥热难当,难以疏解。”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按上小腹。 “并且每逢月圆,燥热加重后又如坠冰窟,待熬过那阵寒意,燥意也会随之褪去。” “是以我夜夜难以安眠……这才精力不济……” 司璃越听面色越是凝重,她起身绕至乌卿身侧:“手伸出来,我再细探一次。” 这一次,司璃探查得格外得久。 灵力游走过乌卿经脉每一处细微末节,直至桌上那杯清茶散尽最后一丝热气,她才缓缓收手。 “奇怪……” 司璃低声自语,“你灵台稳固,丹田无伤,周身经脉亦畅通无阻,按理说不该有如此倦象。” 第19章 “唯有一样……” “师姐但说无妨。” “你灵台深处,残存的那缕他人神识印记,清晰得不同寻常。” 司璃眉间紧蹙,半晌,她倏然抬眼:“这情形,倒让我想起在一卷残破手札上见过的记载……” “若天生灵体者灵台过于澄澈,又恰与神修对象极度契合,便可能……” 司璃声音渐沉:“可能在灵台深处,烙下近乎永久的‘同契印记’。” “而这印记,便会让天生灵体者,获得来自另一方的‘通感’。” “通感?”乌卿心头一跳。 “是。直白些说,就是你能体验到对方的感受。” 见乌卿仍有些茫然,司璃再次开口:“只有这一说法,能解释你身上奇怪的病症。” “换言之,你所感受到的夜半燥热与寒彻……或许并非你自身缘由,而是……” “你正在感受他的感受。” 乌卿终于将司璃所说的一切消化殆尽。 原来这夜夜令她不得安宁的燥热,根源竟在沈溯身上。 她蓦然想起秘境之中,正是因沈溯体内魇发作,两人才有了那般深入的纠缠。 这是否意味着,时至今日,沈溯依旧未能摆脱那魇? 她夜夜未眠,沈溯亦夜夜未眠。 司璃见她不语,忧心忡忡地追问:“阿卿,与你神修那人,究竟是何人?” 乌卿没有直接回答,只抬头看向司璃。 “师姐,有没有办法能斩断这‘同契印记’,断绝这通感?” 她蹙眉思索片刻,道:“强行斩断灵台深处的印记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损伤根基。不过……” 她话音微顿,似想起什么。 “我隐约记得凌君……咳咳……就是方才追我那人曾提过,他们宗门内似乎有一法器,专司斩断诸般神魂邪秽纠缠。” “你那‘同契印记’虽非邪术,但同为神魂层面的羁绊,或可一试。” “哪个宗门?”乌卿追问。 司璃似乎忆起方才被追的狼狈,讪讪道:“还能是哪个?当世能有此底蕴的,自然是天下第一仙门——玉京宗。” 玉京宗。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不偏不倚劈在了乌卿的灵台之上。 她先是怔住,随即很想仰天长叹……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她为了躲开与玉京宗相关的一切,扔下沈溯,从北跑到南,隐姓埋名。 结果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夜夜折磨她的病根,偏偏就系在玉京宗的人身上。 而如今想斩断这牵连,唯一的希望,竟然还是指向玉京宗! “师姐……” 乌卿的声音生无可恋。 “有没有……别的法子?或者哪个隐居的古怪神医能治这个的?” 司璃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肩膀,语气同样忧心: “据我所知,涉及灵台本源与神魂印记的纠缠,最为棘手。” “寻常丹药功法,怕是连边都摸不着。”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阿卿,莫非你这消失的日子里,与那玉京宗有了过结?” 乌卿在心里哀嚎,岂止是过结,那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笔烂账。 她不仅始乱终弃了人家的某位病弱仙君,还用一堆乱七八糟的符箓摆过人家首席弟子一道。 现在,居然要她自己送上门去,求人家用法器来帮她? 想想就不太现实。 乌卿正被这郁结之气堵得心口发闷,还在试图安抚她的司璃却突然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乌卿也隐隐感知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灵气波动,正由远及近,疾速而来! “是他追来了!” 司璃仓惶低语,瞬间起身。 “阿卿,快!变回你之前的模样!记住,若问起来,就说是我以修为胁迫于你,强行闯入躲藏,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边说话边已飘然后退至窗边,指尖灵光闪烁,显然在准备遁术:“追我那人虽刚正严明,却也不失仁心。” “你只是个被胁迫的普通散修,他绝不会为难你!” 话音未落,她身形倏然自窗口掠出,眨眼间便融入远处山林,消失不见。 院内只余乌卿一人,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破空之声。 乌卿脑子里又有些乱糟糟了,但本能依照叮嘱快速易容。 刚变成眉眼普通的“青姑娘”,房门便被一剑破开,一道颀长人影便落在了房间里。 他目光迅速扫过空荡的房间,最后落在看起来受惊过度、脸色发白、正微微发抖的瘦弱少女身上。 “方才那紫衣女子,”他开口,明显心情不悦,“往何处去了?” 乌卿浑身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魂不附体。 她瑟缩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窗边,指向与司璃离去方向截然相反的西边山林,声音细若蚊蚋: “那、那位仙子……往、往那边去了……” 来人眼神在她惊恐的脸上停留一瞬,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朝着乌卿所指的方向疾追而去,瞬息间便消失在群山之间。 直到那迫人的灵压彻底远去,乌卿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背靠着墙壁,待缓过劲来,疲惫和郁闷全涌上心头。 怎么她惹上的、沾边的、甚至是能救她命的,绕来绕去,全是玉京宗的人! 难不成她上辈子刨了玉京宗的祖坟? 去找玉京宗求助?自投罗网? 乌卿把脸埋进膝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呜呜,打死也不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乌卿最后是带着满腹郁闷睡着的。 梦里她竟真潜入了玉京宗,可还没摸清方向,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微生玉执剑而立,目光沉静却迫人; 沈溯站在阴影里,眼底是她看不懂的幽深; 就连白日里被她指错路的凌某仙君,也冷冷地望过来。 “骗子。” 不知是谁吐出这两个字,乌卿吓得一个激灵,还未来得及辩解或逃跑,便被无形的力量缚住,动弹不得。 她猛地惊醒,背脊一片冰凉。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冷清的斑驳。原是窗户被夜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做梦做梦,都是反的,反的……” 乌卿抚着狂跳的心口喃喃自语,正欲起身关窗,院外却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 她心头一紧,以为是遭了贼,正小心翼翼从窗边探出头去,却见一道熟悉的紫色身影从院墙上翻身而入。 “嘘!” 司璃瞬间贴近窗边,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翻入屋内,将窗户反手一带,只留下一道缝隙。 “这该死的凌阙……” 她拨开颊边乱发,声音压得极低,语带愤懑。 “不过借他些元阳助我突破,又没伤他根基,至于跟索命似的追了我大半个南境么!” 见乌卿仍怔怔地望着自己,司璃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切开口: “阿卿,我长话短说,你这情况,还是先回浮水派吧。” “你独自在外,我实在不放心。” 说着,她迅速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塞进乌卿手中。 “你记忆不全,浮水派位置隐蔽,我担心你找不到回去的路,已在地图上将路途关键标注。” “里面还有不少防身法器,你都拿好了。” “师姐……” 乌卿手中握着储物袋,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你不回去吗?” “我不回去。” 司璃眼底闪过一丝怒气。 “那人将我追得如此狼狈,我定要逮到机会,将这人再狠狠睡上一顿,榨干他的元阳!” 她见乌卿仍望着自己,神色怔忡,不由放软了语气:“我不能久留,那人狗鼻子一般,免得真连累了你。” “你尽快动身回浮水派,莫再在外逗留了,知道吗?” 司璃面有急色,乌卿只得在她注视下点了点头。 司璃这才似是松了口气,又侧耳听了听窗外动静,最后如来时一般,悄摸遁走。 乌卿站在月色下片刻,打开储物袋,发现里面不仅有一张标注详细的羊皮地图,还有许多灵石符箓和法器。 更有衣物胭脂发簪等属于女儿家的私密物件。 看来每一样都是司璃精心挑选过的。 “司璃……” 乌卿默念出声,文字在这一刻,才终于变成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人物。 与此同时,一条几乎被她遗忘的信息,突然冒了出来。 那是她穿书之前,在原著评论区匆匆扫过的一条热门书评: 【啊啊啊啊乌卿这反派终于下线了,再等凌阙仙君斩杀司璃这道孽缘,这混入玉京宗的两大恶女,才算铲除了个干净!】 第20章 混入玉京宗。 斩杀。 两大恶女。 乌卿整个人倏地僵住,耳边却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司璃方才焦急的话语。 “……你这情况,还是先回浮水派吧……” “……若被我逮到机会,我定要将这人再狠狠睡上一顿……” 以及,更早之前,司璃提及解法时那句: “玉京宗……有一法器,专司斩断这般神魂纠缠。” 乌卿脑中倏地炸开一个猜想。 司璃不会放弃榨取凌阙元阳的目标,想必更不会放弃为她这个师妹寻找解决通感的方法。 而这两条线,最终都无可避免地指向同一个地方。 玉京宗。 若司璃去了,等待她的结局,只怕真会如书友总结那般…… 乌卿攥着手中储物袋,方才生出的温暖早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她可以因为知晓结局避开死路。 那司璃呢? “啊啊啊!!!” 乌卿低吼一声向后仰倒,将自己摔进了松软的被褥里。 月光冷冷落下,照出她毫无头绪且烦乱的脸。 半晌后,乌卿一把蒙过被褥,将自己埋了个严严实实。 - 月余后,晨雾还未完全散尽。 乌卿背着一竹篓新采的药草,走进镇上那家熟悉的药堂。 她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拨弄算盘的老掌柜轻声道:“掌柜的,这是最后一批药草了。” “都齐了。” 老掌柜从账册中抬起头,打量她神色半晌,接着取出一个布囊,“这是尾款,姑娘清点一下。” “不必点了,信得过掌柜。” “姑娘这是……要出远门了?” “嗯。” 乌卿将布囊仔细收好,笑着开口。 “我这病症,还是得去寻些法子解决才好。在此叨扰许久,承蒙掌柜照顾了。” 老掌柜思索着点点头:“病症要紧……” 说着又拿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这是些自制的行军散和止血膏,不值什么钱,姑娘带着路上以备万一。” 乌卿接过那粗纸包,也没客气:“那就多谢掌柜啦!” 说罢背起竹篓,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药铺,转身便踏入门外晨光中。 - 路边简陋茶棚里,人来人往,尘土混着食物的热气飘浮在空中。 靠边的条凳上,有一身着浅灰衣裙、样貌平平的女修,正拿着刚出笼的肉包,小口小口吃着。 面前的粗木桌上,除了一碟包子,还放着一个半旧的皮质水囊,和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 一切都符合一个修为不高且独自赶路的普通散修形象。 正是易容过后的乌卿。 茶棚里坐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是些风尘仆仆、携刀佩剑的年轻人。 瓷碗碰撞声、交谈声、灵兽偶尔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乌卿默默啃着包子,看起来事不关己,耳朵却仔细聆听着周围的谈话。 “……听说这次初筛,光是测天赋那一关,就刷下去七八成。” “玉京宗嘛,天下第一仙门,自然严格。” “能过初试,便是外门弟子,也足够光耀门楣了。” “若能得见微生玉师兄一面就好了!” “我只求能顺利通过,哪怕只是做个洒扫弟子……” 更远些的角落,有人对话则谨慎许多: “听说没?此次纳新,核查尤其严格,连随身器物都要一一查验,似是防着什么。” “怕是与近来各地频出的‘魇变’有关吧?玉京宗乃正道魁首,谨慎些也是应当。” 这些话语片段,随着蒸腾的热气,一字不漏地飘入乌卿耳中。 片刻后,她起身结账,背着简易行囊,率先离开了人群。 乌卿已经在路上奔波半月有余。 越靠近玉京宗地界,周遭景象愈发不同。 路面由泥地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两旁开始出现高耸的界碑与指引路牌。 人流明显稠密起来,车马粼粼,各色服饰的年轻修士或徒步、或驭器、或乘坐灵兽坐骑,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路边的歇脚处也从简陋茶棚变成了规整的茶楼酒肆。 甚至出现了临时支起的摊位,售卖着据说能“宁心静气助考核”的香囊。 还有各式各样的初阶法器与丹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乌卿背着个半旧的包袱走在人群边缘,毫不起眼。 “快看!那是云家的飞云梭吧?果真气派!”有人指着天空惊呼。 只见一艘银色飞舟破云而下,舟身上绘制着醒目的家族徽记,稳稳落在前方空地,引来一片羡慕的注视。 “东洲孙家、北地陈家、西境云家……看来此次纳新,各大世家也都派了精英子弟前来。” 身边有见识较广的修士低声议论。 “玉京宗三年一度大开山门,广纳贤才,谁不想将自家子弟送入这第一仙门?便是沾点外门的光,也是了不得的机缘。” “听说执律堂的凌师兄铁面无私,修为高深,若能成为他的师弟……” 凌阙。 乌卿心中一紧,凌阙既已回宗,也不知司璃现在如何了。 会不会也如她这般,隐没在人群中? 她飞速张望一圈,似乎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 乌卿收回目光,压下心中思绪,眼下已近黄昏,当务之急是寻个住处。 可乌卿在山门脚下这片绕了好几圈,却连一间空置客房都没寻到。 几乎每家客栈门口都悬着醒目的“客满”木牌。 稍大些的客栈,更是被一队队衣着统一的世家仆从把守,显然是已被各地前来应试的家族子弟提前包下。 乌卿吃了无数闭门羹,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也没能寻到住所。 无数同她一般没找到住所的人,开始随地铺开简陋行囊,似乎准备就此露宿。 乌卿站在树下一抬头,正见一轮满月从西边山脊后缓缓升起。 糟了……乌卿表情微变。 今夜竟又是……月圆之夜。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明月清辉之下,乌卿几乎是立刻忆起那燥热与寒意交织的感觉。 以往独自一人,往被褥里一蜷也就熬过去了,可今夜四下里都是眼睛,若被人瞧见她那副异常模样,指不定会往什么奇怪的方向想。 她环视一圈,忽想起来时路上,西边似乎有一片颇为茂密的树林。 那里远离主道,足够隐蔽,正好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打定主意,乌卿不再停留,转身就朝着西边去。 好在选择离开人群的不止她一个。 月光下,能看见零零散散的人影,正各自散向不同的僻静角落,这让她独自一人的行动显得不那么突兀。 越往西走,人声越是稀落,直到周围彻底只剩虫鸣鸟叫声。 乌卿选了棵古树,纵身跃上粗壮的横枝。她背靠树干,将包袱垫在身后,调整成一个相对安稳的姿势。 林中树枝摇曳,月影斑驳。周围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 乌卿静静观察许久,确认四周安全,这才真正阖上眼帘。 她睡得极浅,意识一直悬在清醒边缘。 月至中天时,那股熟悉的燥热果然如约而至。 乌卿没有睁眼,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紧。 直到那股由小腹上涌的热意由暖转为灼人的烫,最后再似暗火般于经脉里流窜。 没过几息,便将她灼得面颊绯红,沁出一身细汗。 乌卿咬了咬牙,倏地睁开了眼睫,眼底映着斑驳树影,水光潋滟。 自从知晓这磨人的感觉来自沈溯,她心头总会无可避免掠过一丝悔意。 当初在秘境,若不与他神体双修,现在也不会如此难捱。 可这悔意往往持续不了片刻,又会被近乎折服的情绪掩盖。 她是女子,又非亲身中毒,仅靠通感便觉得燥热煎熬,难以疏解。 沈溯身为男子,身处魇毒中心,若论本能反应只会更甚。 虽不知魇为何独独喜爱以这种方式折磨沈溯,但这半年多来,沈溯除了每月月圆需借极寒外力强行镇压之外,其余时刻,竟是生生熬过,未曾借助任何宣泄之道。 着实让乌卿不感叹一声能忍。 这念头刚闪过,那该死的暗火便袭遍全身,激得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发出更大响动。 只等这阵热潮退去,乌卿才稍稍松懈下来,靠着树干平复呼吸。 可她忽然发现,周围似乎……过于安静了。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虫鸣,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 原本因风轻轻摇曳的叶片,此刻也全都静止了。 乌卿心中一惊,本能握住腰间短刃。 她屏住呼吸,小心伏低身体,透过枝叶缝隙向四周望去。 第21章 林中树影幢幢,在凝固般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就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古树边,一身着普通修士服饰,背对着乌卿的男子,正站在那不知捣鼓着什么。 乌卿顾不上体内翻涌的热意,只凝神朝那人方向观望。 下一瞬,异变陡生! 只见那人手起掐符,周身猛然爆开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 只瞬息间,那些黑雾如同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取,暴涨后化作无数狰狞黑影,盘旋在那人周身。 这是……魔物?!! 乌卿心中惊骇万分。 虽未亲眼见过,但那黑雾中透出的纯粹恶意,绝非正道修士该有的气息。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这里可是玉京宗地界! 仙门之首的眼皮底下,竟有魔物如此有恃无恐地现身施法?! 她僵在树上,脑子却转得飞快,无数纷乱念头和可能的阴谋交错闪现。 原著她虽只看了一半,记忆模糊,但此刻一些关键碎片却陡然清晰起来。 玉京宗在顺利结束这次三年一度的盛大纳新后,新弟子入门,一切如常。 真正的变故,是在整整一年之后,各大宗门陆续传出有弟子莫名染上魇毒,神智全失,沦为魔物。 伤亡惨重,连玉京宗都不能幸免。 当时看书只觉得是剧情需要,安排个魔道阴谋推动高潮。可如今亲眼见到这鬼祟一幕…… 乌卿心中倏地冒出了一个猜想。 这魇的四处蔓延,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提前种下,潜伏,直至生根发芽,最后……祸及各大宗门。 乌卿身体热得不行,心里却涌上一股寒意。 她想起微生玉在外四处斩杀魇变修士,想起沈溯身中诡异的魇毒,再看向下方那诡异的身影……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眼前的景象,恐怕就是未来那场席卷玉京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风暴的源头。 乌卿脑子一时思绪万千。 理智告诉她别插手,她只要盗取法器解决通感,再将司璃劝走,那她就能安逸一生。 若她贸然插手,谁知道改变蝴蝶轨迹会带来怎样的风暴。 可她却在再次翻涌而上的热潮里,想起了沈溯那张清冷隐忍的面容。 如果今日她视而不见,任由这魇种埋下,一年之后风暴骤起,玉京宗内部为了筛查,势必手段尽出。 到那时…… 与魇共存的沈溯,还能藏得住吗? 他会不会也落得个被同门清理门户的下场? 乌卿隐在树上,漆黑的双眸还盯着那个方向。 只见那人周身缠绕的黑雾越分越细,越裂越多,化作无数游丝般的细密黑线,无声盘旋。 乍一看过去,宛如海中聚集成群、盘旋缠绕的黑色鱼群。 密密麻麻,看得乌卿头皮发麻。 更让她心惊的是,如此规模的异象,竟无半分魔气外泄,显然还附带了某种极高明的隐匿法器。 正观望着,那些细密黑线倏地微微一滞,旋即如同挣脱束缚般,竟有朝四面八方的夜空扩散之势。 电光石火间,乌卿的手比她的思绪动得更快! 她甚至没时间权衡利弊,指尖已从怀中银环内勾出了一枚冰凉的古铜阵盘。 正是沈溯留给她的法器之一“小乾坤禁制”,能瞬间将一片区域封锁,形成密闭空间。 乌卿灵力疯狂灌入,阵盘上铭刻的符文瞬间亮起光芒,被她朝那团黑雾方向猛地一扔! 霎时间,金光四散。 一层肉眼可见的结界,以阵盘为中心急速张开,将那无数即将散于空中的黑色细线牢牢挡了回去! 与此同时,她左手一扬,一张黑色符箓脱手飞出,并非射向那人影,而是直冲树林上空。 “嘭!” 符箓在半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翻滚不休、魔气滔天的黑色浓云。 其声势之骇人,魔气之精纯逼真,简直如同真正的元婴期魔头在此地显化施为! 这正是坑过微生玉的“魔障符”。 两重动作几乎在同一呼吸内完成。 乌卿翻身下树,强忍着几乎要焚烧理智的燥热。 她额角冷汗涔涔,眼神却亮得惊人。 成了! 黑雾包括那道人影,皆被困于阵法之中。 而那张以假乱真、声势浩大的魔障符所化的滔天魔气,在这玉京宗山门脚下冲天而起,没消片刻,乌卿便听到了疾驰而来的灵气破空声。 不能再待了! 指尖灵光微闪,一张土遁符被果断激发。 熟悉的拉拽感传来,四周泥土短暂地化为流质,乌卿的身影随之没入地下。 短暂的黑暗后,她自另一处林间空地破土而出,带起些许草屑与泥土。 甫一落地,她便警觉伏低身形,迅速回望。 远处,那片她一手制造的魔气肆虐之地,此刻已被数道沛然清正的灵光包围镇压。 剑鸣与呼喝声隐约传来,显然玉京宗的援军已迅速控制住场面。 乌卿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略微松弛。 不管那魔物结果如何,至少她没让那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溜走。剩下的,确实不关她的事了。 这个念头刚起,体内那股燥热戛然而止,浑身像是被浸入了寒潭。 终于来了……更难受的这部分。 乌卿被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她手脚并用地跃上一棵巨树,抖着手从储物袋里扯出一件厚实的毛裘,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密不透风。 尽管明知这凡俗衣物,对通感带来的寒意毫无作用,但柔软的绒毛贴上冰凉皮肤的瞬间,多少带来了一丝微弱而虚幻的慰藉。 她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将沈溯翻来覆去、咬牙切齿地腹诽了无数遍。 不知过了多久,那渗入灵魂的冰冷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疲惫将乌卿笼罩,彻底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就这么生生用寒冷压下欲.望,真的不愧是修仙之人啊…… 月光下,树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终于一动不动,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月色如霜,泼洒在刚刚平息动荡的林间。 罪魁祸首已被带走,几名执事弟子正在捕捉阵法中的魇丝。 微生玉立于一片狼藉的空地中央,目光落在空中维持着阵法的法器上,是小师叔的小乾坤禁制。 他环视一圈,那伪造的滔天魔气已经尽数散去。 这手法,这风格…… 微生玉脑海中倏然闪过那枚飘落在他掌心、画着嘲讽笑脸的符纸。 “是你。”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天色刚亮,连绵的山道已被人潮吞没。 自山脚向上望去,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排在最前列的,多是面带疲色却眼神晶亮的年轻人,显然已在此彻夜守候。 玉京宗此番纳新虽长达三月,但奈何其名头实在太过响亮,以致如今期限过半,每日慕名而来者依旧络绎不绝。 若不提前一夜苦守,次日怕是连山门前的初筛队伍都挤不进去。 往常这漫长等待里,众人多是交流沿途见闻,畅想仙门风光。 今日却不同,从山脚到山腰,嗡嗡的交谈声几乎只围绕着一个话题。 昨夜的魔气。 就在议论声愈发高涨时,山顶传来一声清朗而威严的声音,带着灵力震荡,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玉京宗纳新初筛,现在开始。” 乌卿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望着前方蜿蜒入云、不见首尾的人龙,心下颇累。 天未亮就来排队,也不过是堪堪卡在山脚线。这玉京宗的号召力,实在吓人。 关于初筛,她早已打听明白——三步走,快刀斩乱麻: 测天赋,这是硬门槛,先刷七成; 验毅力,防止只有天赋却无恒心之人入选,再筛八成; 过幻境,考心性本能,综合评定。 三关连环,能全过者,方有资格踏入玉京宗,等候后续造化。 筛的不是天才,而是心性、毅力、根基俱全的可造之材。 乌卿揉了揉困倦的眼角,心里倒是平静。能过便过,过不了……再想别的法子就是。 又是一个哈欠来袭,乌卿捂着嘴,将自己隐入了人流中。 - 山门广场上,初筛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数座测灵柱前光影明灭,宗内弟子们引导人群前行。 高台之上,几位内门长老低声点评着下方偶尔出现的亮眼苗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后方一座飞檐楼阁内,两道身影正凭栏远眺。 正是玉京宗现任宗主云蔺,与他那位从秘境回宗不久的小师弟沈相回。 云蔺气质温润儒雅,虽身居宗主之位,眉宇间却无甚凌厉之气,眼角的细纹透着长年累月的平和与宽厚。 第22章 他身侧的沈相回则是一袭月色常服,身姿挺拔却略显清寂。 乍看上去,与云蔺立在一处,不似同辈,倒年轻似是晚辈。 “小师弟自回宗后,一直闭关静修,” 云蔺望向下方喧嚣,语气温和如闲聊,“今日怎有雅兴,出来透透气?” 沈相回也目光落在广场上,随意瞥过山门外等候的人群。 “关得久了,看看新鲜气血罢了。” “昨夜山脚下那场动静,” 云蔺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有人布阵困住魔物,用的还是师弟你的‘小乾坤禁制’。” 他侧首,目光落在沈相回沉静侧脸上,语带关切:“此事,师弟可曾听闻?” 沈相回广袖垂落,视线仍落在远处流动人潮,只淡淡道: “听微生小侄讲过了。” “我那储物环,早不知在度雷劫那日丢在了何处。” “约摸是被人捡去了。” “原来是这样,” 云蔺眉梢微动,随即露出个和蔼的笑意,“那捡到之人倒是有趣,做了好事,却连个名姓也未留。” 阁内静了片刻。 半晌后,只听得沈相回淡淡开口:“许是,并不想同玉京宗,有所关联。” 这时,一名弟子快步走近阁外廊下,似有要事需即刻禀报云蔺。 沈相回已先一步侧过身,语声平静:“师兄且去忙,宗内事务要紧。” 云蔺颔首,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力道温和:“既如此,那师兄回头再找你小酌。” 说罢转身离开,只余沈相回一人凭栏独立。 底下的热闹与喧嚣,被风托着,断续地漫上来。 沈相回目光在下方涌动的人潮中缓缓巡弋,好半晌后,最终收回了视线,同云蔺那般转身离去。 - 人虽多,但这筛查的速度也算得上快。 乌卿跟着人群乌泱泱往上攀爬台阶,同一张张沮丧而下的脸擦肩而过。 她看了眼西斜的日头,又掂量了一下队伍前面的人数,心里盘算着,若按这个速度,或许还能卡在今日结束前轮到自己。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眼看再有两三人便要轮到乌卿, 后方队伍里却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与周围拥挤推搡的嘈杂格格不入。 “抱歉。” “请让一让。” 声音温和,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并听不出真正的歉意。 人群如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只见一行五六人缓步而来。 为首的是位身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舒朗,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皙,通身透着股清贵之气。 在他身后半步处,跟着一位气息沉凝、作管事打扮的老者,老者袖口以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云”字。 乌卿正暗自惊诧是谁家这么大排场,周遭已响起一片极力压制的吸气与低语。 “是云家的人……” “西境云家?那不是宗主的本家么……” “何止本家,看那年纪气度,怕是宗主哪位近亲的子侄……” 许多排队的人慌忙避让,眼神敬畏。 宗主本族,这可是真正与玉京宗最高权力核心血脉相连的家族。 一行人并未强行推挤,只是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 负责此段秩序的一名年轻弟子,起初眉头一皱还要呵斥制止,却在看见对方袖口时一下咽了回去。 他虽认不得这张脸,但认得那个字。 “这位公子……可是要来参与初筛?” 那少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是的。家母听闻玉京宗纳新盛况,特催我随俗一试。只是来得晚了,倒是打扰诸位。” 他语气温和,目光扫过长长的队伍,既无骄横,也无勉强,仿佛真的只是来试一试。 他身旁那袖口绣云字的老者适时上前半步,对还有些懵的弟子温和道: “我家公子不欲扰了秩序。按宗门规矩,自是应当排队等候。” “只是宗主日前曾问起公子行程,若耽搁久了恐令宗主挂心。不知可否行个方便,稍作调整?” 这一番话下来,那弟子表情更懵了。 这到底是云家的哪位少爷,竟能让宗主亲自过问行程? 正不知所措时,一位年长些、明显知晓内情的老者匆匆走来。 他先是向面前人深施一礼,姿态尊敬却不卑亢: “表少爷愿遵循宗门规矩,宗主知道了一定特别欣慰。” “您看这样可好?表少爷与随行诸位可先至前方观摩席稍坐,饮茶歇息。” “待这一批筛查结束,下一轮开始前,在下亲自为您安排,既不坏规矩,也全了礼数。” 少年闻言,含笑颔首:“如此甚好,有劳。” 他目光温和地掠过面前人,甚至对身后打量讨论的人群也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带着随从,从乌卿面前堂而皇之入内。 待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内,乌卿耳边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表少爷?!” “……云家这一代的子弟虽多,可配得上这个称呼的……” “莫非是……云清夫人的那位幼子?” “云清夫人?是宗主那位胞妹?” “正是!听说云清夫人当年下嫁中州名门,夫妻极为恩爱。” “她膝下子女皆从父姓,唯有最小的这个儿子,乃是云清夫人高龄所诞,自幼体弱,备受宠爱。” “夫人爱子心切,其夫更是对夫人言听计从,竟破例允了这幼子随母姓,取名云璟,留在西境云家本家长大。” “原来如此!难怪姓云,还能被称为‘表少爷’……这身份的确尊贵。” “何止身份尊贵,听说这位云璟公子天资亦是极为了得,没想到这次竟会来参加玉京宗纳新……” 议论声纷纷扬扬,乌卿站在队伍中,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有限的原著剧情。 书中确实有这号人物,还颇得宗主宠爱,在宗内地位超然。 书中一度将他与微生玉并称为“玉京双璧”,风头甚至隐隐盖过了宗主唯一亲子。 此刻,耳边还传来旁人压低声音的感叹: “这般身份却还肯守规矩、待人温和,已是难得……” 乌卿闻言,表情略微有些无语。 那人是语言温和,行动有礼,但更像是一种居于云端之人,俯瞰地面蝼蚁的无视。 她着实不想与这种人打交道,可没过片刻,上一批进去筛选的人已结束退出,随即有弟子过来,将乌卿圈在了下一轮的人数中。 “你们几个,做好准备。” 第22章 乌卿原本还想着要不要与后面的人交换,又听那弟子朗声宣布: “今日初筛到此结束,余下诸位请回,明日请早!” 话音落下,她身后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哀嚎,也瞬间浇灭了她调换批次的心思。 罢了,古话有云,来都来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只要足够低调,所有人的目光自然会聚焦在那位云璟公子身上。 她学着前头几人略带忐忑的模样,迈步踏入山门。 眼前豁然开朗。 云璟早已行至一旁,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最近的测灵柱,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俊出尘。 正如乌卿所料,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被他吸引,没人在意她这个风尘仆仆的普通女修。 乌卿迅速收回视线,在一处空置测灵柱前站定,弟子声音清晰地传开: “肃静。第一项,测天赋。” 天赋测试简单直接,将手置于测灵石上,能激出白光便算过关。 在乌卿看来,这实则是测试修行者对天地灵气的亲和程度,以她天生灵体的体质,这一项自然轻而易举。 思索间,只见云璟那边测灵石骤然光华大盛,引得全场目光汇聚过去。 就在喧哗中,乌卿悄然将手按上自己面前的测灵石,待石面刚刚泛起一层温润白光,便撤回了手。 光晕微弱,却正好卡在合格线上。 五十余人,只余十五人。 第二项测毅力也简单明了。 进入阵法之中,仅凭肉身与意志,抵抗来自神魂层面的无形威压。 坚持至一炷香后,未主动撤离或昏迷,即为通过。 阵中一炷香,阵外只一眨眼。 待乌卿被那威压压得冷汗涔涔睁开眼,阵中已有八人支撑不住,中途瘫软滚落。 最终留下的,连她在内,不过七人。 阵中香尽,压力消散,无人注意她这堪堪过关的表现。 第三关,问心幻境。 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难预料的一关。 幻境并非简单的迷阵,而是会根据每个人意识最深处的恐惧或欲望,随机生成场景,考验的是在最本能反应下的心性与抉择。 “限时一盏茶,沉沦其中或逾时未出者,淘汰。” 第23章 乌卿垂下眼睫,面上忐忑不安,抬脚迈入光雾。 眼前景象刷新。 哪有什么仙山云海,分明是她在现实世界里的工位! 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没写完的ppt和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 桌角放着凉透了的半杯咖啡,旁边是堆成小山的文件,最上面那份合同甲方名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连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外套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乌卿:“……” 原来上班就是她最深的恐惧。 这哪里是考验道心,简直是职场ptsd具象化攻击。 但凡她条件反射地去摸鼠标想改ppt,估计立刻就得被判“凡尘俗务缠身,仙缘浅薄”。 乌卿扯着嘴角,既没坐下,也没碰任何东西。 在工位前又站了片刻后,她伸手,干脆利落按下了显示器电源键。 屏幕瞬间漆黑,倒映出她此刻平静无波的脸。 “下班了。” 她对着漆黑的屏幕开口,“休想让我在幻境中还当打工仔!”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电梯走去。 脚刚刚踏入电梯,光雾散尽,她已回到阵外。 旁边的记录弟子看着她,表情有点懵。 别人出幻境,有的恍惚,有的振奋,有的眼含泪光。 这位怎么……一脸爽快淡定? 乌卿一下对上那记录弟子难掩讶异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她立刻回头,只见身后阵法外空无一人。 她是第一个出来的。 大意了! 乌卿恨不得立刻转身冲回那幻境工位,哪怕对着电脑发两分钟呆也好过现在这样! 顶着四面八方隐隐投来的视线,她瞬间调整表情,眉头微蹙,抬手轻按心口,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脆弱模样。 甚至脚步还恰到好处地虚浮了一下。 不远处,几位负责评定的老者目光交汇,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们自然注意到了这个出来得太快的小姑娘,也看到了她后来那番略显刻意的心悸表现。 其中一位白须老者捋了捋胡须: “幻境因人而异,挣脱快慢并非唯一标准。此女心志……倒颇为果决,少见犹豫牵缠。” 另一位点了点头:“虽有些许刻意遮掩,但能在‘问心’之关迅速清醒,本身已说明其心念澄澈,不易为外物所惑。可留。” 短暂商议后,结论已定。 那弟子得到示意,朗声宣告: “乌清,留。” - 乌卿随着指引,领取到了一块木质弟子牌,上面简单刻着她的化名“乌清”二字。 通过初筛的弟子,会被统一安排到南溪峰居住。 待纳新之期完全结束,宗门才会依据个人意向,将他们分往各峰门下,正式拜师,开启修行。 而眼下距纳新结束还有月余,意思是乌卿需要在南溪峰住上一段时日,才能进入真正的宗门之内。 乌卿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她将继续研读那些从坊间淘来的炼器入门,争取在最终分配时,拜入以器道闻名的敏心长老门下,成为一名器修弟子。 这样她才有合理的机会接触高阶法器,为将来寻找能斩断神魂纠缠的特殊法器,做最直接的铺垫。 思及此,乌卿也不再胡思乱想,行动间亦多了几分轻快起来。 是以并没有注意到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盯着她背影的少年人。 正是后她一步出幻境的云璟。 云璟缓慢行在山道上,衣袖在渐暗的天光下流动着柔和的光。 “方才,”他开口的语气十分随意,“那位比我先一步出幻境的姑娘,叫什么?是何来历?” 一直随侍在他身侧的老者没有任何停顿,径直开口: “回公子,此女名唤乌清,散修,无师门,无亲族倚仗。” “乌清。” 云璟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的微笑显得愈发温和得体。 他眸光依旧落在乌卿消失的方向,仿佛在欣赏什么无关紧要的风景。 “既毫无背景,那就烦请黎伯前去劝退吧。” 他顿了顿,像是经过了一番体贴的考量,才继续温和开口: “我着实……不太喜欢有人走在我前面。” 老者面上并无半分异色,躬身应道:“是,我明白了。” - 南溪峰。 峰如其名,一道清澈溪流自山间蜿蜒而下,贯穿整片弟子暂居区域。 乌卿被引至一片掩映在修竹后的联排屋舍前。 她被分到了其中一间,推门而入,是个四方小间,比预想中宽敞。 虽然简洁,但床褥崭新厚实,窗明几净,窗外正对几丛翠竹,景致清幽。 “倒是比许多客栈的上房还好了。” 乌卿心下微讶,玉京宗果然财大气粗。 随后她又前往物资处领取了新弟子物资。 一切事宜完成回房时,房间另外三张床铺还空着,显然这间屋子暂时只有她一人居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后查看一圈后关窗关门,坐在床边矮几上开始翻阅学习器修入门。 只是还没翻几页,就传来了敲门声。 乌卿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门扉。在敲门声再次响起时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轻声问:“哪位?” 门外传来一道平和老者声线:“乌清姑娘,您方才应该见过我,我是云璟少爷身边人,特前来告知一件事宜。” 乌卿心中闪过一丝疑虑。 云璟身边的人找她什么事?? 她在门边停顿半晌,缓缓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正是白日里侍立在云璟身侧的那位老者。 “乌姑娘,打扰了。” 老者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手中托起一只敞口的储物袋。 袋内灵石堆叠得见不着底,法器灵光潋滟,丹瓶玉润生辉,丰沛得几乎要淌出来。 “一点心意,姑娘收好。” 乌卿看着递到眼前的灵光宝气,怔了一瞬,并未伸手:“这是……?” 老者面色未改,像是在聊今天天气般寻常:“姑娘若愿主动退出考核,离开山门,这些便是云璟少爷予你的补偿。” 乌卿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着实震惊呆愣了几秒。 “啊????” 许是乌卿的语气太过惊诧不解,老者又开口道: “姑娘气场与我家少爷略有不合,为了不影响云璟少爷的心境,还望姑娘主动退出,离开宗门。” 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回那袋足以供养寻常修士半生的财物上: “此乃云家心意,保姑娘往后安居无忧,一世清静。” …… 话至此处,乌卿终于听明白了。 哪里是气韵不合,分明是那位被众星拱月的云璟少爷,觉得自己快了一步,碍了他的目,他便要随手拂去这点微尘。 用最周全的礼数,说着最不容商榷的话。 乌卿望着那袋光华流转的补偿,心口那股无名火几乎要压不住。 她很想一掌将眼前这端着施舍姿态的老者,连同那袋灵石一起拍飞,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 不能冲动。 计划才刚刚开始,岂能因为一个被惯坏了的少爷就前功尽弃? 她暗自吸了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全是没听懂的迷茫。 “前辈厚爱,晚辈心领了。只是玉京宗人人神往…晚辈也只愿能留在宗门,哪怕从最末等的杂役做起,也是甘之如饴。” 老者听罢,眼神顿时沉了下来。 正当他欲再开口时,远处竹林小径尽头,似有一道挺拔身影正朝这个方向前行。 月色与廊下灵灯辉映,隐约照出来人沉静面容。 乌卿眼尖,在瞥见那身影轮廓的瞬间,心念电转。 她突然声音提高了些许,语气惶急无措,对着面前的老者连连摆手: “哎呀!这我真的不能要!前辈,您快收回去吧!” “晚辈入选,全靠宗门公正选拔,岂能私下收取如此重礼?”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慌乱地后退半步,与那袋储物袋划清界限。 这番动静,果然惊动了正走近的那道人影。 脚步声微顿,随即朝她们所在的门廊走来。 月光照出来人面容,剑眉星目,神色冷峻,正是执律长老座下大弟子,以铁面无私、恪守门规著称的凌阙仙君。 他目光先在乌卿脸上一扫而过,随即落在手持储物袋的老者身上,最后定格在那袋敞开着的丰厚补偿之上。 檐下空气,骤然一静。 那老者见凌阙走近,面色顿时恢复成滴水不漏的平静。 他手腕一翻,那敞口的储物袋便已消失不见。 他转向凌阙,微微颔首:“原是凌阙仙君。我奉云璟少爷之命,前来探望新入门的弟子,看看有无需照应之处。既已见过,便不打扰仙君巡视了。 第24章 言罢,他不再看乌卿,便转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屋檐下,顿时只剩下乌卿与凌阙两人。 气氛有种微妙的凝滞。 乌卿感受着凌阙落在自己身上的审视目光,头皮有些发麻。 尽管她又改换过容貌,但见到这人,莫名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司璃曾评价此人“狗鼻子一样灵敏”。 她脸上挤出一个讪讪的笑容,对着这位名声在外的仙君抱了抱拳,语气尽可能显得老实又无辜: “见过凌阙仙君。方才、方才多谢仙君路过。” 她说完,立刻像是受惊的兔子般关上了门。 门扉紧闭,乌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按了按额角。 又是一个被她坑过的人。 啊,头疼。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乌卿原以为被拒后,那位云璟少爷必定还要找她的麻烦,但没想到接下来好些天,她都过得异常平静。 空置的床铺在第二日便住满了,三位新入住的都是年纪相仿的姑娘。 四人同住一屋檐下,日常交流些修行见闻,也算得上融洽。 唯一让乌卿有些烦恼的,便是每夜固定的热潮。 她唯有将自己埋进被子,再在被子里加一个小小的阵法,才能不让翻来覆去的动静影响他人休憩。 一日又一日,在南溪峰规律得堪比社畜打卡的日子里,宗门纳新也终于结束了。 乌卿也在提交申请后成功分配到了敏心长老门下。 而那位云璟公子,直接被宗主收为了关门弟子。 乌卿站在分配告示栏下,对云璟的名字并没兴趣,只快速扫视过所有授课长老的名单。 一行行看下来,没有沈溯。 她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确实没有。 心头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 或许兼而有之。 - 分配既定,接下来便是最为隆重的入门仪式。 届时宗主云蔺会亲自出面,仪式过后,各峰长老便会将各自名下的新弟子领回峰中,至此,才算真正踏入了玉京宗的门墙,开始了各自的求道之途。 分配落定,尘埃初安。 与乌卿同住的几位姑娘,修行方向也各有归属。 新领到的正式弟子服饰,便在颜色与款式上有了细致的区分。 乌卿手中那件是浅淡的秋香黄。 另外两位室友,一位阵修的衣裳是沉静些的淡金色,另一位药修则是清雅的浅绿。 还有一位名唤小鱼的姑娘,选了剑修,她的弟子服是皎洁的月白色,衣摆处以银线绣着流转的云纹,比旁人更多一分飒沓之气。 屋内气氛欢快,几人拿着新衣比划,乌卿目光却不由落在小鱼手中。 那颜色与纹路,无端让她想起那夜沈溯散在软铺上,被她压在膝下,弄得皱巴巴的月色衣袍。 “小鱼姑娘,”乌卿突然开口,“你既选了剑修,那对剑修一脉的前辈,想必比我们了解得多,不知你可曾听过‘沈溯’这个名字?” 小鱼听闻乌卿的问询,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沈溯?没听过呢。咱们这批新弟子的授课名录上没有,最近听师兄师姐们提起各峰厉害的剑修前辈,好像也没有这个名字。” 她看着乌卿,好奇道:“清姐姐怎么问起这个?是你相识的前辈吗?” “那倒不是,” 乌卿垂下眼,将手中的黄色衣衫仔细叠好,笑了笑。 “只是偶然听过一次这个名字,有些好奇罢了。看来是我记岔了。” “这样啊,”小鱼点点头,“那我再帮姐姐留意留意!” 入门仪式如约而至。 这一日天光未透,南溪峰各处便已响起窸窣人声。 乌卿也早早起身穿戴齐整,铜镜里映出她易容后平平无奇的脸。 浮水派的易容术法堪称一绝,精妙绝伦,竟连玉京宗入门时的验身阵法都未能识破。 也不知耗费了浮水派前人多少的心血。 她对着铜镜再次整理了衣襟,确定易容术完好无缺,才随着人潮往主峰走去。 这还是乌卿进入玉京宗以来,第一次踏出南溪峰的范围。 不得不说,玉京宗这选址选得是真好。 一路行来,灵气充沛,自呼吸间渗透肺腑,早起那点困倦都被涤荡一空。 越靠近主峰,灵气几乎成了淡淡的雾状。 不少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拼命呼吸,似要将这些灵气全吸进肺腑化为己有。 乌卿也在心中暗自咋舌,这灵气浓度,难怪大家卷生卷死也要挤进来。 待到主峰脚下,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玉砌长阶,从云雾中垂落而下,直达众人面前。 乌卿随着人群,踏上玉阶,倒没有感觉什么压力,只觉灵气托着她往上,身姿格外轻盈。 待终于到达顶峰,面前广场上已经是乌泱泱的人群。 乌卿赶紧按颜色找到自己的队伍,老老实实排在了人群后。 目光时不时从广场高台上一扫而过。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待终于到达顶峰, 面前广场上已经是乌泱泱的人群。 乌卿赶紧按颜色找到自己的队伍,老老实实排在了人群后。 此时时间尚早,广场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便是负责队形秩序的师兄师姐们。 耳边嗡嗡作响,尽是压低了的兴奋议论。 弟子们交换着听来的消息,话题多半围绕着宗内那些如雷贯耳的大人物。 乌卿听了一路, 发现基本都是她了解得差不多的信息,没什么新鲜。 玉京宗, 一个延绵了近千年的仙门巨擘。 如今宗门内辈分最高的, 当属常年隐于禁地清修的明霄道尊。 据说这位老爷子早已是化神后期的大能, 活了不知几百岁, 早已超然物外, 一心只求突破那缥缈的仙凡壁垒,宗门俗务是半点也不沾手了。 而玉京宗当前掌权的中坚一代,几乎都出自明霄道尊门下。 现任宗主云蔺, 便是道尊的亲传弟子, 亦是这一脉的代表人物。 其余各峰峰主、手握实权的长老们,也多是明霄道尊座下徒子徒孙。 而如微生玉、凌阙这般年纪轻轻便颇有声望的师兄, 则代表着玉京宗最新鲜的血液。 乌卿默默将宗门关系又梳理了一遍, 再一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高台之上,已陆续坐下了不少仙风道骨的身影。 各峰长老、掌事真人依次落座, 衣袂飘然, 气度不凡。 他们自然而然地簇拥着最中央的主位,如众星拱月。 主位之上端坐的,正是宗主云蔺。 他看起来约莫是中年模样,面容温润, 眉目舒展,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宽和气质。 单看外表,更像一位脾性极好的书院先生,或是某位令人如沐春风的世家长辈。 完全联想不到这竟是一宗之主的模样。 不少弟子偷偷望向上方,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更加恭谨了几分。 乌卿收回了视线。 她对此并无太大兴趣,只盼着这流程快些走完,远没有周围同门那般全神贯注。 没过多久,高台之上便传来宗主云蔺温润平和的声音。 他开始致辞,内容无非是欢迎新血、勉励勤修。 是位合格掌门人会说的、四平八稳的话。 乌卿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假意恭敬地落在高台方向,实则早已神游天外。 脑子里一会儿琢磨着司璃有没有如她这般混进来,一会儿又想起了原著里的沈相回,最后思绪又落在了沈溯身上,想着万一在峰内遇见,她该用什么表情。 宗主沉稳平和的声音在上空徐徐回荡,成了乌卿神游天外时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忽然,乌卿漫无目的游移的目光,凝在了高台后方。 一人正缓步而入。 那人面若冷玉,衣袂如雪。 周身清辉自成,令人望之屏息。 乌卿呼吸一滞,几乎以为是连日思虑过甚,生了幻象。 她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还没睁眼,几名维持秩序师姐们难掩惊愕的私语又传入耳中: “看!是沈小师叔!” 乌卿现在不仅怀疑自己生出了幻象,连带觉得耳朵也一并出了问题。 周围压抑的惊呼犹在继续: “真是小师叔!" “我入门三年,今日还是头一回见着沈小师叔……” "听闻他秘境归来后一直闭关静修,伤势未愈,今日怎会来此?” “难道是……伤势大好了?还是说……” “不会吧!难道小师叔终于想通了,准备收徒授业了?!” 秘境,伤势未愈。 乌卿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了。 她恍恍惚惚再次朝高台侧方望去。 第25章 那人已然落座。 眉眼如远山覆雪,轮廓似寒玉雕成,明明站在鼎沸人声与灿烂天光里,周身却缭绕着挥之不去的冷寂。 乌卿眨眨眼睛,掩在衣袖下的手不信邪般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 而高台上那道人影仍在。 那不是幻觉。 “可我明明没在授课名录上看见小师叔的名字啊!” 旁边另一位师姐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雀跃, “话说,小师叔到底能不能开一门课啊?随便听听什么也好” 旁边几名师姐还在激动低语,乌卿听着,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表情有些呆滞地转头,扯了扯一蓝衣师姐的衣袖。 那师姐正满眼放光地望着高台,被扯后回头,是乌卿这个面生的新弟子,努力端了端师姐的架子,轻咳一声: “咳……小师妹,有事吗?” 乌卿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殊不知嘴角扯出的弧度僵硬无比,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师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只是有些好奇。您方才说的‘沈小师叔’,是台上哪一位前辈呀?” 那蓝衣师姐一听,眼睛倏地又亮了,先前那点矜持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她立刻热切地转向高台方向,语气兴奋: “你们新入门的不知道也正常!就是在高台左边,一身月白常服,刚刚落座的那位!” 乌卿顺着师姐视线看去,表情愈发绝望,师姐的解释还在继续: “那就是沈小师叔,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溯微仙君。” “据说前段时间秘境归来后,直接突破了化神境,现在连宗主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啊啊啊啊啊啊他刚刚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师姐突然抓住乌卿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自己却激动得快要晕过去。 乌卿被她晃得胳膊生疼,却完全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褪去,唯有“沈小师叔”和“溯微仙君”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炸响,震得她神魂欲碎。 沈小师叔。 溯微仙君。 沈溯!! 乌卿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脚下的青石地砖仿佛变成了绵软的云絮。 原著里能被称作沈小师叔,除了沈相回,还能有谁? 可乌卿还在垂死挣扎,她硬着头皮,不死心又确认了一遍: “这位溯微仙君,可是宗主那位最小的师弟,沈相回?” 师姐仍沉浸在激动中,没留意她语调里的怪异: “是,正是他!不过我们做晚辈的,可不能直呼仙君名讳,得尊称一声‘沈小师叔’才是规矩!” 接下来的话,乌卿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耳边嗡鸣一片,眼前仿佛又闪现出那夜混乱的画面: 她将人推倒在榻上,借着对方不能视物,肆意打量对方渐染绯红的面容。 难耐之时,还孟浪着将对方规矩放在身侧的手,抓着往自己的心口处按。 最后更挑衅着激他,是否修仙之人,都如他这般口是心非。 最重要的是,她还在第二天对方提出道侣之约后,连半个字都没留,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睡了就跑】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疯狂刷屏,配着高台上那道清冷如仙、睥睨众生的月白身影。 乌卿内心发出一声崩溃的哀嚎。 那可是沈相回! 原著里那个将原主一剑穿心,被无数书友盖章认证睚眦必报、偏偏武力值还碾压众生的危险存在! 她怎么就……怎么就好死不死,偏偏坐在这尊大神的枪口上了?! 乌卿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她可能撑不到寻到那法器,就要被沈相回抓住,一刀杀之以泄心头之愤了。 呜呜呜呜。 现在主动退出,如了云璟的愿,还来得及吗? 她做贼般又往高台方向瞥了一眼。 那道月白身影依旧静坐于侧后,明亮天光下,侧颜如冰雪雕就。 只一眼,乌卿便像被烫到似的飞速收回视线,心脏狂跳。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身形竭力往前方同门的身后藏去,恨不得自己能瞬间融进地砖缝里。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在心中疯狂默念,只求这冗长的仪式再快些结束。 让她能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跟着敏心长老离开这片危险区域,躲进炼器堂的地盘里。 再也不要出来。 高台之上,宗主云蔺的训示结束,他落座后看向沈相回,语带关切。 “相回,我原以为你此番不会来,正在遗憾。今日怎有兴致出来了?” 沈相回闻言,目光从下方那一片攒动的人影上淡淡收回,落在云蔺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微微点头算作回应:“峰中清寂日久,出来沾沾新弟子们的活气也好。” 云蔺笑意更深:“既如此,何不仔细瞧瞧?这一届苗子颇有几个灵气盎然的。” “你归云峰终年冷清,若有合眼缘的,收到座下添些人气,也是好事。” 此话一出,周围闲聊的几位长老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宗主这已不是第一次提议,但以往每次,这位沈师弟都是淡淡一句不必或尚无此念便挡了回去,从无转圜余地。 然而这一次,云蔺话音落下后,预想中的拒绝却并未立刻响起。 台上出现了片刻微妙的静默。 云蔺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依旧温和含笑,看不出什么异常。 只见沈相回重新将视线投向下方广场。 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群写满激动的年轻面孔,如同长风拂过林海,并未在任何一处特意停留。 半晌,才听他淡淡道:“隔得远,人又多,这般看着,也瞧不出什么特别。” 这话虽未直接应允,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干脆回绝。 百草峰的梧兮长老反应最快,闻言立刻笑着接口: “沈师弟此言在理!单这般远远相面,如何能辨良材美质?” “不若开上一门课业,哪怕每月只讲一次。” “弟子们得以近距离聆听教诲,师弟你也能在授业解惑间,细细观察品性心志,岂不两全其美?” 另一位玄真长老也捻须笑道:“正是此理。”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顿时活络起来,都期待看向沈相回。 云蔺含笑听着,并不插言。 只见沈相回长睫微垂,望着台下某处。 那里,各色弟子服正在风中微微涌动,格外活力。 半晌,他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方才提议最切的梧兮长老面色骤然一喜: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不教剑法,可教一门通识,”沈相回略作停顿,面色平静,“讲些灵气运转的根本。” 梧兮长老愣了愣,随即抚掌,不管对方教什么,只要出来授课,他们这些老头子就轻松几分: “可以!师弟教什么都行!” 云蔺一直含笑听着,此刻方温声开口: “既如此,此事便如此定下。” 他看向沈相回:“那就辛苦小师弟了。” 沈相回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 乌卿躲在人群里,如同惊弓之鸟,时不时便忍不住往高台方向飞快地偷瞄一眼。 只见那位月白衣袍的仙君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竟纷纷抚掌,面露欣然,连宗主云蔺也含笑点头。 她离得远,自然听不见,只觉得那片高台上的气氛,因那人的寥寥数语,似乎都欢快了几分。 乌卿并没有探究的心思,只盼着这仪式快些结束。 又煎熬了片刻,众弟子在引领下完成最后的入门宣誓,声浪震天。 礼毕,钟声再鸣,悠长清越,象征着仪式正式完结。 乌卿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前方引领的师兄朗声宣布:“新弟子且随我来,按序退场,前往各自峰属报到!” 退场的路径好巧不巧,正需要从侧面绕过那方巍峨的高台基座。 而沈相回所坐的侧位,恰好就在那条路径的不远处。 乌卿只觉得眼前一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队伍开始移动,前方同门们带着兴奋与好奇,步履轻快地朝着高台方向走去。 不少人甚至刻意放慢脚步,偷偷抬眼,想再多瞧几眼台上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尤其是那位清冷出尘的沈小师叔。 乌卿恨不得自己能缩地成寸,或者干脆土遁离开,却不敢有太过异常的表现,只缓步跟着队伍向前挪动。 越靠近高台,越能感受到那边无形中散发的肃穆与威仪。 她甚至能隐约听见高台上长老们低低的谈笑声,以及风吹过那人月白衣袂的细微声响。 第26章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就在她借着前方一位身材高壮同门,尽可能遮挡住身形之时,突然想起了一个被她忽视的细节。 在秘境中,沈相回重伤濒死,那时他双目有疾,目不能视,自是从未见过她的真容。 更何况她现在是使用特殊功法掩盖气息并易过了容,她似乎不用这般杯弓蛇影,畏畏缩缩。 思及此,乌卿身形终于稍稍松弛了些许。 她学着周围同门那般,脸上带着适当的敬畏与好奇,步伐不疾不徐,混在身着各色弟子服的人群中,自高台下方规规矩矩地走过。 眼角余光里,她能察觉到高台之上有视线垂落,如同轻风拂过水面,在人群中一扫而过。 未曾在她身上停留。 直到彻底走出广场,将高台与台上的人远远抛在身后,乌卿才长长舒了口气。 - 高台之上,沈相回还在同梧兮长老断断续续接着话。 无人看见,一只由他神识凝成的淡银色灵蝶,还在广场上空振翅盘旋。 明明有所感应,那灵蝶却始终无法从底下纷杂的气息中,精准锁定那道源头。 直至广场上空空荡荡,那灵蝶才停止盘旋,轻盈振翅着落回沈相回的肩头,瞬息间化作一缕灵识,融入他的识海。 身旁两位长老谁也未察觉异常,还在热切讨论着此届优秀弟子。 沈相回静听片刻,眸光望向新弟子们离去的方向,远处山岚渐起,云雾缭绕。 “时辰不早,诸位师兄慢谈。” 他起身,月白袍袖如流云垂落。 “相回先行一步。” - 乌卿在敏心长老所主的落金峰又分到一间新住处,室友是一个一看就踏实用功的姑娘。 两人互通了姓名。姑娘叫林灵,说话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在得知对方来自青霞山素心阁时,乌卿着实震惊了一番。 那正是乌卿对沈相回自曝身份时,用以伪装的门派。 想起沈相回提过的明月照心诀,乌卿也顺便提了一嘴:“贵派的明月照心诀听闻很是玄妙……” 可话说完,就见林灵奇怪地看着她:“乌姑娘你是不是弄混了?我派没有这个心法。” 乌卿一愣,瞧见对方认真的神色,心中顿时联想到一丝不妙的猜想。 糟了,只怕那日,沈相回十有八九在诈她。 这心思深沉的修仙之人! 亏得她那时在秘境中,只觉得对方是个柔弱可欺的落难仙君! 乌卿正在心中默默腹诽,就见两位师姐敲门而入,送来两枚玉简和课表。 “这是近期的讲习课件与具体课表,两位师妹收好。课业不算轻松,需得用心。” 乌卿道谢接过,略一扫视那课表,只见上面从晨起到日落,排满了与器法相关的课程,果然密集。 不愧是顶尖宗门,乌卿心下暗叹,这课程强度,堪比前世考研冲刺班。 - 夜幕很快到来,乌卿早早上床歇息,只盼能在后半夜燥热来临之前,多补补眠。 只是刚睡下没多久,她就梦见了沈相回那张清冷似仙的脸。 依旧是那狭窄的岩洞,沈相回静立在洞口。 清冷的月光自他身后铺洒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辉,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只是那张清冷似仙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只低垂着眼眸,目光如冰如雪,沉沉地笼罩着她。 “为何不告而别?”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响起,宛如直接敲在了她的神魂之上。 乌卿动弹不得,却没法张口。 时间在凝滞的寒意中被无限拉长。 许久之后,沈相回微微俯身,那股清冽冰冷的气息随之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语气冰冷: “乌卿,你好薄情。” 话音落下,他掌心倏地凝出一柄长剑。 剑身映着冷月,也清晰地映照出乌卿惊恐的表情。 剑光微闪。 乌卿猛地从床榻上惊醒,缓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乌卿第二日是被林灵推醒的。 昨夜惊醒后,她便再难入眠,直到后半夜那阵熟悉的燥热感如约袭来、折腾完毕,才在天光将亮未亮时勉强合眼,沉入短暂的浅眠。 被叫醒时,她眼下一片淡青,精神明显不济。 林灵看着她,圆圆脸上露出些许关切:“乌清,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没睡安稳?” 乌卿勉强打起精神,又在心中将沈相回骂了一顿,接着随口扯了个理由:“有些认床,无妨的。” 好在林灵性子单纯,闻言只点点头,未再深究。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起床洗漱,便推门汇入了落金峰晨起的人流中。 第一堂众人到得极早,授课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师兄,言语简练,直奔主题。 一上午的理论灌输下来,即便有底子,乌卿也觉得信息量颇大,需要消化的东西不少。 正当授课师兄宣布课毕,众人都准备起身离开时,另一位师姐抱着一沓纸张走了进来。 “诸位师弟师妹,请稍候片刻。” 师姐声音清亮,“课业有细微调整,务必仔细查看,从明日起便按新课表执行。”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乌卿与林灵对视一眼,接过师姐递来的崭新课表。 纸张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似乎与之前并无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新增的课程名称上,表情顿时一僵。 【通识课:问道初阶】 授课师长:溯微仙君 时间:每月初五、二十,辰时三刻至巳时正 地点:问道坪 备注:新晋弟子必修,考核计入总评。 乌卿:…… 乌卿:……???!!! 讲堂内短暂的寂静后,嗡一声炸开了锅。 “是沈小师叔的课!” “每月两次!还是必修!天啊!” 林灵也激动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是沈小师叔!我们竟然能上他的课!” 乌卿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做出一个类似惊喜的表情,但脸部肌肉似乎有些僵硬,最终只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每月两次,必修,考核计入总评。 这意味着她躲不开,逃不掉,必须定期出现在那位仙君面前。 她捏着那张课表,看着那上面标注的初五…… 乌卿猛地转头,抓住身边还在兴奋不已的林灵,表情绝望:“林灵,今日是初几?” 林灵被她问得一愣,眨了眨眼: “今日是初一呀。早上师姐不是还提醒过,记得去领本月的份例灵石和丹药么?” 初一。 初五! 那岂不是……就在三日后?! 第25章 三日后就要直面沈相回, 这个结论让乌卿心情实在难以开心得起来。 但转念一想,她又勉强找到了几分安慰: 沈相回毕竟从未见过她的真容,这么长时间, 或许早就将她遗忘到九霄云外了。 只要她谨言慎行,那般高高在上的仙君,怎会特意留意她这个平平无奇的新弟子? 就算她神魂深处还残留着对方的灵力印记, 只要她自己不主动敞开识海,就算对方将她一刀噶了也进不来。 如此这般反复自我安慰, 日子便也这么一日日过去了。 初五在勉强压下的忐忑中, 如约而至。 这日天还未大亮, 住所外便已人声隐隐。 乌卿本就睡得浅, 睡不着后索性起身, 对着铜镜开始仔细整理起仪容来。 镜中人相貌只能算普通,肤色是常见的健康偏黄,眉眼无甚特色, 穿着统一的弟子服, 混入人群便能瞬间淹没。 嗯,容貌平常, 气息平常, 泯然众人矣。 乌卿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对自己的伪装效果还算满意。 临出门前,她甚至清了清嗓子, 将原本清亮的声线刻意压低了几分, 确保连声音都让人听不出什么来。 天色微明,薄雾未散。 乌卿与几位同门结伴出门,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路上往来的弟子并不算多。 除了她们这一群黄色身影, 前前后后只有零星几名弟子。 “咦?”乌卿掩唇打了个哈欠,前前后后又仔细扫了好几眼,“今天怎么人这么少?” “不是说溯微仙君人气极盛吗?我还以为……” 身旁的林灵闻言,立刻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听人说吗?仙君每堂弟子,不会超过五十人。” 五十人。 啊,这居然不是听大课,而是小班精讲? 旁边又有一同门接话道:“据昨日上过课的弟子们私下议论,听闻他在课上不仅会随时提问,还会以灵力微察弟子气息,好些人紧张得不行呢。” 第27章 乌卿听着,只觉得后颈凉嗖嗖的,像是一把利剑正悬在她脖颈之上。 以灵力微察气息。 她勉强打起精神对那同门笑了笑:“原来如此,溯微仙君这授课的方式,倒还挺特别……” 随着逐渐靠近问道坪,雾气散开,青玉铺就的宽阔平台映入眼帘。 已有二三十名弟子提前到达,他们各自盘膝坐下,无人交谈,气氛沉静。 平台一侧设有一座简朴矮台,上置蒲团,此刻空着,应该是沈相回的位置。 底下五十个蒲团呈半弧形排列,间隔宽松。 乌卿脚步微顿,目光迅速锁定最靠后的位置。 她安静落座,林灵在她前面一个位置坐下,回头对她笑了笑。 乌卿对她点点头,开始调整呼吸压下杂念,努力扮演一个专注诚恳的普通弟子。 晨风拂过,带来松针与露水的气息。 远处天际的云层边缘已被染上极淡的金芒,天地间处于一种将明未明、将暖未暖的临界值。 没过多久,弟子陆续到齐,蒲团坐满。坪上一片寂静。 待到辰时三刻,一道月白身影,如约落在了矮台之上。 - 沈相回静立台上,月白衣袂分毫未动,周身却似有看不见的清寒弥漫开来,将问道坪上原本就沉静的气氛,又压低了几分。 他目光清淡,未作任何开场,只缓缓扫过台下。 那视线其实算得上柔和,却让每个被扫过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屏住了呼吸。 乌卿在他目光掠过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呼吸一窒。 她不敢低头,不敢做出任何回避的举动,只如旁边所有人一样,目光炯炯地看向前方。 好在沈相回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于蒲团上从容落座,姿态清雅,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讲‘静’。” 没有寒暄与引言,直接切入主题。 “外静易得,心静难求。” 他淡淡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虚无的空中。 说话间,他广袖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 下一刻,乌卿只感觉周身空气微微一凝,一股极淡的凉意悄然渗透进来。 仿佛要穿透肌理,触及体内灵气的流转。 体内浮水派的功法在这瞬间被她运转到极致,将一切可能暴露她天生灵体特制的波动死死敛住。 这是这些时日,乌卿默默演练过无数遍的场景。 伪装出的普通灵气缓缓流转,沈相回熟悉的音色还在继续传来: “一炷香内,静坐,内观,体察己身灵气于外静压力下的细微流转。”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台下。 “此即修行第一课:见己。”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目光微垂,落在了矮台一侧摊开的弟子名册上。 指尖随意地翻过两页,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只是例行确认。 乌卿不敢再往那方向多瞧,与周围弟子一般,依言闭上了双眼。 台上,沈相回目光突然停在了某处。 【林灵,青霞山,素心阁。】 素心阁。 沈相回眸色深沉,半晌后,他指尖微动,一点微若萤火的淡银色灵光无声逸出,化作一只近乎透明的灵蝶。 灵蝶振翅飞起,在台下闭目冥想的众弟子头顶上空,徐徐盘旋起来。 许久之后,那抹淡银的灵蝶轨迹,最终悬停在了后方几名身着秋香黄弟子服的女子上空。 乌卿依旧紧闭双目,模仿着最标准的吐纳节奏,心神却难以全然沉浸。 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如羽毛般轻搔着她的灵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无声无息地盘旋在她头顶上方,带来一种无法忽视的打量感。 她眼皮微动了一下,又强忍住了睁眼的欲望。 她想起了关于沈相回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修为描述:神识如网,微察秋毫。 虽不知他怎么由濒死的小渣渣变成了化神期的修为,乌卿只知道她现在不能看,必须忍。 一炷香时间终于过去,笼罩全场的清寒灵力如潮汐般悄然退去。 周遭几乎同时响起几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乌卿循着这动静,也恰到好处地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一抹月白色的衣袍下摆,便已无声无息地映入了她低垂的眼角余光之中,近在咫尺。 沈相回不知何时已离了矮台,正静立在她前方不过几步之遥。 乌卿一时没能忍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她本能抬头看去,就真切看见了那张时不时出现在她梦中,扰得她心绪不宁、难以自持的面容。 距离太近了。 近到乌卿似乎能闻见对方身上熟悉的霜雪气息。 晨光恰好在此刻越过山脊,轻柔落在他身上,却没能将他染上丝毫暖意,反而像照在终年不化的雪山顶巅。 清辉凛冽,寒意自成。 直到乌卿看见,那双冰雪般的眼眸,并未看向她。 而是平静落在了她斜前方、正因仙君亲临而有些无措的林灵身上。 “青霞山,素心阁。” 沈相回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梦中那般清冷,不高不低,却让这片区域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林灵显然没想到仙君会直接问及自己,紧张过后连忙恭声应道: “是,弟子林灵,确系出自青霞山素心阁。” 沈相回闻言,面上并没有显出特别的情绪,目光却在林灵周身流转一瞬。 乌卿顿时从这细微的举动中,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沈相回大概率是因为林灵的门派,而联想到了自己。 乌卿反应过来,顿时收敛了过于震惊的表情,却听面前的人还在询问: “你方才内观时,灵息虽稳,却偶有微澜,这是为何?” 林灵似乎是愣了愣,旋即老实答道: “回禀仙君,弟子……弟子近日确因初入宗门,难以全然沉静。仙君明察。” 沈相回负手而立,几息之后将视线从林灵身上挪开,只淡淡道: “既知缘由,便有化解之机。心神皆定,才能进阶。” 林灵听完,声音明显有些激动:“谢仙君指点!” 乌卿全程绷着神经,努力扮演着新弟子见到仙君近身时应有的惊喜表情,心中只盼着这位仙君问完林灵赶紧离开。 然而,对方视线从林灵身上移开后,并未如她所愿立刻转向他处,而是,莫名在她头顶上方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随即那双不管是在梦中还是在岩洞里,她都没能瞧仔细的深邃眼眸,直直落在了她的脸上。 对视之下,乌卿只觉自己那颗本就悬着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而后她便看见那人薄唇轻启,缓缓念出了她的名字。 音色宛如春雪初融时掠过竹叶的微风。 “乌清……” 第26章 尾音悠长, 带着钩子般的余韵从那唇中溢出。 时间仿佛在这声尾音里,扭曲着拉回那夜昏暗的岩洞里。 人影重叠。 乌卿跪坐在那人怀中,额头无力地抵着他的肩窝。 随着颠簸, 她唇瓣时不时会蹭过对方颈侧紧绷的皮肤。 湿热气息纠缠,而那人在她耳畔,也是用这般悠长的语调, 含吻着她红到发烫的耳垂,一字一顿, 戏谑般喊着她的名字。 “卿姑娘……” “如此这般……可还满意?” 她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热意蒸腾间, 思绪破碎, 只觉得落在她腰上的手,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碾碎开来。 “卿姑娘。” “卿姑娘不说话,” 伴随着这句慢条斯理的陈述,乌卿被骤然托高, 又重重落下。 “定是不满意了……” 乌卿的满意与不满意终究是溃散在喉间, 化作不成调的呜咽。 待到最后,她只记得她一口泄愤般, 狠狠咬在了对方沁出薄汗的肩头。 “乌清, 乌清!” 乌卿猛地从混乱的记忆中回神, 就见林灵回头,正面带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 “仙君在问你话呢!快回神!” 乌卿心中一颤, 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她抬眸, 才发现沈相回不知何时,又往她这边近了一步,正在初升的晨光里,垂眸, 沉沉地看着她。 “乌清。” 那道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只像是一句再简单不过、师长对学生的询问: “你思绪不宁,为何?” 乌卿余光中还能瞥见林灵在一旁,疯狂地给她使眼色,她张了张嘴,终是将方才莫名上涌的纷乱思绪给压了下去。 乌卿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沈相回垂落的衣袍下摆,开口的音色有些发紧: “弟子……弟子初次见得仙君,心下震撼……一时难以自持,这才……” 她低头,做出恭敬万分的姿态:“是弟子的错。” 第28章 话语勉强编织成形,面前的人却没有回应。 四周静得可怕。 就在乌卿几乎以为对方从她身上,看出了什么破绽时—— “嗯。” 一声回应终于落下。 “知错就好。” 极轻。极淡。 是乌卿记忆中,属于那人吝于多言的模样。 乌卿还低头,屏息等待着后续——或许是训诫,或许是点拨。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平静收回。 乌卿脊背稍松,待那道月色身影,终于回到前方主位上后,再未向她这边投来一瞥,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一堂课终是熬到了最后,好在后面一直风平浪静,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乌卿老老实实缩在人群后方,直到前方那人开口:“今日到此结束。” 说罢只微一颔首,便算是下了课。 学生们纷纷起身,无人喧哗。 依次经过前方矮台时,皆自发停下脚步,朝台上身影恭敬行礼,口称:“谢仙君授业。” 乌卿混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行至台前。她学着众人的模样,垂下头颅,目光定在青玉砖缝上,规矩行礼道: “谢仙君授业。” 语毕,未敢多留半瞬,便随着前人的脚步匆匆离开。 待转过山道,身后再也望不见那片青玉坪台与台上月白的身影,乌卿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才终于彻底地松了下来。 - 自从那日问道坪的课程结束后,乌卿一连好几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却总绕不开同一个主题——在沈相回清冷目光注视下,自己的伪装被层层剥开,身份暴露,结局凄惨。 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但好在,白天的日子倒是过得风平浪静。 上课修习、吃饭睡觉,差不多成了三点一线。 这日,又是敏心长老的炼器专业课。 敏心长老是一位女性,看起来有些严肃,在待炼器一道上,要求极为严苛。 课堂上无人敢窃窃私语,皆是凝神静听。 这堂课讲的是几种罕见辅料的淬炼与融合要点。 敏心长老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正说到某样材料时,不知怎地,话题便引申开去,提到了那些炼制条件极为苛刻的顶级法器。 底下弟子听得心驰神往,陆续有人壮着胆子提问。 “长老,据说上古有能收纳活物的洞天法器,可是真的?” “师尊,那引动九天雷劫为己用的法宝,如今还可炼制吗?” …… 乌卿听着,心中那念头蠢蠢欲动。 她犹豫片刻,还是趁着间隙,好奇问出了口: “师尊,弟子曾听闻……世间有作用于神魂之上的玄妙法器,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敏心长老闻声,并未露出不悦。她对待弟子提问向来耐心,尤其是涉及法器本质的探讨。 “作用于神魂?” 敏心长老重复了一遍,随即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严肃,透出几分属于炼器宗师谈及挚爱领域时的神采。 “巧了。你问的这类法器,炼制极难,存世稀少,知其名者都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好奇的脸庞,清晰地说道: “我玉京宗内,便珍藏有一件。其名——” “灵枢剑。” 敏心长老语带敬畏。 “此剑不斩金石,专断神魂纠缠与誓缚。” 她略作停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里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松快, “说来,此剑正是你们沈师叔——溯微仙君早年所制。” “什么?!” 有弟子忍不住低呼,“溯微仙君不是剑修么?竟还精通炼器?” 敏心长老颔首,面露叹服: “溯微仙君虽以剑道称绝,然于阵法、器法一途,造诣亦深不可测。” “他本就是我们这一辈中,天赋最为卓绝之人,只可惜…幼时根基有损,体质殊异。” “幸得明霄道尊百般呵护,亲自调养教导,方能踏上道途。其悟性之深,非常人可及。” 众弟子听得入神,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小师叔,又多了几分崇敬。 乌卿听着,只感觉有些不妙,她好奇开口,语带向往: “师尊,不知何时我们这些晚辈能有幸,一睹仙君亲手所制的神器风采?” 敏心长老闻言看向乌卿,见她眼神真挚满是憧憬,不由微微一笑,接着却摇了摇头。 “灵枢剑并未收于炼器堂珍宝阁。” “此剑自炼成之日起,便一直在你们沈小师叔自己手中。” 敏心长老话音落下,乌卿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在沈小师叔自己手上”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直砸在了她心口。 乌卿一时悲从中来,只觉得命运着实有些弄人。 还是专逮着她弄的那种…… 呜呜…… 她好想哭。 这还怎么玩? 难道要她从沈相回眼皮子底下盗剑,这根本是地狱难度的任务。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很想直接冲到沈相回面前大喊一声: “你要么现在一剑捅死我,要么就用你那灵枢剑,把我识海中属于你的印记给斩干净!” 这念头过于生猛,以至于幻想中沈相回可能出现的震怒,亦或是干脆利落给她一剑的反应,都让乌卿打了个寒颤,瞬间从这危险的臆想中清醒过来。 算了算了,先冷静。 乌卿扯了扯嘴角,混在惊叹不已的同门之中,默默地将自己缩成了角落里一团愁云惨淡的背景板。 以她这实力差距,这灵枢剑,怎么可能盗到手啊…… - 又是一日沈相回的《问道初阶》课。 台上,对方依旧是一身月白,神色疏淡,讲解着灵气运转的根本与心念收发的细微关窍。 声音清泠如故,内容却比第一堂更深邃精微了几分。 乌卿这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走神。 她目光恭敬,呼吸平稳,姿态端正。 一节课风平浪静过去,并未发生任何插曲。 就在临近下课,沈相回刚刚讲完一个段落,坪上寂静无声时,几道身影恰好从问道坪旁的青石小径上路过。 为首之人,正是宗主云蔺。 他身侧跟着几位气息沉凝的长老,似是刚议完事,信步至此。 见到坪上正在授课,云蔺便停下脚步,带着几位长老悄然行至边缘,含笑观摩。 沈相回自然早已察觉,略微颔首示意,并未中断课程。 待他将最后一点内容讲完,宣布“今日到此”后,云蔺方带着几位长老缓步走近。 “相回。” 云蔺笑容温煦,目光扫过台下尚未来得及散去的年轻弟子们,语气如同寻常兄长关心弟弟的课业, “讲得可还顺利?可曾看到什么心性悟性俱佳的苗子?” 沈相回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尚可。苗子之说,为时尚早。” 他答得简短,显然无意在此话题上多谈。 云蔺却似早有所料,也不在意,目光温和地再次扫过台下的年轻面孔,语带劝慰: “归云峰终年寂寥,若能得一两位可造之材承你衣钵,平日也可添些生气,于你、于宗门,皆是好事。” “早些考虑收徒之事,总无坏处。” 此时,台下弟子已开始如往常一样,按序起身,准备行礼后离开。 见到宗主与诸位长老在此,众人行动更加谨肃,行礼时愈发恭敬。 云蔺眼中笑意更深,趁着沈相回尚未开口,又劝了一句: “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求全责备。” “先观其心性,择一二稳重踏实、根基尚可的,带在身边慢慢教导便是。你看这些孩子,皆是我宗未来希望。” 乌卿此刻正随着人潮,低眉顺目地向前移动。 听到宗主的劝说,她心中并无波澜,只盼着赶紧行完礼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随着前方同门的动作,在路过矮台时,朝着台上那抹月白身影,规规矩矩地埋头行了一礼:“谢仙君授业。” 头还未抬起,脚步也正待随着人流继续向前—— 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清晰传入她的耳膜,也瞬间定住了她即将迈出的步伐: “那就她吧。” 乌卿:“……?” 她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简短的几个字意味着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紧张产生了幻听。 但很快,周围人的反应,确认了一个事实——她没听错。 余光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与羡慕,齐刷刷地落在了她僵硬的背影上。 就连前方已走过几步的林灵,也愕然回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第29章 云蔺宗主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自家小师弟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台下那个仿佛随手一指,格外茫然的女孩。 “哦?” 云蔺语气温和,指了指乌卿,“相回说的是……这位弟子?” 沈相回的目光依旧落在乌卿低垂的发顶上,仿佛只是随意瞥见了一枚石子,语气平静无波: “既然师兄开口催促,那便……先收一个试试。” 乌卿在这话语中,终于缓慢地直起了腰。 她抬起头,茫然着看向台上—— 沈相回正淡淡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映照出她格外惊诧的脸。 先收一个试试? 试……什么? 第27章 乌卿的第一反应, 是沈相回终于认出了她。 这是要借着收徒的名头,将她名正言顺带回去,慢慢磋磨, 细算旧账,最后杀之以泄愤。 可那人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底并没有瞧见什么奇怪的情绪。 就像这只是一片菜园, 而她只是园子里再普通不过一颗、恰巧长在视野中的大白菜。 许是这短短瞬息间,乌卿的表情着实太过丰富, 在沈相回轻描淡写收回视线后, 反倒是宗主云蔺笑着开了口: “这孩子, 怕是欢喜得怔住了。”云蔺语气和煦, 朝她招了招手, “莫怕,上前来,近些说话。” 大能在前, 且不止一位, 乌卿纵使心中惊涛骇浪,此刻也绝不敢表露分毫。 好在她方才所有外泄的情绪, 皆可被解释为惊喜过度, 倒也并不违和。 乌卿顶着各类目光踏上矮台, 上前,规规矩矩再次深深一礼。 垂落的视线里, 能看见那人月白衣袍的下摆, 在微风中极轻地拂动,纤尘不染。 “莫要紧张,”云蔺见她姿态恭谨,不由爽朗一笑, “抬起头来,让我也瞧瞧,这是谁家栽培出的好苗子,竟能入得相回的眼。” 乌卿心下苦笑:说出来怕吓着您,正是正道之耻浮水派栽培出的好苗子。 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受宠若惊般抬头: “回禀宗主,弟子在入宗前,并无师承门派,只是一介四处漂泊的散修。” “散修?” 旁边一长老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无门无派,却能凭自身通过宗门初筛,心性毅力想必都不差。根底干净,更是难得。” 云蔺微笑着点点头,温声道:“那你可愿意改入溯微门下,承其衣钵?” 宗主亲自开口询问,几位长老含笑注目。 而那位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言不发的溯微仙君,只静默地等待着。 月白的身姿清冷如昔,脸上瞧不出丝毫端倪。 他到底……认没认出她? 乌卿一时心乱如麻。 电光石火间,她决定再试探一次。 她脸上堆起惶恐神色,自惭形秽般开口: “仙君厚爱,弟子实在惶恐,唯恐日后愚笨不堪,非但不能为仙君增光,反倒堕了仙君的颜面,惹人笑话。” “此等罪过,弟子万万不敢承担。” 乌卿只装做难当大任的模样,一边开口,余光一边观察着那人的神色。 沈相回听着,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 仿佛她这番话,只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不甚在意。 并不像认出她了,想将她捉回去的模样。 “诶,此言差矣。” 云蔺宗主和蔼一笑,“既然能入宗门,便不可妄自菲薄。” 旁边的长老似乎要同着开口劝说,一直沉默的沈相回,忽然开了口。 “不愿,便罢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缘分,强求不得。” 他顿了一顿,广袖微动,指尖似要随意地指向后方另一名弟子,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换……” “弟子愿意!” 四个字,又急又快,几乎是在沈相回换字尾音未落时,便从乌卿口中冲了出来。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补救般开口,声音放低了些: “弟子愿意。” “承蒙仙君不弃,弟子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师恩!” 余光中,沈相回虚抬着似要随意指向他处的手,被乌卿打断,这才缓缓垂了下来。 瞧这情形,乌卿心中紧绷的弦这才一松。 他并非故意点中自己。 他是真没认出她。 既如此…… 乌卿想到了敏心长老提到的灵枢剑,眼下这机会,不正是一个完美的转机? 只要她能名正言顺地进入他的地盘,靠近他的日常,总有机会探知那柄剑的下落。 待他哪日闭关清修,或是离宗外出,那偌大的峰头,还不是任她暗中寻觅? 思及此,乌卿只觉先前的紧张一扫而空。 她甚至生出了些神清气爽的感觉来。 见乌卿点头同意,在场几人皆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宗主笑着又看了看乌卿,这才转头朝向沈相回: “小师弟首次收徒,若道尊出关得知,一定欣慰万分。” 说罢,他拍了拍沈相回的肩头,动作自然:“希望你这首徒,亦能像你这般,出类拔萃,不负众望啊。” 乌卿站在一旁,只见沈相回闻言,微一颔首: “师兄费心。” “如此便好。” 云蔺满意一笑,不再多言,接着从容转身,同几名长老离开了问道坪。 这方矮台之上,顿时只剩下长身玉立的沈相回,与垂首等待安排的乌卿。 台下,尚未完全散去的弟子们仍在引颈观望,窃窃私语。 “乌清。” 沈相回忽然开口,声音清泠,目光随之落在了她身上。 “明日辰时,至归云峰寻我。” 这么快?乌卿心中一怔。她还以为至少有几日时间准备,没想到竟是明日就要去报到。 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一副恭顺老实的模样,低声应道:“是,弟子遵命。” 她略作迟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谨慎地补充,“只是敏心长老那边的器修课业,弟子是否还需……” “我会知会敏心。” 沈相回打断她,语气平淡。 “是。” 乌卿从善如流点头,心下却飞快盘算:也好,早进入归云峰,早熟悉环境,早寻得灵枢剑下落,便能早一日摆脱这神魂通感的折磨。 她想了想,觉得既然拜了师,总该有个正式称呼。 于是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师尊。”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原本已欲转身离去的月白身影,倏地顿了顿。 沈相回并未回头,却在她面前极近处停下了脚步。 近得乌卿能再次感受到那股特有的清冽气息,无声笼罩下来。 她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却恰好与他微微侧首低垂的视线错开。 只来得及瞥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抿成一条淡色直线的薄唇。 随即,有清冷音色在乌卿面前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必称师尊。” 他略作停顿:“唤我……溯微仙君即可。” 语毕不再停留,月白色的袍角自她身前掠过,携着那股冰雪气息,径直离去。 乌卿怔在原地,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让叫师尊?只让叫仙君? 这算挂名师徒吗,还是说他打心底里,并未真正将她视为可传承衣钵的弟子,收徒只是碍于宗主情面? 不过转念一想,乌卿又觉得这样也好。 唤他仙君,总比日日对着那张面孔恭称师尊,更让她心下少些莫名的悖逆感。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可他们之间…… 乌卿缓缓垂下眼睫,敛去连自己都未能完全厘清的复杂心绪。 她对着已然空无一人的矮台方向,规规矩矩地再行一礼,将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杂念用力按捺下去。 “是,溯微仙君。” - 主峰,宗主住处。 剑坪之上,两道身影腾挪闪转,剑气纵横。 云蔺一边为云璟喂招,一边指点其剑意流转间滞涩。 忽然,他心中微动,想起今日问道坪上那桩事,手中剑势稍缓,开口道:“来人。” 侍立在剑坪边缘阴影中的一道身影无声浮现,躬身听令。 “去查查此次新晋弟子中,一个名叫乌清的女弟子。” “是。” 亲信领命,正欲退下。 “舅舅,不必查了。” 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 云璟手中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倏地收势,气息平稳。 他转向云蔺,神色自然:“此人我查过了。” 云蔺收剑,眉梢微挑:“你查她作甚?” 第30章 云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侧首,朝旁边侍立的老者略一颔首。 老者正是云蔺亲自指派、跟随照料云璟多年的心腹黎伯。 黎伯会意,上前半步,先对云蔺恭敬一礼,这才缓声禀道: “宗主容禀。前些时日,璟公子见那女子于问心幻境中挣脱颇为迅捷,异于常人。公子便吩咐老奴,稍加留意其言行根底。” “经查,此女为散修,背景干净,入宗后行事亦算本分,未见有何不妥或特异之处。” 云蔺听罢,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转而问亲信:“归云峰近日,可有任何异常动静或消息传来?” “回禀宗主,归云峰一切如常,溯微仙君深居简出,峰内平静,并无任何异样消息。” “嗯。” 云蔺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对亲信道,“知道了,退下吧。” 待亲信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云蔺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煦。 他随手拎起搁在一旁的佩剑,手腕轻震,笑吟吟地对云璟道: “来,方才那一式‘长河贯日’,你的气机衔接尚可再圆融三分。让舅舅再看看。” “是,请舅舅指点。” 云璟应声,手中剑光再起,剑坪之上顿时只余下衣袂破风与剑刃轻吟之声。 - 稍远些的位置,一约摸二十出头,与宗主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人,正停在那小径之处。 身后是一名端着托盘的老者。 “修谨少爷,”那老者朝托盘里熬好的滋补粥看了一眼,“宗主此时怕是没空,要不,晚点再来?” 青年站在原地,朝那剑光影影的草坪上又看了半晌,倏地叹道。 “陈伯,你说那云璟,是不是比我,更似宗主亲子。” 陈伯一惊,“少爷可别胡说。” 他顺着瞧去,“外甥肖舅,此再正常不过了。” 青年不说话了,半晌之后,他自嘲似摇了摇头。 “陈伯,我们走吧。” 第28章 乌卿又度过了一个被混乱梦境侵扰的夜晚。 以至于晨起时, 精神也带着几分倦怠。 林灵早已出门去上早课,乌卿缓了片刻后起身,收拾完行李, 将一瓶丹药放在对方枕头下后便出了门。 归云峰位置偏僻,她一路行去,越走越显清寂。 待踏上归云峰的漫长石阶时, 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 沿台阶往上,只遇见三两身着衣着朴素的洒扫弟子。 见到她这生面孔, 倒是好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又爬了半盏茶的功夫, 乌卿眼前终于出现了屋舍的痕迹。 青墙黛瓦, 飞檐如翼。 四周依旧不见人影, 唯有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响。 乌卿定了定神, 朝着主阁的方向,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溯微仙君,弟子来了。” 声音传出, 然而主阁方向并没有什么动静, 倒是几息之后,一道冷冽音色倏地从乌卿身后方向传来。 “乌清。” 乌卿蓦然回首, 只见云海边缘, 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苍天古树下, 一道修长的月白身影,正静立在那。 方才她顺着石阶上来, 注意力全被前方主阁吸引, 加之古树枝叶葳蕤,她竟完全未曾察觉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乌卿连忙转身,朝着那云树下的身影躬身行礼,垂首恭敬道:“溯微仙君。” 她此刻的身份, 是这位仙君一时兴起点中的弟子,该有的礼数表面功夫,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不知是初收弟子确有一分不同往日的心绪,还是这归云峰顶的晨光与云海太过涤荡人心。 乌卿竟觉得,那静立于云端的身影,周身冷意似乎比昨日缓和了不少。 虽依旧清寂孤高,但在这天地景象衬托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润与平静来。 “嗯。” 沈相回应了一声,音色依旧淡淡的。 “随我来。” 他说罢,并未多看乌卿,便径直从她面前走过,朝着主阁旁石板小径行去。 随着他的动作,一阵极淡的气息悄然拂过。 那气息清冽至极,似冰雪,又杂糅着雪中松叶的冷香。 干净纯粹,带着一种直抵灵台的微凉。 乌卿鼻子下意识轻轻动了动,不由自主地,极轻极快吸了一小口。 ……这人身上的味道,怎么还是这么好闻。 念头刚起,乌卿心中便是一惊。 一边懊恼自己这不合时宜的举动,一边生怕自己的失态被前方那人捕捉到。 可对方只是缓缓走在前头,更未回头。 唯有他墨发与衣摆,随着山巅的清风,在乌卿低垂的视野里一下一下轻轻晃荡。 与之飘来的,还有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乌卿喉头微动,到底没忍住,又飞快地吸了一小口。 随即唾弃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后,这才收敛所有杂念,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 归云峰着实寂寥。 不仅亭台楼阁分布疏落,形态简素,人烟更是稀少得可怜。 一路行来,除了方才山道旁那几个默默洒扫的弟子,乌卿再未见其他人。 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越走越偏,乌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仙君……” 她刚吐出两个字,前面那缓步而行的人,便微微侧过了身。 山风恰在此时拂过,扬起他几缕墨发,而他低垂的眼眸,已然静静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沉静无波,却让乌卿心头一跳,仿佛自己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他眼底。 动作自然流畅,就像……一直分了一丝心神在她身上,就等着她开口似的。 她赶紧压下这个过于自作多情的危险念头,顶着那道清淡的视线,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弟子初来乍到,不知……日后宿于何处?” 沈相回并未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就这般侧身看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为他周身镀上淡金色的轮廓,却让他的面容隐在些许逆光的朦胧里,更显神情难辨。 几息之后,他才抬手指了指侧前方。 “你住那里。” “除你我,峰内尚有执役弟子三人,洒扫弟子六人,皆居于山腰。” 乌卿顺着沈相回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竹林掩映间,有间独立小院,环境清静雅致,比她预想中要好上许多。 “好的,弟子知道了。” 乌卿颔首应下,肩上还背着不大的包袱,她略作迟疑,又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仙君,那今日……弟子该如何安排?” 沈相回的目光在她略显拘谨的脸上掠过,语气平淡: “今日暂且自行安置休憩,熟悉此处即可。明日辰时,至先前的主阁前寻我。” “是,弟子遵命。” 乌卿老老实实点头应下。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 山巅微风吹拂,卷动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寂静无声。 乌卿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几息之后,才见沈相回转身,不疾不徐远去。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乌卿下意识又嗅了嗅鼻子。 随即摇了摇头似在驱赶什么念头,也转身朝小院方向走去。 走近了些,才发现那小院并不是独独一个,它边上还有一处样式相仿的院子。 两院之间仅以一道低矮的竹篱稍作隔断,乌卿看了看,似乎没人居住。 乌卿推开自己这边院门进屋,发现生活设施一并齐全,桌上甚至还放了好几套女子衣物。 她翻了翻,发现不仅有月白天青浅黛等格外素雅的颜色,还有一套极为浅淡鹅黄衣袍。 这色泽……同她在秘境中常穿的那件格外相似。 这等衣物琐事,必然是底下人随意安排…… 乌卿脑子里闪过一副凌乱画面,反手将那鹅黄衣袍压在了最下面。 - 归云峰清冷,乌卿无所事事,转了几圈,肚子竟然饿得咕咕叫起来。 新晋弟子们都未辟谷,在落金峰时,还有大锅饭可吃。 可这里冷冷清清,沈相回更不用说,必是断了凡尘食物。 所以在瞧见小院里居然还有厨房时,乌卿一下动了自己做吃食的心思。 她寻至山腰在那几名洒扫弟子住处,借了些柴米油盐和腌肉,回到自己小院噌噌发起了炉火。 铁锅烧热,油脂化开,咸肉丁滋啦一声滑入,煸炒出金黄焦香的边。 灵米早已焖好,与炒得喷香的腊肉丁、切碎的嫩青菜一同倒入大碗,再淋上少许提味的酱汁,搅拌均匀。 一碗香气扑鼻的腊肉灵蔬拌饭便成了。 肉香四溢,吃饱喝足,乌卿倦意也同时来袭。 反正那人说了今日无事,乌卿索性回到小院房间,一头栽进了被褥里。 第31章 没多久,便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似乎也在睡着。 耳边却传来持续不断沙沙沙的写字声,伴随着一道平缓而清晰的声线,在前方不疾不徐地念诵着…… “函数f(x)在区间[a,b]上连续……那么……” 那声音莫名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规律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 乌卿迷迷糊糊地想,这场景……怎么这么像大学时的微积分课堂? 刻在dna里的“上课不能睡觉”的警觉,让她挣扎着勉强掀开了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眼前是排列整齐的阶梯座椅,坐着许多朝气蓬勃的同学。 再前方是一块墨绿色的巨大黑板,上面写满了她早已还给老师的数学符号与算式。 讲台上,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大家,一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着,那沙沙声正是来源于此。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 乌卿恍恍惚惚地坐在座位上,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她又莫名其妙穿回了原来的世界。 她傻傻地看着讲台上老师的背影,只觉得那念公式的声音,越听越觉得……耳熟。 “所以,这个定积分的值,等于……” 那老师写完了最后一行,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 黑色碎发,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往下,是那双还在张张合合的淡色薄唇。 再往下,是直抵喉结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衫领口。 明明是现代禁欲系精英的打扮,却偏偏顶着一张溯微仙君那张清冷得不似凡人的脸。 他目光平静扫过台下,精准地落在了呆若木鸡的乌卿身上,薄唇轻启: “乌卿同学。” 他甚至还抬手,用那修长如玉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反射出一道微冷的光。 “请你到黑板前来,解答一下这道题。” 乌卿:“……???” 台上的沈老师还在用那清冷音色,不疾不徐点着她的名字。 “乌卿,上来。” 这是噩梦吗? “乌清。” “乌清。” 乌卿鼻尖倏地又嗅到了那道熟悉至极气息。 她一个激灵睁眼,恍恍惚惚间,又对上了同样一张脸。 没有金丝眼镜,没有折射的冷光,没有一丝不苟扣到顶的衬衣。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垂眸看着她的幽深双眸。 窗外透入的暮色为他冷玉般的侧脸镀上柔和的暗影,却化不开那与生俱来的清寂。 是沈相回。 穿着月白长袍的溯微仙君。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床边,正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惊诧的脸上。 梦境的荒诞数学课堂与眼前清冷仙君的面容重叠,乌卿思绪也僵住了。 沈相回开口,声音比梦里少了几分刻板的规律感。 “回神。” 乌卿看着那开合的唇瓣,终于从梦境中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视线一直盯着对方嘴唇,她一下从床上坐起,埋头结结巴巴喊了一声: “溯微仙君。” 喊完又觉得坐在床上不妥,连忙起身站了起来。 “仙君,你怎么来了。” 乌卿本只想小憩一会,是合衣而睡,现在虽然衣襟稍乱,但整体并没有什么不妥。 沈相回衣袍在她视线停留了许久,终于开口。 “突然想起你并未辟谷,过来看看。” 这话一出,乌卿顿时想到了小院厨房里还挂着的腊肉,想必沈相回已经瞧见她做饭的痕迹了。 “……弟子去寻了点食物,已经吃过了。” 乌卿有些忐忑,怕沈相回嫌她将他的归云峰弄得凡尘气太重。 毕竟现在整个院子里,都还残留着腊肉的焦香味。 乌卿鼻子又动了动,觉得面前人好闻的气息,似乎都被食物的香气掩盖了几分。 她垂首等待着,预想中对方或许会有不赞同或提醒。 然而传入耳中的,却只是一声极轻极淡的: “嗯。” 啊? 乌卿抬头,眼底一瞬间没能掩盖住惊诧之意,直直落入了对方看向她的狭长双眸里。 心跳莫名在那目光中漏跳一拍,乌卿飞速低下头,只盯着地面的青石砖缝。 “从明日开始,会有人负责你的一日三餐。” 沈相回的声音依旧平淡,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事务。 “每日辰时,你需来寻我修习。其余时辰,自行安排即可。” 沈相回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头顶的发漩。 “归云峰虽清寂,却不必过分拘束于此。” 话音落下,他广袖微动。 一块温润的玉牌,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乌卿面前的竹桌上。 牌子不大,触手生温,是上好的灵玉质地。 上面以清隽的笔触刻着两行小字: 【乌清-归云】 “你的身份玉牌,” 沈相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什么起伏,“收好。” 乌卿低头看着那块玉牌。 这是她正式收于沈相回门下的凭证了。 “是,谢仙君。” 她低声应道。 沈相回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暮色渐浓,屋内只剩下乌卿一人。 食物的香气似乎终于被山风吹散了些,唯余新雪气息,从那玉牌上缓缓传来。 萦绕周身。 作者有话说:s.s:不过是手段罢了,我有的是。 q.q: 好好闻,再嗅一口。 第29章 因着睡了一下午, 到了晚上,乌卿反倒没了睡意。 她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灵气调息, 试图让自己静心。 只是气息在经脉中运行了几个周天,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收不回来。 一会儿想着灵枢剑可能被藏于何处, 一会儿又惦记起司璃成功混进玉京宗没。 思绪飘来荡去,最后竟想起那个鬼鬼祟祟释放魇丝的神秘人。 不知那人被宗门抓走后, 有没有吐出点有用的消息? 还有沈相回……他识海深处同样盘踞着魇丝, 他中的魇, 与那夜被抓之人所放的, 是否同出一源? 乌卿越想越烦躁, 更是懊恼自己当初怎么就只看了一小半原著便昏沉睡去。 而这小部分剧情,几乎全是围绕主角微生玉展开,对于这位“溯微仙君”, 书中着墨实在寥寥。 他如何受了那般重的伤, 如何被种入了魇,乌卿是一概不知。 仙门之首, 识海藏魇…… 若被发觉, 沈相回必被群起而攻之。 乌卿思绪越想越乱, 几息之后,她干脆放弃了调息, 睁开了眼。 屋内未点灯, 只有清冷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 乌卿起身,行至窗前,仰头望去。 山巅清辉月色下,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她正欲关窗休息, 目光却无意间掠过窗外。只见院外小路上,一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长身玉立,行动间素衣轻曳,在月色下,只觉清寂又飘渺。 乌卿一眼就认出了。 是沈相回。 他不知是不是刚沐浴过,一头墨发还未干透,身上又换了身青色衣袍。 随着距离拉近,乌卿甚至能看见那衣袍衣领交叠得一丝不苟,只露出一段未能完全掩盖的喉结。 这整齐的穿法,在夜风与水汽的浸润下,莫名透出种禁欲般的克制来。 乌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衣领处,恍惚间将此景色,与白日梦中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将白衬衫扣到最顶端的沈老师形象重叠了一瞬。 同样是这般严谨到极致、不容丝毫亵渎的规整模样。 可不知怎的,或许是月色太过完美,乌卿心头竟毫无预兆生出了一丝奇怪的妄念—— 她想伸出手指,勾住那系得一丝不苟的束带,轻轻一扯…… 让她再次看到这人,染上更鲜活的颜色。 乌卿用力闭了闭眼,想将这奇怪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 再一睁眼,就瞧见那道身影,已然停在了隔壁的小院外。 吱呀一声轻响,那院外栅栏被推开。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已踏入院内的仙君在月色下微微侧头,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轻轻落在她映着月光的窗内身影上。 他的神情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月色下格外深邃。 “西边竹林深处,有引入的地脉温泉。” 他像是随口一提。 “若觉疲乏,可自去浸泡。” 说罢,未等乌卿回应,便转身走进了屋内。 隔壁小院的窗棂上,很快透出暖黄烛光,与他周身未散的水汽一同,柔和了窗外清冷的月色。 第32章 乌卿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 疯了。 她好像有点疯了。 - 沈相回踏入屋内,身后房门无声合拢。 他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灵光拂过周身,顷刻间卷走了发间与衣衫上残留的湿冷水汽。 暖黄的烛光在室内铺开,他静立片刻,倏地想起了秘境里的许多画面。 那人坐在他身上,明明动作间还在无法自控地发颤,偏还要强撑着,用戏谑的调子,气息不稳地调侃: “沈道友怎还……这副清冷似仙的表情,” 那人嘴上嘟嘟囔囔,面颊绯红。 “都……这样了…” 了字尾音犹在,便又没有章法乱动开来。 细碎的呜咽交织,夹扎着强撑场面般的胡言乱语。 “沈道友…你这…衣襟…总是系得……那么一丝不苟……” “我老早就……看不惯了…” 带着哭腔的抱怨,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接着有纤细温热的手指,胡乱将他早就散开的衣襟,勉强交叠系好。 又像拆礼物般,一层一层,亲自打开。 “我要…自…自己拆…” 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似泣似求。 可那动作没坚持多久,就失了力气,只撑坐在他上方,仿佛失神般,垂眸看着他。 要自己拆。 要自己来。 结果呢? 还未开始,便丢盔弃甲。 到最后,连只言片语都吝于留下,自己跑了。 如今,却又不知因何缘由,自己绕了回来,还以这般身份,送到了他的门前。 沈相回静立烛光中,眼眸深处掠过着近乎自嘲的微澜。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灵光幽幽浮现,随即,一只通体莹白圆滚滚的小蛊虫,便出现在他掌中。 这小东西被他以精纯灵力喂养了这些时日,愈发显得玉雪可爱,此刻感受到主人熟悉的气息,慢悠悠地在他温凉的掌心挪动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同命蛊。” 他低声自语,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蛊虫圆润的身子。 “虽不知你究竟在怕什么,”他目光仿佛穿透蛊虫,落在了下蛊之人身,“但既然怕……” “那便留着吧。” 话音落下,那蛊虫又顺着他掌心隐没,重新融入他经脉气血之中。 沈相回收回手,广袖轻拂。 掌风微动,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应声而熄。 - 直到隔壁烛火彻底熄灭,乌卿才终于确认那真是沈相回的居所。 他就住在……一墙之隔。 夜风愈凉,吹得乌卿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匆忙关紧窗户,将清冷的月光与那人无形却扰人的气息一同隔绝在外,重新回到了床边。 然而,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却还顽固地停留在脑海: 湿漉漉披散的黑发,松垮却穿得规整的素衫,被水汽氤氲得少了几分凛冽、却更显深刻的那张脸。 ……以及,那交叠得格外整齐的衣领。 “美色误人!” 乌卿猛地拉过被子,一把将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黑暗带来些许安全感,却按不下心头那点荒唐又恼人的悸动。 许久之后,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低咒。 “真没出息!” - 没有室友,没有闹钟,乌卿着实担心第一天上课就误了时辰。 天色刚刚透出一线微光,她便睁开了眼,再无睡意。 她立刻翻身下床,第一件事便是推窗看看隔壁小院,见隔壁房间烛火还亮着,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她的老师尚未动身。 她飞速穿衣洗漱,朝主阁方向急急忙忙赶去。 第一天正式修习,总该提前些到达,也能给自己留点观察和准备的时间。 待她赶到,朝阳刚巧跃出茫茫云海,这山峰之巅,一时宛如仙境。 乌卿在这美景中平复心情,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定,没过片刻,身后便有脚步声响起,夹杂着熟悉的气息。 乌卿老老实实回头,躬身行了个礼。 “溯微仙君。” 那人月白衣摆从她身侧无声拂过,立于云海翻涌边缘。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浩渺云涛之上,声音平静地传来: “乌清。” “今日第一课,教你剑法,可好。” 乌卿微微一怔。剑法? 她原以为,第一日怎么也该是考察灵气运转、心念控制之类的,怎么直接跳到了剑法?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是不行。 灵气考察难免深入,万一不慎暴露出天生灵体的底细,又是一通麻烦。 剑法则不同。 浮水派虽被外界诟病为旁门左道,名声不佳,但门下弟子为了自保与实战,基础的剑术功法也是必修的。 门中长辈深谙避祸之道,所传授的剑法,只选取修真界最为普及的几套入门剑招进行教导。 故而,浮水派弟子使出的剑法,与许多中小门派甚至散修所用的基础剑招几乎别无二致。 思及此,乌卿心下稍安,定了定神,语气诚恳: “但凭仙君安排。” 沈相回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广袖微抬,一柄连鞘长剑便凭空出现,悬于乌卿面前。 剑身未出,已有锋锐之意透出。 “此剑名‘青霜’,”沈相回的声音依旧平淡,“你且用它,将你往日所学,随意舞上一遍。” “不必讲究章法威力,只需尽力施展即可。” 这是……摸底? 乌卿心下了然,接过,拔剑出鞘。 “锃——”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寂静。 剑身如一泓秋水,刃口薄如蝉翼,隐有霜纹。 乌卿退开几步,寻了片平整之地站定。 她回忆着记忆中那套最基础的剑招,起手,凝神,将灵力缓缓灌注于剑身。 起初几式,她舞得有些滞涩生疏。 渐渐地,身体本能记忆被唤醒,招式衔接变得流畅了些许。 虽无凌厉剑气,倒也像模像样。 乌卿心无旁骛,将一套剑法从头到尾演练完毕,最后收势而立。 最后悄悄抬眼,看向沈相回。 他不知何时已走近几步,正静静看着她。 那双眸子里映着朝霞与剑光的余晖,平静无波,让人瞧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剑招平实,没有任何宗门独有的路数,藏匿、易容功夫了得,深谙双修之道。 沈相回覆于身后的修长手指,极轻地叩击了几下。 他眸色微深,唇边勾起一抹极平淡的弧度,快得仿佛只是光影变幻的错觉。 随即,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回还静静站着、等待他点评的弟子身上。 少女握着剑,眼神里是努力掩饰却仍透出的几分忐忑。 沈相回开口,声音清泠如故: “剑法……着实一般。” 第30章 “剑法……着实一般。” 评价落下, 乌卿顿时松了口气。 她瞧了瞧面前负手而立、沐浴在晨光中的剑修大能,觉得这句点评,很符合她想泯然众人的初衷。 早已在秘境中, 她便突破了金丹境界。 那日沈相回虽未亲眼目睹她破境离开,但秘境中只他们二人,想必自是知晓她的修为几何。 为了不太引人注目, 这番混入玉京宗,她也是压着修为, 混在一群筑基上下的弟子中。 相比于得到一句“灵力充沛, 剑意锋利”, 这句轻描淡写的“着实一般”, 倒让她松懈下来。 乌卿也未曾辩解, 只扮演着虚心受教的弟子模样: “仙君说的是。”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片刻,只剩山风拂过云海的飘渺呼啸声。 乌卿等了半晌, 面前人也没再说什么, 她只能佯装着忐忑,小心翼翼再次抬起眼。 却见沈相回的视线, 并没落在她脸上, 倒是一直落在她的肩头上方。 仿佛在看着什么无形之物。 乌卿随着他的视线, 不解侧头,看向自己肩头。 今日她穿了件很是普通的素色弟子服, 肩头衣襟处, 只以同色丝线,浅浅绣了几朵极简的云纹。 是弟子服上,常见的点缀。 乌卿不明所以,只觉得被这般沉默地注视肩头, 时间久了,实在有些怪异与难熬。 于是只能开口,试探着唤了一声。 “溯微仙君?” 呼吸间卷起细微气流。 那抹一直停在少女肩上,以沈相回神识为引凝出的剔透灵蝶,终是震翅飞起,越过耳畔,停在了少女乌发上。 同那日问道坪课业上一般无二,带着灵识本能的亲昵与缠绵,悄然栖落。 乌卿只感觉有极其细微的气流拂过耳畔,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的发丝。 第33章 什么也没有。 “仙君?” 乌卿再度出声,只觉得今日的沈相回,奇怪得过份了。 难不成,是被她那套难看的剑法,一时震慑到无语? 思绪刚刚开了个头,就被面前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沈相回终于从她头顶收回了视线,手中倏地凝出一柄长剑。 剑身泛着冷冷寒光,其上流转的冷意,比青霜更甚。 “今日,教你些能自保的。” 沈相回手腕微动,剑意四溢。 “以免日后弟子比试,落了下风。” 落了下风?? 乌卿懵懵懂懂抬眼,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仙君。 那双墨色般深沉的双眸里,正清清楚楚倒映着她此刻平平无奇的模样。 乌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剑道大能,果然是被她那套难看的剑法,结结实实冲击到了。 以至于觉得不及时补救,他日乌卿定要顶着“溯微仙君首徒”的名号,出去丢人现眼。 乌卿心中想着她可是金丹修为,一般弟子可打不过她,但面上只能装作惭愧模样,呐呐出声: “是……弟子一定勤加练习,不负仙君期望。” “嗯。” 沈相回转身,长剑出鞘。 “仔细,看好了。” - 微生玉不是第一回 踏上归云峰了。 以往每逢小师叔数月不出静修的时候,他都会奉师尊云蔺之命,前来送些灵丹法器或珍稀药材。 今日亦是如此。 只是他还未行至峰顶主阁,就隐隐察觉剑光四溢,夹杂着断断续续简短的人声。 “腕沉。” “肩松。” “意随剑走,勿滞于形。” 听起来,不止一人。 微生玉自是知道,沈小师叔近日破例收了一名新弟子。 方才他临行前,师尊还担忧嘱咐他,说让他看看沈小师叔这边状况如何,怕那弟子受到冷待。 可如今听着剑声与人声,他只觉沈小师叔分明是再尽职不过了。 他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目光自然落在云海边的两道人影上。 沈小师叔负手而立,目光只跟随着另一道纤细身影——是个女子。 那女子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行动不算流畅,正随着小师叔简洁的口授,不断调整着身形与剑路。 小师叔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只侧首掠来一眼,便又转回目光,并未中断教导。 微生玉只站在一旁静候着,目光自然也落在那女子身上。 只是看着看着,他倏地觉得那道纤细背影,与某道身影重合起来。 这转身回剑的身形步态……同那日手持小师叔银环,最后使诈遁走的女子,竟有七八分相似。 此情此景,莫名让微生玉想起了那日,他前来禀告在林中发现“小乾坤禁制”法器时,小师叔面上陡然浮现的奇怪神色。 他还记得当时小师叔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抓到人没,而是“只是无关紧要的遗失之物,若日后再遇,任其离去便可。” 他当时只觉得小师叔修为高深,心性淡泊,不在乎身外之物。 但现在,看着这新收弟子越看越熟悉的身形步态,和小师叔堪称严谨教导的神色。 微生玉眸光微垂。 正想着,那边剑意收歇。 微生玉又神色如常抬眼,上前几步,朝着沈相回方向微微躬身,温声开口: “小师叔,弟子奉命,前来给您送些药材。” 那女子刚收剑,呼吸未定,听到他的声音触不及防回头。 四目相接,他果真在那女子眼底,瞧见了一抹惊诧之下的紧张。 虽一瞬而过,却得以捕捉。 乌卿只全神贯注地应对沈相回的剑招指引,好不容易捱到一轮教导结束,才刚松了口气,就听身后突然一道温润男声。 一回头,一张俊逸出尘、眉眼温和的脸便印入眼帘。 微生玉! 乌卿心头猛地一跳。书中拥有最大主角光环,原身爱而不得的天之骄子,更是被她使魔气符坑过一回的微生玉! 他怎么突然来了? 乌卿心中思绪万千,好在她很快定神,依着宗门礼节,朝微生玉颔首行了一礼。 “师兄。” 她现在是溯微仙君座下唯一的挂名弟子,按辈分,自然得称这位宗主首徒一声师兄。 师兄二字话音刚落,一道月白背影便自然而然向前几步,恰好挡在了她与微生玉之间,隔绝了那道看似温和的视线。 是沈相回。 他似是要同微生玉说话,侧身而立,广袖垂落,正巧将乌卿身形完全遮住。 从乌卿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清冷的侧脸轮廓,和一丝不苟垂落的墨发。 “放在那石桌上便可。” 沈相回的音色传来,乌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看不见被挡住的微生玉。 这突如其来的遮挡让乌卿心下微松。 “辛苦,” 沈相回继续道,“替我谢过宗主师兄。” 又听得微生玉温声应了句“那便不打扰师叔清修”,几息之后,沈相回转过身,那边已没了那位宗主首徒的身影,只剩山风徐徐。 沈相回的目光重新落回乌卿身上,静默看了她片刻,直到看得乌卿心里又开始犯嘀咕,才听面前人开口: “今日便到此,你自去歇息。” 啊? 乌卿握着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海之上,那轮朝阳才升起不久,金辉正盛。 这才练了多久,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她原本还以为得在这里磋磨整整一个上午。 还未等她回话,沈相回已不再多言,转身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也罢,乌卿抬了抬的确有些酸痛的胳膊,提前下课总是好事。 “回去补觉……” 她小声咕哝了一句,长剑归鞘,也离开了这片璀璨云海。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我短小。 t.t 第31章 日出时练剑, 顶多半个时辰便会结束。 接着沈相回会离开归云峰,也不知是不是去给其他峰的弟子上早课了。 没了仙君在旁,就是属于乌卿的自由时刻。 说起来, 沈相回对她并不算苛刻,教授剑法亦张弛有道,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剑法, 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中精进了不少。 看来名师出高徒这一说法,倒也有些道理。 乌卿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 如此这般过了大半个月, 这天天色渐黑, 眼看天边升起一轮圆月, 乌卿这才惊觉竟又到了月圆之夜。 自从得知沈相回就住在隔壁小院, 乌卿在房间也不敢使用阵法了。 只怕阵法上的灵气波动,会引来注意。 于是夜间每每被那灼热感烧得神志昏沉时,都只能将脸埋进被子里, 忍着不让自己溢出声来。 夜太静, 墙太薄。 她着实害怕会被那人听到什么动静,接着敲响她的门, 然后顶着那张清冷似仙的脸, 平静问她遇到了何事, 是否需要帮忙。 乌卿看着那轮清冷明月,回想起以往月圆之夜时的狼狈惨状, 实在对今夜如 何度过有些担忧。 毕竟月圆之夜, 又会是感受最为强烈之时。 夜色渐浓,明月悄然攀爬。 乌卿偷偷从窗户缝隙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窗户里亮着灯,沈相回还未休憩。 想来也是, 按照以往经历,沈相回现在估计正等着灼意来袭,然后再不知用什么法子,用寒意将灼意强行压下。 乌卿太清楚那种滋味了。 堆积在内的热意触及骤然降临的寒意,再怎么咬着唇,也难免溢出声响。 她今晚不能待在这里,至少在身体异常平复前不能。 乌卿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沈相回提到过的温泉。 那温泉掩在竹林深处,离这住处有些距离,她自可前去暂避。 思及此,乌卿便也行动起来,她利落收拾几件轻便衣物,只当是去泡温泉解乏,神色如常推门而出。 只是在最后合上小院栅栏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隔壁。 沈相回立在窗前,身影被月色渡上一层清辉,他似乎正盯着那道圆月出神,后又被她的动静吸引,朝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栅栏与夜色,乌卿微一颔首,道了声“溯微仙君”。 她手上衣物明显,也不再多解释,便转身朝小径走去。 隐约只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后。 直至她的身影,隐没在小径尽头。 - 竹林幽深,沿小径行进,没多久便出现了一片缭绕着热气的温泉。 行至此处,明月已经攀至头顶,清辉之下,那道熟悉的灼意,早已无声无息缠绕上来。 比往日更加凶猛难当。 热浪灼人,乌卿却只在池边石头上坐下,并不敢贸然入水。 第34章 若下了水,内外两股热意交相上涌,只怕自己真会失去清明,溺死在这片温泉里。 她抱膝坐在池边温热的石上,身体里的那把火早已烧得她视线模糊。 她在等着那道寒意来袭。 只要寒意一起,她便可一下跳入这温泉中,虽不能解决来自神魂层面的共感,但也好过在原地被冻成冰霜。 可时间在热雾中悄然流逝,她左等右等,那道刺骨寒意,却迟迟未能来袭。 怎么回事? 乌卿将滚烫的脸颊贴上膝盖,身下石头的温热,此时竟也变成了折磨。 乌卿只觉得再这么熬下去,她极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冲回小院,揪住那人衣襟质问:你为何不自行疏解,硬是要这般硬熬。 又或者,彻底卸下自己的伪装,不管不顾顺应此刻的本能,将那人彻彻底底……再次玷污。 这个念头一出,乌卿顿时浑身一颤。 书中说了,沈相回此人,睚眦必报,心眼如针,对邪魔外道更是深恶痛绝。 自己当初不告而别,已折了他的颜面。 若让他知晓自己这浮水派的身份,他也并非真心爱慕自己,谁知道他会如何处置她?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她真怕书中结局变成现实,暴露身份后,被这人一剑斩杀。 方才那点荒唐的旖念,在这思绪中被硬生生压下。 乌卿将脸埋在膝盖上,被灼得丹田欲烬,坐着的石块怎么挪都像是烙铁。 委屈燥热和惧意交织,终是让她委屈巴巴,一下哭出声来。 细碎的呜咽起初还压抑着,很快便溃不成军。 “沈溯…” “沈、沈相回……” 声音被热意蒸得断断续续。 “我、我恨你唔唔呜……” 正哭得泪眼朦胧,乌卿鼻间陡然嗅到了那抹熟悉的霜雪气息。 仿佛带着钩子般,无声无息缠缚而上,迫不及待地要融入她的灵台识海。 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音色,在氤氲的水汽中格外清晰: “乌清,你怎么了?” 乌卿猛然回头,就见一道月色身影,缓缓自不远处显现,最后停在了几竿修竹之后。 隔着朦胧水雾与摇曳竹影,朝她看来。 是沈相回。 乌卿脑中轰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是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面颊绯红,眉眼含春,这副情态落在沈相回眼里,他该作何感想。 念头刚起,身体已做出反应。 她几乎是狼狈地从石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坠入了温热的泉水里。 泉水瞬间涌来,漫过她的肩头。 蒸腾的热气夹杂着体内愈发汹涌的燥意,激得她浑身一颤,差点再次哭出声来。 - 沈相回本是要去静谭的。 只是行到竹林外,竟隐隐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分明是女子声线。 而这峰上,女子只有那人一人。 他脚步微顿,终是转了方向。 行至温泉边,那啜泣愈发清晰起来,混在温泉水汽里,还夹杂着零碎字句。 “沈溯……” “沈相回……” “恨你……” 沈相回站在修竹后,只见那道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温泉边的石块上。 抱膝埋头蜷缩着,单薄的身体还在一颤一颤。 像是在哭。 许是近日与她接触过多,本就对天生灵体极其敏锐的魇,今日躁动起来,亦是格外暴烈。 无声叫嚣着让他上前。 让他撕开那层单薄的伪装。 让他再次好好品尝一番那天生灵体格外纯净美妙的滋味。 最好就带着此刻这般的颤抖与哭泣,好以满足被魇勾出的,那点晦暗不明的贪欲。 可她在哭。 在断断续续地说,恨他。 沈相回立在竹影后,目光落在那道哭泣的背影上,许久,终是担忧压下了暴戾情绪,轻声开口。 “乌清,你怎么了?” 只是他刚开口,那人影便如惊弓之鸟般回头,在瞧见他身影后,竟是扑通一声,滑入了温泉水中。 水面咕咚泛起涟漪,随后只从水面露出小半张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侧,圆润的琥珀色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与惊慌。 音色带颤,像是怕极了他。 “溯、溯微仙君……” “我没事……” 水雾朦胧,却挡不住她脸上那片绯红。 水珠正顺着她微颤的睫毛往下滚落,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方才因哭泣而涌出的泪。 - 乌卿泡在温热泉水里,只觉得她整个人快要从里到外,彻底融化。 而那道月白身影,还静里在竹影后,看不清神色。 估计沈相回出来,是去寻那冷静的法子,只是恰巧听见了她情绪奔溃下的哭声。 也不知她方才那些呢喃,到底被他听去了没。 乌卿浸在热水中,头脑愈发昏沉。 应该没有听清吧,若真叫他听清了沈溯二字,此时只怕要将她就地正法。 “溯、溯微仙君?” 又是一阵灼意上涌,乌卿音色一颤,脚下亦是一软,整个人向水中滑去。 慌忙间好歹是扶住了岸边石头,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忍耐着开口。 “我没事……只是沐浴解乏。” “仙君,可否……先行离开?” 话音落下,只听闻一声平静的“嗯”声,那道身影终是转过身去,消失在竹影后。 乌卿强撑着即将溢出喉间的呜咽,扣在岸边石块上的手指早已因用力而发白。 等那道若有似无的霜雪气息彻底消散,她呜咽一声,软着双腿,从泉中狼狈起身。 顾不得湿漉漉紧贴的衣物,一下瘫倒在了岸边微凉的石面上,像一尾快要煮熟的鱼。 乌卿小口小口喘着气,双腿无意识地在石块上蹭了蹭。 任由夜风袭来,也没法带走她一身的热意。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狼狈样,又想起方才那人连衣角都未染尘埃,清冷自持的模样,一股羞恼之意突然窜上心头。 那人到底修的什么邪门功法? 明明同受煎熬,怎得他就能那般衣冠楚楚,不染纤尘! 衬得她此刻的模样……格外不堪,格外…… 乌卿狠狠垂了垂身下的石块,只把这硬石当成了那人不折的脊梁。 可只几下手掌便锤得生疼,只能悻悻作罢。 “沈溯!” 她咬牙切齿低喊,可除了名字,满腔复杂的心绪却又堵在喉间无法宣泄,最后只再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沈相回!” 夜色静寂。 如此这般又静待了片刻,一阵寒意毫无征兆上涌,乌卿顿时像是被扔进了万年冰窟。 持续翻涌折磨得乌卿一阵阵发颤的热意,终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中,被勉强压制下来。 来了……他终于…… “沈……沈……” 乌卿被冻得一个名字都喊不完整了,只本能手脚并用着往泉中挪去。 温热泉水包裹着身体,却驱散不开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乌卿在温泉中打着颤,抬头望着那轮清冷明月,哆哆嗦嗦开口。 “沈、沈……” “恨、恨……你!” 作者有话说:s.s:她哭着说恨我。 s.s:总有一天要让她哭着说爱我。 s.s:说了……也不会停。 q.q:?????? 第32章 乌卿只觉得今日的寒意, 格外漫长。 灼意更是在寒意中反复来袭,将她的感知反复抛上浪尖又坠入深渊。 她攀着石块的手指泛白,呜咽声在喉中压了又起, 这难缠的感觉亦迟迟不肯结束。 意识恍惚间,乌卿只绝望地想着,若下回月圆还是这般……她真怕自己, 撑不下去了。 待到体内最后一丝躁动终于安静下来,乌卿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伏在岸边温热的石上, 身体还浸在水中, 眼睫却已经渐渐合拢。 沈相回顶着满身寒意归来时, 看到的便是眉间带着倦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沉沉睡着的人影。 而那句混在啜泣中的“恨你”, 依旧在耳边盘旋不散。 为何恨他? 又为何惧他? 他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浮现,穿过氤氲水汽, 轻轻落在少女紧蹙的眉间。 只听得少女呼吸变得绵长深沉, 这才从竹影后缓步而出。 衣摆拂过湿润石面,踏入温热的泉水中, 荡开圈圈涟漪。 他俯身, 将上半身仍伏在石上的少女轻轻翻转过来, 揽入怀中。 那人无知无觉靠向他心口,湿透的衣料下传来温热体温。 月光洒落, 照在她沉睡的侧脸上, 将她面颊上还残留的绯红,与眼角的湿意照得格外清晰。 第35章 再往下,还有那双因为伪装术法,不复记忆中饱满的双唇。 此刻那唇上齿痕深深, 明显被咬出了牙印。 “乌清……” 修长手指带着凉意,重重拂过那片下唇,像是想抚平那道刺眼伤痕。 开口的声音,低得像是要散在雾里: “既然怕我,又为何要回来。” 指尖力道愈发加重,压得柔软的唇瓣微微凹陷。 怀中人似乎被这触碰扰了安宁,无意识侧了侧脸,却是往他怀中更贴近了些许。 “沈溯……” 她梦呓般开口,温热的脸颊贴上他微湿的衣襟,轻轻蹭了蹭,又像是嗅到了什么好闻的气息,又往他怀中埋了埋。 温热吐息穿透单薄衣襟,肆无忌惮喷洒在他心口处。 “你怎么……这么好闻……” 沈相回身体骤然一僵。 而那人还贴着他心口,带着睡意般含糊呢喃。 “我好喜欢……” 喜欢两个字,像带着钩子般,穿透湿透的衣襟,没入他的血肉。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无知的睡颜,眸色愈发深沉。 良久之后,他将她往上托了托,让那张被水汽蒸得绯红的脸,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她鼻尖无意识轻嗅,似乎还想寻回方才的气息,试图将脸埋回去。却被修长手指,捏住了下颌。 虎口卡住下颚,指腹陷入两腮软肉,只稍一用力,那还呢喃着的双唇,便在这力道下被撬开一道缝隙。 月光落进去,隐约能瞧见里头一尾红润软舌。 不是说恨吗? 怎么又变成了喜欢? 掌中之人因束缚本能不安挣动,却因被捏住了两腮而口齿不清。 “沈…嗯…” “沈……” 他突然不想再听了。 俯身,堵住了那张睁眼说恨,闭眼又说喜欢的唇。 - 乌卿恍惚间又梦到了那夜的岩洞。 狭小的岩洞里热意蒸腾,她攀在那人脖颈,狠狠咬了对方一口后,那人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灵台识海里两缕灵气依旧交相缠绕,即使那人外部不再动作,乌卿依旧哼哼着哭出了声。 一边哭,一边怨他难缠,怨他还不结束。 乌卿打着颤,也不记得后来自己又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人静静听着她抱怨了许久。 等她终于说够了,又一边继续,一边将她措不及防的呜咽,彻底堵在了唇齿中。 那闻起来格外清凉舒适的霜雪气息,就那样顺着唇瓣舌尖,被渡了过来。 乌卿醒来时,盯着素青的床幔怔忡了许久。 她最后的记忆止于月下温泉。 所有体感终于平复后,她耗尽力气伏在石上,只想阖眼缓一缓…… 怎么就回到自己榻上了? 她倏地坐起身,窗外天光大亮,早已日上三竿。 糟了,误了每日与沈相回晨练的时辰! 乌卿慌忙掀被下榻,刚拉开房门,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每日负责她膳食的思婶在旁边小厨房里忙碌,听见她的动静回头,笑道: “姑娘醒啦?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乌卿来不及回应思婶,连忙又往隔壁小院看去,只见那小院门窗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许是见她神色茫然,思婶又补了一句。 “姑娘别急,仙君说了,接下来七日,暂时停了课业,姑娘可自行活动。” 乌卿皱眉,脱口而出:“为何?” 思婶正翻炒着锅中蔬菜,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清晨我来时,仙君也只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过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我只瞧着仙君面色似不太好,还掩唇咳嗽了好几声。” 乌卿一时顾不得细想自己是如何回的小院,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得心神不宁。 面色不好,掩唇咳嗽…… 以沈相回化神期的修为,也会抱恙吗? 还是说……那魇又在他身体里兴风作浪,伤到了他的根基? 思绪乱飞间,思婶已将饭菜端上了小桌。 “姑娘,吃饭了。” 乌卿心不在焉吃完饭,一时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午后她寻了个由头,又去峰顶主阁那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瞧见沈相回的踪迹。 等到入夜,隔壁小院也黑灯瞎火,没有任何动静。 月圆之夜过后的几天,因寒气极力镇压,灼人热意也会消停几日,是乌卿难得能睡得几个好觉的夜晚。 可今日这难得的夜晚,乌卿却在榻上辗转反侧,竟比往日更难安眠。 而隔壁院中,直到天明,也毫无动静。 乌卿已两日未见沈相回了。 主阁那边一直不见人影,她在归云峰的空寂的山道上走走停停,心中悬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若他闭关清修,总该是在这峰内某处才是。 她若能远远瞧上一眼,确认他无大碍,这颗心或许就能落回实处。 归云峰并非独一座峰,而是一座主峰带着周围几座小峰。 乌卿在主峰没寻到沈相回人影,只得往侧峰寻去。 越走越深,周围草木愈发幽寂,乌卿沿着小道往前,在穿过一片树林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潭池水。 潭面寒气四溢,还未靠近,乌卿便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凛冽之意。 乌卿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莫非就是沈相回每逢月圆,用来镇压热意的寒潭? 思及此,她又抬眼往周围看了一圈,果然在寒潭不远处的竹林后,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屋檐。 就这静立的片刻,寒气已经攀上乌卿衣袍下摆,凝成一层细白的冰霜。 乌卿打了个寒颤,跺了跺发僵的脚,终是沿着蜿蜒小径,朝那屋檐走去。 此时正当正午,此地却因寒潭而格外冷寂。 那居所掩在一片修竹后,极其朴素,难以将其与一峰之主的清修之地联系起来。 此时居所外木门紧闭,里头声息全无,唯有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隐隐自门缝中渗出。 乌卿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是喊了一声: “溯微仙君?” 静立片刻,里头悄然无声。 乌卿正欲再次开口,就听得吱呀一声门扉轻响,霜雪气息混杂着清苦药香,顿时涌了出来。 是沈相回。 是面色有些苍白,墨发未束,只松散披着一件素白外衣,掩唇朝她看来的沈相回。 “咳……” 那人还未开口,就先低咳了一声,嗓音微哑:“你怎么来了。” 语气稍顿,又淡淡道:“不是已让人带话,暂休七日么?” 沈相回在同她说话,乌卿的注意力却全落在了对方唇角。 方才随着那声咳嗽,那里分明溢出了一丝血迹,又被他瞬间以灵力拭去,不复踪影。 “乌清。” 见她怔忡,面前人又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乌卿顿时回过神来,视线仓惶下落,却正落在他微敞的素白衣襟处。 那里不复往日严谨端正的仪度,只松散地掩着一段锁骨,正随着轻咳微微起伏。 “我……” 乌卿视线从那锁骨处挪开,声音有些低。 “听思婶说您似有不适。弟子心中难安,才冒昧寻来……” “无碍。” 沈相回轻声开口,语气听着十分虚弱。 “你且回去吧。” 说罢转身欲关门,却又抑制不住掩唇低咳起来。 “溯微仙君!” 乌卿也不知道那一瞬是从何而来的冲动,只觉得面前人这病体难支的模样,看得她心中莫名发涩。 那人还在侧身咳嗽,听闻乌卿动静,平复之后才回过头来。 微挑向鬓的狭长眼眸微微低垂,目光如薄雪般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还有何事?” 乌卿勉强挤出个关切的微笑,扮演着关心师长身体的弟子。 “仙君身体不适,峰内又无人照应,若仙君不嫌弃,可否让弟子留在此处照料……侍奉汤药也行。” 话音落下,面前人沉默了半晌,就在乌卿以为对方要将她拒之门外时,他却极轻地点了点头。 “进来罢。” 乌卿心中一松,赶忙随着沈相回踏入院内。 院中陈设十分简朴,墙边竹架上晒着不少药草。 乌卿匆匆一瞥,认出了几味专治内伤灵损的珍稀药材。 “那便先熬一副药罢。” 沈相回在墙边驻足,指了指最高处一簸箕里暗青色的干草,“用这个。” 乌卿老老实实应下,麻利地生起红泥小炉。 不过片刻,瓦罐中已传出清苦的药香。 熬药需文火慢煨,她搬了矮凳坐在炉前,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内。 沈相回正靠坐在窗边矮榻上,双目轻阖,似在调息。 第36章 日光落在他清减的侧脸,乌卿忽然觉得,不过三两日未见,这人仿佛又消瘦了一圈。 这魇,竟是能将其折腾至此吗? 还是说,他在秘境中时,就留下了什么暗疾,那夜正恰巧被魇激发,才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夜…… 想起那夜,乌卿又想到了自己最后莫名回到了房中。 这峰上又无他人,只怕是沈相回路过温泉,看见了睡在石边的自己。 当时自己实在是精疲力竭,竟连被人带走都毫无察觉。 正盯着沈相回侧脸出着神,那人突然又掩唇低咳起来。 乌卿赶紧收回视线,只盯着瓦罐里咕噜咕噜冒泡的药汤。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直到汤药由清转浓,乌卿这才仔细撇去药渣,盛了一小碗。 汤汁浓稠,味道清苦,看着就难以下咽。 待到汤药没那么滚烫,乌卿才小心端着碗进入室内,将其放在了沈相回面前的矮桌上。 “溯微仙君,药熬好了。” 乌卿恭敬开口。 沈相回缓缓睁眼,眸光先掠过乌卿,而后落在那碗深浓的药汁上。 “辛苦。” 他抬手接过瓷碗,面不改色将那整碗药汁,一饮而尽。 仿佛喝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一份甘甜的露水。 看他喝完,乌卿接过空碗,不禁又加深了这人“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印象。 正准备退下,突然听见沈相回的声音再次响起,融在浓稠的药香中: “乌清,你当初为何会选敏心长老,是想成为器修吗?” 乌卿一愣,抬头看去。 因着沈相回坐于矮榻的缘故,她视线略微高出一点。 此刻他正微微抬眸望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模样。 对视之下,乌卿心中倏地一跳。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将早准备好的说辞轻声托出: “弟子自幼对炼器之事心怀向往,故而择了敏心长老门下,盼能在此道上略窥门径。” “炼器……” 沈相回低声重复了一遍炼器二字,尾音悠长。 “你若真想学,我亦可指点一二。” “你可愿学?” 乌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炼器……若由他亲自教授,是不是意味着,她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那柄灵枢剑? 她顿时觉得柳暗花明起来,随即立即点了点头,抬眸。 “想。” “那你想从何种器型入门?” 沈相回掩袖,轻咳一声,复又开口,“待过几日,我可为你讲解。” “溯微仙君,”乌卿看着那张清冷面容,试探开口,“弟子想先学炼剑……可以么?” “剑?” 乌卿只觉对方视线在她面上又停留了一瞬,片刻后,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第33章 白日留在侧峰侍奉汤药, 待入夜再回主峰的小院。 如此过了几日,沈相回虽时常还有咳嗽,但唇中溢血到是未再见过。 这日暮色四合, 乌卿照常将一切收拾妥当,如同往常同窗边那道身影行礼。 “溯微仙君,弟子明早再来。” 沈相回正在窗边矮榻上翻看一本古籍。 这几日他又恢复了素日一丝不苟的仪容:衣襟严整交叠, 墨发整齐垂落身后。 前日那衣袍松垮,只披着单薄外衣的清癯样子, 倒是再没见过。 他听闻乌卿动静, 轻嗯了声, 指尖书页翻动, 算作知晓。 乌卿正欲退去, 一阵微风倏地从窗口卷入。窗边那人身形稍顿,竟又低低咳嗽起来。 修长手指蜷在唇前,眉头轻蹙, 像是难受极了的模样。 “仙君……”乌卿不由得上前半步, “您可还好?”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沈相回唇边,生怕在那里又看见血迹。 沈相回又闷咳两声, 这才缓缓放下手, 淡声道:“无碍, 你且回去吧。” 乌卿目光扫过沈相回唇边,没有发现血迹。 她稍稍安下心来, 却又见他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落在脸颊, 一瞬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几步靠近那矮榻边,伸手,将窗户一下合了上来。 “山风寒凉, 还是关上好些。” 乌卿自顾自说完,指尖还停在窗沿,一转头,却直直撞入沈相回抬起的眼眸里。 他就那样微微抬头,仰视着她。 方才被风扰乱的发丝还贴在他颊边,早已燃起的烛火在卷起的气流轻轻摇晃,将他漆黑的瞳仁映得忽明,忽暗。 而里头,只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乌卿心里,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搔了一下。 她慌忙挪开视线,后退几步:“仙君莫吹夜风,弟子明日再来。” 说罢,几乎是转身逃出了屋子。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沈相回方缓缓合上了手中书卷。 他起身行至门边,方才眉眼间的病弱之气消散无踪,举手投足间又是那一峰之主惯有的清冷孤绝。 山风拂过,只听得他仿佛轻叹般的低语。 “若显得弱些,你便不再怕我,也……未尝不可。” - 乌卿行至山道,脸颊依旧带着未散的热意。 饶是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乌卿仍为刚刚那一刻的美颜暴击感到颤栗。 那人素日清冷似月,高不可攀,然而这病中的仰视,竟在仙姿之中透出些许脆弱来。 乌卿忍不住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面颊,只暗道自己真没出息。 果真是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一路,天边只余一点夕阳余晖,乌卿正加快脚步着,刚转上主峰石阶,就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身着执律堂弟子标志性的玄黑服饰,身形窈窕,是个女子。 她手捧一个木盒,正站在岔路口四下张望。 乌卿脚步一顿,这人面生得很。 “你是?”乌卿拦在路前,语带防备。 那人被拦下,也不恼怒,露出个和气笑容。 “这位姑娘,我乃执律堂慈松长老座下弟子拂雾。长老听闻溯微仙君抱恙,特命我前来给仙君送些滋补丹药。” 她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弟子令牌,上面刻着“执律-拂雾”四字。 “只是我一时迷了路,这峰上也无人,这才在此徘徊。” 乌卿心中隐隐觉有些不太对劲,不愿让这四处张望的女子扰了沈相回养病,于是只伸出手,说道: “我是溯微仙君座下弟子。仙君正在静养中,丹药我可替你转交。” 话音刚落,那女子眼睛倏地一亮,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急切了些。 “仙君弟子……?” “乌清?可是乌卿?” 乌卿眉头倏地一皱,刚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余光中又瞥见山道下方,一道玄色身影,正朝这边快速行来。 拂雾显然也察觉到了,面色一变,竟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转身便隐入侧旁竹林小径,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息之后,那玄色身影已至眼前。 天边余晖照亮来人的脸,眉眼冷峻,轮廓深邃,竟是凌阙。 凌阙自然瞧见了乌卿,也认出了乌卿。 那日在南溪峰新晋弟子住处,云璟身边那老者拿钱财贿赂她,可是被他瞧了个正着。 那日他便是像在寻着什么,而今日这般,想到刚刚那女子面露惊喜与熟悉的音色,乌卿脑中乍然浮现一个猜想。 刚刚那女子,莫非是同样混入玉京宗的司璃??! 乌卿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 她朝来人微微颔首:“凌阙师兄。” 凌阙是执律堂慈松长老座下大弟子,慈松与沈相回平辈,乌卿称凌阙一声师兄,并无不妥。 凌阙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像是知晓她已转入沈相回门下,并未询问她为何在此,只朝四周看去。 “你方才可曾见到一玄衣女子?” 果然是寻那女子踪迹而来。 乌卿抬眸,目光落在凌阙脸上。 他出身执律堂,周身自带一种严整至极的戒律感,此刻一身玄衣立在暮色中,负手不言,坚硬冷肃得仿佛再多一眼,都会被那无形的规矩灼伤。 想想就觉得招惹不起。 乌卿不禁在心中为司璃捏了把冷汗,这世间男子何其多,她夺谁的元阳不好,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凌阙这块最难啃的顽石…… 此番想着,乌卿摇着头开口:“师兄,我未曾见到陌生女子。” 见他目光还落在身后山道上,乌卿又补了一句:“仙君还在病中修养,需要清静。若之后见到师兄口中陌生女子,我定会告知师兄。” 乌卿说完,静静站在原地,也不动了。 那女子十有八九是司璃,她怎么可能让凌阙抓住司璃? 凌阙闻言,面色沉凝,几息之后终是点了点头。 第37章 “代向小师叔问安。” 说罢转身,沿山道离去。 等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乌卿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身朝方才女子消失的方向行去,没过片刻,便在一片树影后瞥见一道正探头张望的人影。 乌卿试探着低唤了声:“司璃?” 话音方落,那女子面上一喜,立即从树后跃了出来。 眉眼间惊喜又担忧。 “乌卿,真的是你!?” 乌卿警惕着前后瞧了一眼,山道空寂,保险起见,她将人拉着又往小径深处去了去,才停下脚步。 “师姐,你怎得在此?” “那凌阙……?” 司璃也是用了易容术的,此时样貌普通,那妖娆的桃花眼也变成了一双圆润杏眼,听见乌卿询问,略有些咬牙切齿般开口。 “那该死的凌阙,我不过吃了他一回,他便如此不依不饶!” “等他下次负伤落单,我必狠狠将他吃上个几十百来回解气!” 乌卿听此豪言壮语,心头忧虑更甚。 “师姐,我已经寻到能斩断神魂牵连法器的线索,你别与那凌阙纠缠了,尽快离开玉京宗才是上策。” “真的?” 司璃眼睛一亮:“前些日子听闻沈相回收了一徒弟名‘乌清’,心中就在想,那人该不会是你,你惯爱用这些化名。” “今日试探前来,没想到真是你!” “那法器在哪,师姐帮你去盗!” 乌卿看着司璃神采奕奕的模样,明明还被凌阙追得狼狈,还想着帮她盗器,赶忙解释。 “就在这座归云峰里,我已经有了计划,我如今身份在这,比你好使。” “师姐,凌阙那人瞧着绝非等闲之辈,你继续留在这里只怕会吃亏。” 瞧见乌卿神色担忧,司璃也正色道:“莫担忧,师姐心中有数。既然你已知晓神器下落,在归云峰里行事也比我方便,那师姐就暂时先不插手了。” 说着说着司璃又露出一个苦笑:“待我寻个由头离宗,在这玉京宗内,着实掣肘得很。” 说完她又像想到什么:“对了,你手里那只同命蛊可还在?若未用,借师姐一用。凌阙追得太紧,我总得留个后手。” 提及同命蛊,乌卿自然想起了沈相回身上未解的蛊虫。 自她从秘境跑路后,因着担心被抓住,她一直没主动解除这个蛊虫。 “已经用掉了。”乌卿低声应道。 司璃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莫不是……用在那位与你神修的道友身上了?” 乌卿抿唇点头。 “那人究竟是谁?”司璃凑近些许,好奇开口。 乌卿沉默垂眸。 难道要告诉师姐,那人正是这归云峰之主,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溯微仙君? 见她不语,司璃也不追问,只轻叹一声:“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替凌阙解了蛊。” “我还担心蛊虫伤他根基,如今看来,倒是多余了。” 乌卿闻言一怔:“蛊虫……会损及身体?” “看来你忘了。” 司璃微微蹙眉:“师尊曾说过,这蛊虫是活物,既寄于人体,便需以宿主的精气血肉为食。虽每日所取不过少许,但天长日久,终究会损耗元气。” 话音落下,乌卿莫名联想到了近日沈相回的不适。 难不成……沈相回现在这样子,也有她蛊虫的原因?? 天色愈发黑沉下来,林间只剩风声。 司璃抬头看了看天:“我住处那边还有门禁,得走了。” 乌卿思绪被拉回,忙问:“师姐,你如今在哪个长老门下,如何寻你?” “墨石长老座下,化名栗月。”司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若有急事,可来望月峰东侧的竹苑寻我。” 说罢,她上前几步,身形融入幽暗的山道上,眨眼间便不见了。 乌卿立在原地良久,抬手,指尖灵光渐明。 灵光之中,一缕极细的银丝逐渐显现,是种在她这端的蛊引。 没有犹豫太久,她指尖用力一捻。 引线破碎。 同命蛊,解了。 - 沈相回正在烛火下翻看着古卷,那只以他精血为食的小小蛊虫,正在案角缓缓蠕动。 倏地,那圆润的蛊虫不动了,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沈相回抬眸看去,下一秒,那蛊虫竟在烛光下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开来,眨眼便不见了。 沈相回罕见露出了愣怔的神色。 他盯着那空荡荡的位置看了许久,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冰消雪融般的笑意。 “也好。” “就当是你……不再怕我了。” 作者有话说:沈茶茶,茶艺十级选手。 第34章 阳光甚好, 第二日乌卿踏入小院时,沈相回并没有如往常般在窗下翻看书籍,而是立在院墙边的竹架旁, 正垂眸翻晒着那些铺开的药草。 “溯微仙君。” 乌卿老老实实行了个礼,走近后便去接他手边的药篓, “让弟子来吧。” 她借着动作掩护, 飞速抬头看了眼沈相回的脸色。 虽依旧清冷如常,但眉宇间的病色, 明显淡了不少。 “仙君, 今日感觉如何, 可还要熬那些调理内损的药材?” 乌卿低头拨弄着篓中药草, 试探询问。 昨日蛊虫已解, 也不知道有没有起一点作用。 她站在药篓前,沈相回却并未退开,手指仍落在那些晒得微卷的叶片上。 因距离太近, 她甚至能看见他虎口和指腹上, 因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此刻,那修长指节正不疾不徐地捻磨着一片枯叶。 指尖如玉, 轻拢慢捻。 乌卿盯着那手指, 脑中莫名嗡的一声, 几缕混乱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中。 她不自觉地含了含.胸,耳尖隐隐发烫, 只得借着整理旁边药篓的动作, 悄往旁稍稍挪了小半步。 沈相回似乎并没察觉她的异常,听了她的问话,也未立刻回答。 只有投在药材上那道模糊的影子,似是侧头朝她看了她一眼。 乌卿为自己方才的联想心虚到不敢抬头, 视线从他捻磨着药草的指尖挪开,问道。 “溯微仙君?” “嗯。” 只听得旁边人轻嗯了一声,并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乌卿莫名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只好盯着沈相回落在药草上的影子,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 “仙君,今日还熬昨日的药材吗?”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又朝她偏了偏,随即耳边传来他依旧清冷的音色。 “乌清,你可知,你这垂头的模样,同课上那些心虚走神的弟子,一般无二。” “啊?” 乌卿被这话一惊,倏地抬头,恰见沈相回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又落回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乌卿莫名觉得对方眼底,带着不同往常的奇怪意味。 只见得沈相回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快到让乌卿只觉得是错觉。 “你方才……在想什么?” 乌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打得措手不及,视线竟不受控制般又往那还捻着药草的修长指尖瞟去。 这一眼看得她心头一颤,只觉自己真是要完。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光天化日,她竟当着正主想那些荒唐画面! 她视线刚一落上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又像是烫到了般急忙收回。 甚至感觉曾被那指腹亦如此捻过的位置,又隐隐发热起来。 乌卿慌忙侧身,将面前竹簸箕抱起,正好挡在了胸前。 “溯微仙君,弟子只是在……担忧您的身体……” 她勉强压下心中的心虚之意,说完,也不管等他回应,转身端着药篓就往旁边一个架子旁走去。 佯装忙碌地整理起来。 “这边太阳更好,放这里晒吧……” 乌卿埋头整理药草,头也不敢回。 院中安静良久,那人也没再追着她问,只慢悠悠开口。 “今日……不用煮那些药材了。” “秋日野菊甚好,煮些尝尝罢。” - 乌卿坐在院中树影下,照看着炉上咕噜作响的陶罐。 几朵野菊在罐中沉沉浮浮,阵阵清香飘散开来。 沈相回已经回到屋内,又在窗边矮榻上静修打坐,因他闭着眼,乌卿打量起来也少了几分顾忌。 阳光斜斜透入窗户落在他侧脸,衬得他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唇色也多了些许气血。 乌卿盯着看了许久,这才放下心来,关注起罐中的野菊茶汤。 茶汤正沸,余光又瞧见沈相回身形微动,乌卿抬头望去,正对上其朝自己看来的视线。 “乌清,宗主来了。”他平静开口,“你去开门。” 乌卿一愣,院外听着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第38章 但她并未犹豫,立马起身行至门边,吱呀一声将门打开了来。 不远处寒潭的森森冷意顿时漫了进来,乌卿站在门边打了个哆嗦。 这院内院外,倒像是暖秋与寒冬的区别。 乌卿朝外张望了几眼,心中正想着没人,就瞥见那小径尽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渐行而来。 前方一人气度雍容,应是宗主,后面一人跟在宗主身后,乌卿没看真切。 “去沏茶。” 正张望着,沈相回已从矮榻上起身行至院中。经过她时,一道声线轻轻落在她脑内,竟是用了传音符。 “待会要唤我师尊。” 乌卿一愣,就见其已行至门边,不过这短短几步,举手投足间,又染上了素日里冷寂的味道。 没过片刻,一道朗声伴随着一道清越青年嗓音,随着院外寒气涌了进来。 “小师弟,今日气色不错。” “修谨见过小师叔。” 乌卿已在树下矮桌上沏起了茶。宗主她自是知晓,倒是那位自称“修谨”的青年…… 她只觉修谨二字有些耳熟,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是书中哪号人物。 正思索着,那两道人影已经踏入院中。 乌卿已经沏好了三杯热茶,随即端正起身,恭恭敬敬朝来人方向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宗主。” 复又开口想向宗主身后那人行礼,一时又不知如何称谓。 只这犹豫的半秒,沈相回已然开口: “这是你修谨师兄。” 乌卿立即朝那青年再度欠身:“修谨师兄。” “好好好,”云蔺笑着开口,语带欣慰看向乌卿,“原本还担心你不太适应,这如今看来,你与你师尊相处倒是融洽。” 乌卿忙垂首应道: “师尊不嫌弟子愚笨,能留弟子在旁照料一二,是弟子的荣幸。” 云蔺又是一笑,随即广袖一挥,率先在树下矮桌旁落座。 “不必拘着了,都坐吧。” 乌卿余光瞥见那唤修谨的青年没动,自己当然更不敢擅坐,只恭恭敬敬立在一旁。 沈相回也未多言,依言落座于云蔺对面。 他指尖轻点桌上茶盏:“师兄,这是刚沏好的茶,清心静气,尝尝。” 云蔺看了那菊花茶一眼,还未品尝复又开口: “听闻你近日身体不适,连课业都歇了。今日与修谨正好聊到了你,便顺路过来看看。” 他语气稍顿,添了几分关切:“观你气色,可大好了?” “师兄担忧了,我已无大碍。” 沈相回微微颔首,目光随即又看向静立在侧的青年。 “倒是修谨,年前听闻你在外历练时伤得不轻,如今恢复得如何?” 那名唤修谨的青年闻言上前一步,露出了个温和的微笑。 “多谢小师叔挂心,我如今好了很多。” 乌卿站在沈相回身后,在看见青年那个温和的笑容时,刚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她猛然想起了书中着墨不多,对宗主唯一亲子的描述,“这云修谨一笑起来,同其父云蔺有八分肖似。” 这竟是……宗主的儿子? 乌卿回忆起书中剧情,书中曾提,这位宗主之子虽出身尊贵,却资质寻常,在玉京宗一众天才弟子中堪称平庸。 后因一场历练重伤,险些折损根基,自此更是光华敛尽,只在宗主庇护下过着安稳却无声的日子。 她不动声色抬起眼睫,借着奉茶的间隙悄然打量。 这青年眉眼间确与云蔺有几分神似,只是气质更为内敛平和,他静立在旁,身姿恭敬却单薄,青色的衣袍将他衬得宛若修竹。 乌卿蓦地生出些许感慨,书中的一句“平庸”落在这里,便是这样一道沉默的影子。 难以逆转。 云修谨说完,便又静立于宗主身后,偶尔同乌卿对上视线,还会朝她颔首致意,笑容温煦,姿态谦和得甚至有些过分谨慎。 乌卿友好点点头,便不再看他,只垂眸听坐着的两人讲话,时不时再添点茶水。 起初只是些宗门琐事、弟子课业的闲谈,气氛尚算松缓。 直到一盏茶尽,云蔺在乌卿为他续水时,话锋悄转,提起了近日外界渐起的风波。 “说来,”云蔺心绪不佳般开口,“师弟可曾听闻,北地三州近来频发的‘魇变’?” 沈相回抬眸:“略有耳闻。” 云蔺叹了口气:“其实不止北地,东洲和西境……皆有征兆。” “凡有灵气丰沛之地,便有‘魇’自人心暗处滋生,附体夺魂。” 云蔺眉头渐蹙:“各宗门派去查探的弟子,折损过半。如今山下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沈相回神色未变,只问:“师兄之意是?” 云蔺苦笑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相回: “我身为玉京宗宗主,肃清祸源本责无旁贷。” “只是如今宗门内外事务千头万绪,几位长老又各司要职,实在分身乏术。其余几位闭关的闭关,游历的游历……”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更何况若论修为,宗内除我之外,唯你修为最高。” “小师弟,若你身体已无大碍……能否代师兄,往北地三州走这一趟?” 话音落下,方才还轻松的气氛亦变得沉重起来。 乌卿正在脑海中疯狂搜索有关“北地魇变”的信息,就听沈相回平静开口,话语中并无推拒之意。 “师兄严重了。” “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之责。北地三州,我去便是。” 听闻此言,云蔺明显松了口气,眉头舒展一瞬又紧蹙起来。 “此行凶险,你得多带几个宗内俊才,我才放心。” 云蔺话音方落,站在身后的云修谨突然开口,他垂着头,语气十分愧疚。 “是修谨无能、难当大任,才让小师叔病体未愈,还要涉此险境……” 他声音渐低,“修谨……实在有愧。” “不必如此,”沈相回目光落在青年低垂的眉眼上,“我独行即可。” 见他应允,云蔺面上浮起一抹欣慰与忧虑交织的复杂神色: “好……终究还是小师弟最能为我分忧。” 他轻叹一声,似卸下重担,又似添了新愁,“此事,便托付于你了。” 云蔺又殷殷嘱咐了几句,茶盏见底,便带着依旧神色黯然的云修谨起身告辞。 乌卿垂首恭送,待那两道身影隐入竹林深处,才缓缓掩上院门。 她转过身,脑中一下回想起了书中关于“北地魇变”的零星剧情。 按书中来写,此次前去涉险的,应该是宗主首徒微生玉才对,怎么如今变成了沈相回? 原主“乌卿”便是在此行路上,设计将魇丝种入了微生玉识海,只待发作那日,诱其行双修之道。 乌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一时竟忘了若沈相回外出,她便有机会在峰内搜寻灵枢剑这回事。 “仙君,”乌卿回到树下矮桌旁,迟疑着开口,“仙君真要去这趟吗?” 沈相回面上并无波澜,只执起陶壶,为自己重新注满一杯已温的野菊茶。 水面轻晃,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去。” 他端起杯盏,并未立即饮下,抬眸望向她。 午后斜阳穿过枝叶,在他幽深的瞳孔中点晕染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乌清,”他开口,“你随我同往。” 第35章 归云峰山脚, 云蔺负手在前,云修谨落后半步随行。 “修谨,”云蔺并未回头, “你自受伤归来后,性子倒是沉静了不少。” “不似从前那般事事要强了。” “儿子自鬼门关前走了一回,自知不是修炼这块料了, ”身后人温声开口,“现在只求能侍奉父亲左右, 略尽孝道, 为父亲分忧一二。” 云蔺闻言脚步稍缓, 侧头看了青年一眼。 青年低眉垂目, 那温顺的神态, 竟让他想起这孩童少时跟在自己身侧踉跄学步的模样。 他心头一软:“修谨,你能如此想,也是好事。” “天赋二字, 终究强求不得。” 云蔺抬头望了归云峰峰顶一眼, 语带怅然。 “想你小师叔自幼便被明霄道尊带在身边,视若明珠, 虽体弱多病, 却能以这般年纪突破化神境。” “而旁人穷尽一生, 也未必能触其门楣……” “父亲不必妄自菲薄,”云修谨温声道, “您不也至化神之境了么?” 云蔺似乎想到了什么, 摇了摇头,“我如今年纪几何,沈相回又年纪几何?” “修仙之人虽寿元绵长,终究也有尽头。” “只怕为父此生, 便要止步于此了……” “父亲莫太担忧,父亲正值盛年,定还有进阶机缘。” 云蔺听到亲子劝慰,笑了一声,他站定回头,看着这酷似他年轻时的长子,终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39章 “修谨,你当真是长大了……” “你亦不必气馁,好生修习处世之道,经营些可信赖的人脉,即便将来为父不在了,这玉京宗内,总会有你一方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又想起今日之事:“就如此番举荐你小师叔前往北地肃清魇乱……为父原本并未想到这一层。你已懂得顾全大局,为宗门着想了。” 云修谨被父亲夸赞,只低头道: “儿子只是想着小师叔虽病着,但好歹修为高深,定是比大师兄稳妥,这才举荐……” “好,不管如何,你的确提了个好建议。” 说罢,云蔺又拍了拍青年肩膀,“走吧,回峰,让父亲看看你近期学业。” 云修谨微一躬身:“是,父亲。” - 因着被沈相回点名随行,乌卿这日回到小院后,便开始收拾行李。 只是她东西实在不算多,几件衣物三两下就收完,接着往储物袋里一放,便算完事。 储物袋里面只有零星下等灵石和普通物资,看起来十分寒酸。 她不由想起沈相回在秘境中赠予她的储物戒,里面物资丰富,法宝琳琅,只可惜为了通过玉京宗入门查验,早已连同她不少家当,一并寄存在山下当铺之中。 收拾妥当,乌卿又为此行凶险程度担起忧来。 按书中脉络,这本该是主角微生玉的差事,不管过程如何,最后必定逢凶化吉,还能从中获得机缘。 可如今换成沈相回,他伤势未愈,识海里还带着魇。 现北地魇变四起,背后定是有心之人潜藏布局,若是因这魇的缘故,落入了什么圈套…… 乌卿思来想去,一时竟想冲上前去,劝沈相回莫要离宗,让微生玉去走他该走的剧情。 可她又该以什么理由劝说呢,这可是宗主亲托的大事,就连沈相回本人都难以拒绝。 怀着满腔纷杂心绪,乌卿这一夜迟迟未能安眠。 等好不容易睡着了,居然梦见沈相回接替了微生玉的剧情。 梦中他被自己种下魇丝,被自己诱惑后宁死不从,更是在清醒后一剑杀了自己。 乌卿醒来时,恍惚了好一会,平复后又安慰自己:若真这样,沈相回大约不会宁死不从罢…… 毕竟秘境中,他不是从了自己吗? 抛下纷乱思绪,乌卿赶紧起床,收拾完毕到达峰顶主阁时,沈相回已经在云海日出边静坐多时。 听见乌卿动静,他便起了身,在乌卿唤了声“溯微仙君”后,朝她递来一个玉质手环。 手环形制精巧,通体温润,分明是女子的款式。 “戴在腕上。” 乌卿怔然接过。 玉环触手生温,内里似有灵光隐隐流转。 她依言套入腕间,尺寸竟分毫不差。环身微微收紧,随即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沈相回的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一瞬,开口: “此环不仅能储物,还有避瘴驱邪功效,你戴着,莫要摘了。” 乌卿闻言灵识探入环内,发现里面竟放着不少灵石法器,相比于秘境中的那枚储物银戒更盛。 她没忍住露出惊诧表情,抬眸:“仙君……这放我身上,是不是太贵重了……” “无妨,”沈相回不再看她,往山道行去,“你用便可。” - 未至山门,远远便瞧见一道青色身影静候于晨雾之中。走近方看清,是云修谨。 “父亲临时有紧要宗务处理,实在走不开,修谨特奉父命,前来送一送小师叔。” 云修谨似乎极爱青色,今日又是一身青色衣袍,衬得他宛如修竹,颇有几分文人清雅。 “无碍,”沈相回袍袖翻飞,一艘精巧的灵梭顿时立于山门前石坪上,“若有进展,我会玉简传信回宗。” 云修谨也不多言,只恭敬垂首:“愿小师叔一路平安,早日返程。” “嗯。” 沈相回极轻地点了点头,先行踏上灵梭,见乌卿还望着灵梭出神,他侧首道:“乌清,上来。” 乌卿这一瞬间,其实是被这灵梭震撼到了。 她在沈相回的注视中几步跃上灵梭,在心中默默感慨起来,财大气粗就是方便。 想着想着,只见灵梭无声升空,却无一丝气流扰动。 她站在灵梭尾部,俯瞰下方渐渐缩小的山门和那道青色身影,周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这氛围,实在不像是去除魇,反倒像是去散心遨游。 唯一令她有些不适的,只有那位同行者。 在归云峰时,尚有独立的院落与门墙相隔。 这灵梭虽精巧便捷,空间却不甚宽敞,一眼望去,似乎仅有一间内室,待到入夜之后,该如何安置? 沈相回已先行踏入室内。 片刻后,乌卿腕间那枚玉环微微一热,她垂眸看去,只见环身内里那缕莹润的灵光正轻轻流转,两个清隽的小字自光晕中浮现: 进来。 与此同时,室内传来沈相回平静的声音,吐出的恰是同样的二字: “进来。” 乌卿一怔。 这玉环……竟还能当作传讯玉简用? 乌卿踏入室内,沈相回已坐于窗边矮榻上,靠他那侧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地图,另一侧,放着好几本样式古朴的书籍。 见乌卿进来,沈相回微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又点了点桌上书籍: “到达北地,乘坐灵梭亦要三日,这几日,你先看看这些书籍。” 乌卿往那书皮上瞥了一眼,是几本炼器入门理论知识。 看来,这是要一边除魔,一边教学了。 乌卿只得在那矮榻上落座,捡起最面上一本,开始翻看起来。 只是翻着翻着,又忍不住抬起了头。 “溯微仙君……” 沈相回正垂眸看着地图,修长手指落在北地某处山脉轮廓上,似在思考什么。 听闻她轻唤,并未抬头,只轻嗯了一声。 “嗯?” 这窗边矮榻并不算大,又放了一张案几,两人落座于案几两侧,距离称得上极近。 是以这一声轻而缓的“嗯”声,竟像是贴着她耳廓响起。 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他嗓音特有的清冷质感,听得乌卿在这一瞬间浑身一颤,竟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那人似无所察觉,还垂眸看着地图。 乌卿将原本搭在案几上的手悄悄收了回去,借着衣袖遮掩,顺了顺小臂上的竖起的绒毛,轻咳一声开口: “如此重要之事,仙君为何……要带我同行?” 对面人终于抬眸,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不愿离宗?” “那也不是,”乌卿不敢对视,讪讪开口,“只是……有些意外。” 沈相回静默了片刻。 灵梭穿行于云层之中,窗外流光明灭,在他衣袖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不必多虑。” 他说完,又垂下眼眸。 “你只需跟着我便可。” 说罢,又补了一句。 “静心。” “看书。” - 乌卿老老实实看了一上午的书,沈相回就坐在她对面,研究了一上午的地图。 灵梭内寂静无声,直到乌卿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声音其实并不算大,但碍于室内过于安静,乌卿耳根一热,下意识按住了肚子。 她悄悄抬眸,正好对上了沈相回不知何时投来的视线。 乌卿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 沈相回是辟谷了,可她没辟谷,肚子饿了真不能怪她。 正斟酌着该怎么优雅诉说需求,沈相回视线已经从她脸上挪开,落在了她手腕间的玉环上。 “环内有食物,用灵力加热即可。” 乌卿怔了一瞬,随即依言将神识探入玉环之内。 先前她并未细看,此刻才发现那堆灵石旁边,竟真有几个用油纸妥帖包好的包裹。 她取出一个解开系绳,诱人香气扑鼻而来,竟是只裹着荷叶的烤鸡。 旁边还有个又大又圆的玉米馍馍。 这……未免也准备得太周全了些。 “思婶准备的。” 沈相回挪开视线,不再言语。 乌卿捧着食物,一时有些无措。 在这狭小雅致的室内进食,总觉得有些唐突。 她顿了片刻,飞速起身下榻,端起屋内一个矮凳就往外退。 “仙君,我去廊上吃。” 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灵梭在云层中穿行,流云如絮。 乌卿靠着廊壁坐下,以灵力加热食物,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荷叶与烤鸡的香气顿时弥漫,混合着玉米馍馍的甜香,竟让这高悬九天的灵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咀嚼的间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相回一眼。 沈相回依旧专注着地图,似乎并未被食物香味侵扰。 第40章 乌卿不再看他,低头,咬了一大口馍馍。 作者有话说:s.s:公费[蜜月]旅行。 q.q:公费蜜月?蜜月旅行? s.s:都可以。 第36章 吃饱喝足, 乌卿施了个洁净术除去满身食物香气,又看了会流云,才蹑手蹑脚回到了矮桌旁。 沈相回见她回来, 并未抬眼,只静静翻动着手中泛黄的古卷。 乌卿随意瞥了一眼,字迹龙飞凤舞看不清晰, 隐约是什么破解之法。 乌卿收回视线,重新捧起自己面前那本炼器典籍。 只是看着看着,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却渐渐在眼前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眼皮一下重过一下。饱食后的暖意裹着倦意涌来。 按照她往日作息, 午饭过后总要睡上一会, 将夜间因灼意没能睡好的觉补回来。 只是今日沈相回就端坐面前, 她一个做弟子的,如何还能睡觉。 她强撑着精神,垂着头, 将又一个涌到唇边的哈欠死死压在齿关。 憋得太狠, 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视线越发模糊, 书上的文字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正抵抗着来自倦意的袭击, 头顶突然落下一道嗓音。 “乌清。” 她倏地一僵。 “你夜间未休息吗?” 沈相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白日里,总是带着倦意。” 乌卿一愣, 心想糟了, 犯困被抓包了。 她本能抬头,一时忘了自己眼眶里,还蓄着满满一汪因强忍哈欠而憋出的生理性泪水。 这一抬头,再一眨眼, 那泪水便再盛不住,从眼眶溢出、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了摊开的书页上,将泛黄的纸张氤开一团湿痕。 世界骤然清晰。 她也看见了沈相回由平静无波,到缓缓蹙起的眉头。 那双形状过份好看的眼眸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与迟疑。 静默蔓延,良久,才见他薄唇微动,轻轻吐出三个字。 “哭什么?” 乌卿猛地回神,手指慌忙往脸上胡乱一抹,将濡湿的眼睫揉得乱凌乱不堪。 “溯微仙君,”她赶忙坐得端正了些,心虚得不敢看他,“弟子没哭,是、是困的……。” “困的…?” 沈相回还垂眸看着她,。 “夜间为何不睡?” “这已非头一回见你在白日犯困了。” 这…… 乌卿勉强露出了个苦笑,又有半分情真意切:“仙君,弟子初来乍到,还有些认床……是以夜间常常难以安眠……” 面前人静了片刻,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似在审视。 就在乌卿以为这一页即将揭过时,他却再度开口: “那温泉那夜,你又为何要哭?” 乌卿心脏一跳,眼神更加不敢往那边看。 怎么话题突然跳到那夜去了? 那夜为何要哭??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共感,忍得太难受了啊? 乌卿手指在桌下无意识搅着衣角,好半天后才开口: “那夜弟子只是想家了……” “想家?” 对面又响起了书页翻动的声音,沈相回似乎已经挪开目光不再看她。 “可你的入门卷宗上写着,你自幼失怙,在北地宁州一带流浪长大。” “何来的家?” …… 乌卿昏昏沉沉的倦意,倏地在这带着质疑意味的反问中,散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忘了这茬! 她勉强定了定神,迅速补救。 “弟子……确曾颠沛流离。但曾有幸被一户农家收留过一段时日。虽只短短两年,但对弟子而言,那便是家了。” “嗯。” 沈相回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卷上,指尖轻轻翻动一页。 “既如此,”他忽然开口,“此番北行,或可绕道宁州。你可去故地看看,那户人家是否安好。” !!! ?? 那怎么行?那是她胡编乱造的,一去不就露馅了! 乌卿立即抬首,面上露出一丝悲伤,压低了声音开口,语气听起来十分落寞。 “仙君好意,弟子心领了。” “只是弟子曾经回去找过,那户人早已不在,估计是搬走了。” 这话说完,沈相回似沉思了片刻,许久才翻过一页。 “也罢,”顿了顿又接一句,还侧头看她,“你可还困?” 乌卿头立即摇得像拨浪鼓,笑得格外心虚。 “弟子不困了,弟子这就看书!” - 沈相回见她仔细翻看完一本书籍后,便没再拘着她,由她在灵梭内自由活动。 乌卿也没弄出多大动静,只在廊上活动活动筋骨,看看风景。 灵梭飞驰,日影西斜,乌卿在肚子发出动静前先吃了个饱,吃完又担忧起今夜该如何入睡来。 她方才在灵梭上绕了一圈,里里外外都瞧过了,卧榻的确有两张,只是都在一个屋子里。 仅用一张屏风隔着,布置有点像现实世界里的标准间。 乌卿心中对玉京宗财大气粗的评价不由淡了几分。 想想宗门遴选新晋弟子那时,多少华美恢弘的灵梭自天际掠过,层楼叠阁,气派非凡。 相比之下,沈相回这艘灵梭虽精巧,却实在算不得阔绰。 她悄悄叹了口气,堂堂化神境仙君出行,竟要与她这微不足道的小弟子共居一室。 困意再度袭来,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刚放下手转过身,便见沈相回自室内步出。 一袭月白长袍在漫天渐起的星光下,愈发显得清冷皎洁,再搭配上那张比月色更胜几分脸,看得乌卿一阵恍惚。 “若倦了,自去歇息便是。” 沈相回行至她身侧的护廊旁,目光从她略显呆滞的眉眼一扫而过,“不必强撑。” 乌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过神来。 视线往卧房方向落了一眼,又回到窗边那张尚可容身的矮榻上,犹豫道: “弟子睡这榻上就好,免得搅扰仙君清静……” 她话音方落,身侧之人又朝她看来。 星光落在他漆黑的眸中,像一颗闪着光泽的黑曜石。 “灵梭夜行,你若在这榻上染了风寒,反倒耽误行程。” “去睡,莫再多言。” 话已至此,乌卿也不再推脱,她实在困得不行,此时只想倒头就睡。 于是她朝着沈相回躬了躬身,道了声“那弟子去了”,便转身离开了廊下。 内室里,暖黄的灵灯已将空间染得一片柔和。 那扇屏风静静立着,隔着两侧床榻。 乌卿径直走向靠里那张,脱掉鞋袜,拉过薄被,一时只觉得困意如潮水般来袭。 罢了,她闭上眼睛,先睡再说。 - 沈相回踏入内室时,屏风另一侧的人早已睡得人事不知。 他指尖微动,一点莹白灵光浮现,穿过屏风,落在了熟睡之人眉心。 待那人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起来,他才绕过屏风,停在了床榻边。 榻上的人睡得毫无防备。 侧身蜷着,半张脸陷在松软的枕中,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 一条手臂揽着薄被一角,另一条腿却大剌剌地伸出被外,脚踝纤白,在灵灯的光晕里格外醒目。 沈相回立在榻边,垂眸看了许久。 灵灯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榻上,与她的影子静静交叠。 半晌,他再度抬手。 只是不再是普通灵光,而是金色符文扩散,缓缓笼罩了熟睡的人影。 符文触及的一瞬间,那层覆在她面上的平庸样貌顷刻间消退下去。 肤色白皙起来,鼻梁挺秀起来,唇形也恢复了记忆中的饱满柔润。 睫如鸦羽,沉沉地覆在眼睑上,唯一未能瞧见的,只有因睡眠而紧闭的灵动眼眸。 伪装尽褪,熟睡中的人对此毫无所觉,即便肩背被人轻轻托起,揽入一个带着霜雪气息的怀抱,她也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处靠了靠,毫无转醒的迹象。 “你这门派的伪装术法,倒是精巧。” 沈相回低语着,指尖抚过她终于显露真容的脸颊,最终停在那双饱满的唇上,轻轻摩挲,目光里显出满意的神色。 “不枉我研读了一日古籍残卷。” 话音落下,那蛰伏在识海深处的魇,竟提前躁动起来。 它比人类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天生灵体纯粹而诱人的气息。 试图突破他的压制,占领他的神智。 再将这份美味,一丝不留饕吃入腹。 今日并非月圆阴气最盛时,沈相回神识凝动,没费多大功夫便将其压制在识海深处。 这里是最为隐蔽的地方,也是人七情六欲诞生的源头。 于是那占不了上风的魇,只得绕着属于人的七情六欲,疯狂纠缠起来。 第41章 渴望、占有、破坏。 所有在日常被压制的暗面,此刻被它激起、放大,再反馈回身体感知。 沈相回垂眸,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 体内那股熟悉的燥意,渐渐升起。 他在她唇瓣流连的手指微微一顿,竟是沿着那柔润唇缝,缓缓探了进去。 轻而易举撬开齿关,划过上颚,最后钳住软舌,像在逗弄一尾湿滑的鱼。 仿佛这般狎昵的侵扰,便能暂且填平某种深不见底的渴念。 他眸色渐沉,白日里的清冷疏离此刻消弭无踪。 不知这般僵持了多久。就在他欲要抽离指节的霎那,钳制下的软舌忽地轻轻一颤,勾住了他的指腹。 怀中人眉头紧蹙,唇齿间溢出含混的梦呓: “沈…” “帮…帮我…” 那截软舌无意识地绕着他的指腹打转,吐字破碎不成调,只零星漏出几个变形的音节。 沈相回倏然抽回手指。 唇齿得了自由,那断断续续的哀求便连成了稍清晰的句子,混着委屈的哽咽,涌入他耳中: “沈溯……” “我好难受……” 少女将脸埋进他衣襟,手指无意识揪着他的衣袍,连脚踝也在被褥上无意识地蹭着,像一尾被抛掷在灼热沙砾上的鱼。 鱼在睡梦中开口,在他怀中不知缘由地颤动。 “沈溯…” “我难受……” “帮帮我。” 第37章 这是沈相回未能预料到的场景。 如何难受? 又该怎样帮? 他蹙眉, 虎口钳着对方下颌,将那还往他怀中磨蹭的脸,轻轻抬了起来。 灵烛柔和的光线下, 少女面色绯红,眉头轻蹙,几缕乌发因蹭动散在颊边, 沾着湿意的唇瓣,还在微微开合。 “沈溯…” “呜…” 沈相回眸色深沉, 看了许久。 明知术法已让怀中人卸下一切防备, 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但他依旧在这断断续续、早已听过无数回的细碎呜咽里, 沉沉唤了一声。 “乌清。” 乌卿自然没能睁眼, 也没有回应。 只像是依恋熟悉气味,还未睁眼的幼兽,本能往他身上轻轻蹭着。 天生灵体独有的清润气息肆意疯涨, 撩得那被魇勾起的感觉, 愈发雀跃起来。 “半年未见,你这又修的什么功法……” “竟让你这般……” 他松开钳着乌卿下颌的手, 视线往她还在不停蜷缩的双腿看了一眼。 眉宇间的神色,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几息之后, 他并指,指尖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一抹纯白灵识溢出, 像是游动的触须般,往乌卿眉心试探而去。 “让我看…?” 看看二字还未说完,那抹灵识已像触碰到壁垒般,停在乌卿眉心, 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他被拒之于外。 神修契合过后的道侣,识海会本能朝彼此敞开,纠缠越多越深,灵识往来越是畅通无阻。 在秘境中日夜相伴的那一个多月,他入她的灵台,早已如涉无人之境。 而今日,那原本交相缠绵的灵识,竟被挡在了外面。 沈相回狭长的眼眸微垂,在乌卿泛红的脸颊扫了一眼。 “竟还封闭了自己识海。” 灵台识海乃修士最为隐蔽的地方,若非自愿敞开,外力不可擅自进入。 怀中人还在小幅度发着颤,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言喻的细碎折磨。 他顿了顿,指尖转而落在乌卿眉眼,从那片湿润的眼尾轻轻抚过。 引得她在梦中又向他掌心依偎地蹭了蹭。 这无意识的依赖,倒比白日里故作疏离的模样,让人满意得多。 方才因识海被拒而沉下的面容,终究是舒缓了些许。 “究竟怎么了?” 他低声叹着,将人全然揽入怀中。 目光在那饱满的唇瓣看了许久,终是在她又含糊唤出他的名字时,低头吻了上去。 不像被封闭的识海,他的唇舌方一靠近,被亲吻的那人就顺从开启了唇。 仰着头潮红的脸,闭着潮湿的眼,双手紧紧拽着他胸前衣襟。 一无所知,却本能循着气息,生涩而依恋地同他唇舌纠缠。 沈相回始终睁着眼,近距离欣赏着怀中人主动又颤抖的样子。 心里那愈发高涨的破坏欲,终究是被汹涌的怜惜之意压了下来。 若他想,仅凭着这本能的顺从之意,就能将人彻底占有。 就算不愿顺从,就着修为的差距,她亦反抗不了。 可她醒了后呢? 会不会又像在秘境那般,一去不返。 他有点贪心。 他不仅想要她对他身体上的喜欢,更想要她在清醒时,也如此这般,眷恋着他。 他想要……她的心。 - 霜雪的气息在呼吸间满溢,口腔里好似含着一颗冰凉清甜的软糖。 乌卿无意识地咬了咬,自己舌上却传来一阵痛感。 就像有人,没轻没重地反咬了她一口。 她吃痛嘶了一声,迷迷糊糊间,听见唇齿纠缠的间隙里,似乎有人轻叹了一声。 “你咬我,你嘶什么?” 乌卿听不明白,因为怕疼,本能不再去咬那颗软糖。 只张着嘴,茫然地等待那份清甜重新降临。 “你真是……” 那人又叹息了声,伴随着重新没入唇齿间的微凉触感,将未尽的话语与绵长的气息一并渡了过来。 后面再说了什么,她终究没有听清。 - 乌卿醒来时,盯着头顶精致的灵梭内壁,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灵梭之上。 还是在内室之中。 内室? 沈相回! 乌卿一下从床上坐起,慌忙朝另一侧床榻看去,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那边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叠放,一丝褶皱也没有。 沈相回没在。 天色已经大亮,她立马起身下床,目光扫过被她睡得凌乱不堪的床铺,对比之下,一时有些尴尬。 她该不会在睡梦中,又对被褥做了些什么吧…… 乌卿站在原地,使劲回忆了一番,最终也没有记起昨夜是否有过不堪行径。 想来……这才刚月圆过去没多久,估计还能再安逸几夜才是。 心中稍定,她连忙开始整理床榻,抬手行动间,却感觉侧颈衣领处,被磨得有些不适。 她本能抬手一摸,锁骨处的一块皮肤,有些发热。 “怎么了这是……” 乌卿拉开衣领,勉强用余光瞥到锁骨,只看见那块皮肤微微发红。 摸上去不痒,只是有些热。 她皱了皱眉,难道是昨夜睡相不佳,被衣领的绣纹硌到了? 她摸着衣领上的小小绣纹,决定今晚睡觉时换件衣服。 她收拾一番出门,行至室外,沈相回果然又在那窗边矮榻上,手执书卷,神情专注。 晨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俨然一副潜心问道、毁人不倦的仙君模样。 “溯微仙君。” 她轻唤出声,“是弟子睡过头了。” 身为弟子,睡得比师尊早,起得比师尊晚,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妥。 她平日也睡得没这么沉,昨夜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一觉到了天亮。 “嗯,” 沈相回抬眸,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挪淡淡移开。 “无妨。” 好说话得过了头。 乌卿脸上堆起笑来,上前几步乖巧站定在沈相回面前。 “仙君,弟子今日,可还要看那些书籍?” “不必,” 沈相回放下手中书籍,广袖轻拂间,桌案上书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数块色泽各异、灵光隐隐的矿石。 “今日教你炼些简单的器物。” 他指尖在一块白色石料上轻轻一点。 “空间有限,就先从‘护心石’开始,此物虽然简单,却是诸多防护法器的基础。” 乌卿听闻,眼睛一亮。 倒不是真对炼器感兴趣,只是若由此开了头,她总有机会旁敲侧击,试探问些事情。 “好!” 乌卿飞快应下,利落上榻落座,与沈相回隔着案几相对。 “只要仙君教的,弟子都愿意学。” 与沈相回相处了这些日子,她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 这书中描述得“睚眦必报”的沈小师叔,对待并无过结的寻常弟子,倒是称得上平易近人。 甚至……很好说话。 想着想着,她露出了一个格外乖巧懂事的微笑,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仰脸望着他。 “仙君辛苦了,仙君开始吧。” - 炼器是一个极需耐心,过程也十分枯燥的事情。 第42章 好在教导之人过于养眼,也足够温和。 乌卿在沈相回口授与示范中,小心翼翼往石块里注入着灵气。一道又一道金色符文夹杂着,层层叠加在石块表面,如此反复。 她如今压制着修为,灵气自然也是稀薄低微,那石头在她手中如此摆弄许久,依旧只是微微温热,并没显出多少成器的征兆。 “仙君,” 乌卿握着那毫无起色的石块,指尖微弱灵光依旧往里注着。 “在落金峰学习的几日里,敏心长老还提到过您。” 乌卿不经意般开口,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哦?” 沈相回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仍然落在她的指尖。 “说我如何?” 上钩了。 乌卿心中一喜,连带着注入石块的灵光都欢快了几分。 “敏心长老说仙君您,才是真正的炼器天才。” 乌卿抬起眼,眸子里露出敬慕神色。 “说经您手练出的法器,件件皆是不同凡响的珍品。” 她顿了顿,仰慕般开口:“弟子愚笨,不知有没有机会,能亲眼瞧见仙君所炼法器。” 许是她的眸光太过炙热,对面之人终于朝她看来。 两人皆是坐姿,沈相回身量本就高出不少,此时视线便自然垂落下来。 睫毛浓密,衬得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多了几分难言的深邃。 太近了。 乌卿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握着石块的手不自然往后缩了缩。 好在沈相回并没有看她过久,很快便收回视线。 “若你想看,自是可以。” “如今我座下仅你一人,你若是因此进益,也是好事。” 他话音稍顿:“只是那些法器,大多赠予了宗内长老,如今留在我手上,也仅有几件而已。” “仙君高义。” 乌卿连忙奉承拍了拍沈相回马屁,敏心长老说过,灵枢剑就在沈相回手中,这话中的‘几件’,定有灵枢剑一席之地。 她仰着脸,眸中带着雀跃。 “有幸能瞧得一件,就算弟子福气了!” “嗯。” 沈相回不轻不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既然说到这里了,让你看上一眼也是无碍。” 乌卿还没能理解这话中的意思,就见沈相回抬手,掌心朝上。 数道金色符文自他指间浮现,迅速扩散,在矮榻上的这方小小空间里,徐徐展开。 光影变幻间,凝出了几道缩小的虚影。 有青铜小鼎,有雕花铜镜,有衔珠玉环,有镂空折扇。 最后……是一把剑。 金色的阵法光晕流淌,映在沈相回沉静的眼底,为他眼中深邃墨色镀上了一层淡淡辉光。 乌卿听到了一声仿佛带着蛊惑意味的话语。 “留在我手中之物,仅此五件。” “乌清,你想……先看哪件。” 灵枢剑。 近在咫尺的灵枢剑。 沈相回竟然将这些珍贵法器,随身携带着。 乌卿几乎要将“灵枢剑”三个字脱口而出,却在那剑身过于凌冽的寒光中冷静下来。 直奔灵枢剑,意图未免太明显了。 她眨眨眼睛,目光在五道虚影中好奇流转,最后点了点灵枢剑旁边的镂空折扇。 “这柄扇子好生精巧,弟子可以看看吗?” 沈相回视线随着她指尖,落在那柄折扇上,几息之后点了点头。 “你拿。” 自己拿? 这两个字听得乌卿心都颤了颤。这无一不是珍稀法器,沈相回竟允许她触碰 。 乌卿面上的的确确露出了珍视的神色,指尖小心翼翼探入金色阵法。 指腹几乎要触碰到灵枢剑清冷的剑芒,却从其前缓缓而过,轻轻握住了折扇柄。 稍一用力,折扇便脱离阵法,轻盈落入她掌心。 触手温凉,似玉非玉,看着像是某种灵矿。 “此扇名‘逐风’,”沈相回声音在阵法后淡淡响起,“虽名风,实为利刃,以灵力灌注时,所化风刃,能劈山分海。”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落在扇上,而是静静看着乌卿带着惊叹的神情。 乌卿触摸着手中温润,着实对其精致外形和杀伤力感叹不已。 观赏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将其送回阵法之中,又依次询问过另外三件法器。 最后才将视线,落在了那柄散发着清冽剑芒的长剑上。 她目光恭敬地拂过剑身,如同对待前几件法器般,轻声问道:“仙君,这柄剑,弟子也可以触碰吗?” 沈相回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乌卿照常抬手,穿入金色阵法,握住剑柄,稍一用力,那剑便落入手中。 剑身不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势。 剑身如镜,映出她平平无奇的眉眼。 灵枢剑。 此刻握在她手中的灵枢剑。 那柄能斩断她神魂上,属于沈相回印记与牵连的灵枢剑。 她看着那柄剑,陡然生出了立即盗走的想法。 亦或是现在立即斩断牵连,再逃之夭夭。 可现在是在灵梭之上。 在沈相回的眼皮之下。 她盗不走,也逃不掉。 于是她只能等着沈相回像介绍前几个法器那般,给她介绍这柄灵枢剑。 果然,她听到了再度响起的声线,只是声音听着,莫名有些冷。 “这剑名为……‘灵枢’。” “可斩断、并彻底剥离潜伏于修士灵台识海中的魇。” 乌卿握着剑柄的手一紧。 “但并非活时,只能于修士身死道消,魂体分离的刹那。” 沈相回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握着剑的手上。 “乌清,你好像对此剑,颇有兴趣?” 第38章 沈相回原本不叫沈相回。 在村子被魔物屠尽, 他被明霄道尊从尸山血海中侥幸救出前,他叫沈溯。 相回是他入玉京宗那日,道尊新赐的名字。 “溯, 逆流而上也。” 他还记得明霄道尊站在玉京宗山门前长长的玉石台阶上,垂眸看他的悲悯神色。 “溯字太难了,换作相回可好?” 沈溯那时才六岁, 衣襟上还染着父母护他时留下的血迹。 瘦瘦小小的他带着血污,站在洁白的玉石长阶上, 像一抹不堪的污渍。 他仰起头, 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徐徐落下。 “洞察世相, 返璞回真。” 他当时唯一的愿望, 只有变强, 强到斩尽世间妖魔,以报血海深仇。 而这座原本遥不可及的仙门,近在眼前。 于是他点了点头, 由沈溯变成了沈相回。 入宗门后, 他成了明霄道尊座下最年幼的弟子。 道尊待他极好,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衣食住行, 无一不关切备至, 常惹得师兄们羡慕不已。 可数月过去,他并没同其他弟子那般修习剑术, 他终于忍不住去问师尊。 “师尊, 我何时才能像师兄们那般开始修炼?” 明霄道尊看着他小小的身板许久,罕见地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相回,修炼之艰辛, 非言语能述。” 道尊的声音很温和。 “你可想好了。” “我不怕苦。” “好。” 明霄道尊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聚成一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我去后山禁地。” 沈溯不明白为何修炼要去后山禁地。 直到穿过层层封禁,看见被重重阵法束缚在中央,不断翻滚扭曲的黑色魔气。 “相回,这便是魇,世间魔物源源不绝的源头。” 明霄道尊的音色苍老而沉重。 “我这阵法已经压制不了它太久。待它破封而出的那日,世间又不知要添多少像你这样的孤儿。” 明霄道尊转过身,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打量一件十分贴合他心意,完美的物品。 “你乃千年难遇的天生道骨,你的识海,为压制魇的最佳载体。” 他微微俯身,与小小的沈溯对视。 “为了天下万千可能如你一般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孩童……” “你可愿,做出这一点牺牲?” - 隔着阵法金色的光晕,沈溯静静看着面前还握着灵枢剑的乌卿。 因易容术的恢复,那双灵动圆润的眼眸,此刻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形状。 只是瞳孔深处露出的惊诧和震惊,不似作假。 乌卿的确被震惊到了。 所有人都说,这柄剑可以斩断神魂层面的纠缠,但没人说,只能于身死道消之后啊。 更何况,还是斩除魇。 她灵台识海里盘踞的可不是魇,而是因为与面前人神魂交融留下的‘同契印记’! 第43章 她呆呆地握着那剑,好半天才回神,甚至忘了回应他先前的反问,只喃喃道。 “可若修士已然身死道消,那魇剥离了……又有何用?” 她抬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甚至还带着连她都没能意识到的酸涩之意。 “人都不在了…仙君,这剑…还有意义吗?” 面前人还垂眸看着她,再次开口时,音色里面的冷意,稍稍缓解了些许。 “有意义。” 他顿了顿,仍看着乌卿。 “对于不愿死后仍与魇同朽的修士而言,有意义。” 乌卿听着这话,心中对此剑不能解决‘同契印记’震惊之余,又掺杂了一丝难言的情绪。 这灵枢剑,是沈相回亲手所铸。 或许他炼制它的初衷,就是为了他识海中的魇。 修士识海藏污纳垢,定与其道心相悖。 或许他想着,只等魇彻底爆发反噬那日,便以此剑自刎,再借由阵法,将那污秽之物,彻底从神魂中剥离出来。 正沉思间,沈相回的声音再度响起。 “乌清,”他唤她,目光仍落在她怔忡的脸上,“你对此剑,很有兴趣吗?” 乌卿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将剑往金色阵法里一送,讪讪收回了手。 在此刻之前,她的确对此剑抱有极大的希望,但此时,那点期待摇摇欲坠。 “只能斩死后修士识海里的魇”和“活着剥离识海里的印记”,完全是天壤之别。 可她仍存着一丝侥幸。 司璃转述凌阙的话或许有遗漏,但敏心长老亲口所言“此剑作用于神魂”,却未曾提及半个魇字。 她定了定神,只能再次试探开口。 “仙君,弟子倒是对此剑没有兴趣,只是听敏心长老提过两句,倒是与仙君说得不同。” “哦?” “她如何说?” 乌卿眨了眨真挚懵懂清澈的眼睛: “敏心长老说此剑能作用于神魂识海,并没提到作用于魇……” “是以弟子听闻仙君解释,才有些疑惑好奇。” 乌卿说完,见沈相回沉凝片刻,若有所思。 “作用于神魂识海……” 他低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似在深思。 下一瞬,他广袖轻拂,手中阵法一收,金色光幕瞬间散去。 阻碍没了,四目相对。 “的确,只不过我没有说全作用而已,只提到了神魂识海。” “乌清……” 他缓缓开口,又恢复了那副清冷似仙的表情。 “你原本以为,它是作用于什么?” 乌卿一惊,感觉自己再说下去难以自圆其说。 她立即坐直了身体,又抓住了那枚还未炼成的护心石。 灵气被她有些慌乱地逼出,注入石中,强行转移了话题。 “弟子并没有以为是什么……” 她低头盯着那石块,“仙君,您说以弟子这微薄灵气,这护心石得炼到什么时候啊……” 面前人许久没有说话。 接着又是广袖一挥,桌上乒铃乓啷滚落一堆五光十色的矿石碎料。 几乎将她面前的桌案堆满。 “不知。” 沈相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那堆足够她炼上一两个月的材料,最后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我从未用过如此微薄的灵力,”他顿了顿,补充,“炼过器。” - 乌卿怀疑沈相回在公报私仇,滥用师尊职权。 可她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自己何时惹他不悦。 最终只能将缘由归结于自己提及灵枢剑,或许不经意间,触到了他某处不愿示人的旧伤。 她面上老老实实地继续与那块顽石较劲,心底却已乱成一团。 心心念念的灵枢剑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难道她真要顶着这该死的共感,直到沈相回坐化飞升那一日? 她一个金丹期,如何与化神期大能比命长? 这念头让她一阵气闷,不自觉地抬手抓了抓头发,连面前还坐着人都忘了。 “乌清。” 乌卿猛然回神抬头。 沈相回不知何时又执起一卷古籍,泛黄的纸页上满是艰深晦涩的符文。 他并未看她,只以修长指节在桌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宁神。” 乌卿立刻放下抓头发的手,像个课堂走神被当场捉住的学生,迅速垂下脑袋。 “是,仙君。” 可视线一落下,又不自觉停在那只叩击桌面的手上。 那手实在生得过于好看。 指骨匀亭分明,腕骨清隽,肌肤是冷调的白,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连同微微用力的指节弧度,都恰好长在她审美上。 ……等等。 啊不对,她不是在思考灵枢剑没用,她该怎么办吗? 乌卿猛地闭了闭眼。怎么办,怎么办!这该死的共感到底要如何解决! 共感……源自沈相回的共感…… 她忽然记起秘境之中沈相回曾说过的话。 因她天生灵台澄澈,与他神修之后,他识海中那缕魇才会对她食髓知味。 而她与沈相回灵体双修程度不够 ,那魇并未彻底清除。 这估计才是每逢夜晚,魇在他体内躁动不安、撩起阵阵暗火的根源。 倘若……倘若那魇能被彻底清除呢? 即便共感仍在,至少不至于夜夜受这煎熬了吧? 而她这具天生灵体,不正是涤荡魇息的最佳利器吗? 乌卿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是,清除魇的唯一途径,是灵体双修啊! 难道要她以金丹修为,去霸王硬上弓一位化神期大能?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明晃晃地告诉他:对,秘境里睡了就跑的人是我,而现在,我又来了。 因着心中焦虑走神,乌卿指尖的灵光也随着时明时暗,只是她未曾察觉,还埋头苦思冥想着。 沈溯并未全心落在手中古卷上,即使这残卷上,讲的是如何解除识海封印。 他目光落在面前人头顶的发旋上。 那人还浑然不觉,只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看起来颇为焦虑。 连指尖溢出的灵光,已隐隐超过了筑基期该有的强度,也未曾察觉。 如此失态,显然是为了灵枢剑。 或者说,是为了灵枢剑未能满足她某个隐秘的期待。 只是观她方才神情,震惊与茫然远多过算计,不似怀着什么诡谲心思,更不像是对魇有所图谋。 “作用于神魂识海”… 若她真是为此而来,再加上她自我封闭、拒绝探查的识海…… 沈溯目光重新落回手中晦涩残卷上。 既然她焦灼至此,却仍不愿坦诚,那便让他…… 亲自去看看罢。 第39章 乌卿只觉得沈相回这两日, 过分沉迷古籍了。 那卷残破泛黄的古卷,一直落在他修长的五指中,缓缓翻动着。 乌卿终于没忍住问出口, “仙君,您看了这般久,不累吗?” 沈相回只从书页间略抬了抬眸, 目光从她面颊一扫而过,又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上。 “你若累了, 自去休息、走动皆可。” 说完, 便不再管她。 也罢。 乌卿乐得清闲, 获得自由, 索性在这灵梭上过起了半修行半休憩的日子。 吃吃喝喝, 看看流云,偶尔再装作勤勉,坐在一旁炼炼石。 更多的时候, 是陷在灵枢剑与共感的无解难题里, 苦思冥想。 如此几天,待到灵梭下的地势逐渐变得起起伏伏时, 她的护心石没能炼成, 沈相回手中的古籍, 似乎也没能研读出个所以然。 “仙君,是不是到了?” 乌卿靠在灵梭护栏上往下张望。 越往北行, 山脉起伏越是密集, 在越过一片巍峨山脊后,乌卿隐隐瞧见了城镇的痕迹。 沈相回终于放下手中古籍,起身而来,亦往下看去。 他点点头, 灵梭缓缓下降,开口:“入城后勿要乱走,跟着我。” - 北地三州,最靠南的这一州,便是这雀州。 雀州为入口,往来贸易交涉皆盘踞于此,是三州中最为繁盛富饶的一个州。 乌卿跟着沈相回落地后,身后灵梭顿时收敛不见。 下灵梭前,应着他的要求,她换了一身不带玉京宗云纹标识的衣物。 说来也巧,思婶备下的衣物里,正好有一件轻浅的鹅黄色衣裙,素净无纹,她只能选了这件。 只是这颜色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秘境中那段时日,她穿得最多的,便是一套格外相似的鹅黄衣裙。 而沈相回依旧一身月白,只是稍稍改变了些许容貌,收敛了几分过于慑人的仙姿。 眼下这般看着,只像是一个寻常出行的清冷公子。 第44章 乌卿垂眸,看了看行走间如流水般飘逸荡开的衣摆,与前方那人月白衣袍一角偶有交叠。 此番场景,让她恍惚着幻视岩洞那夜,鹅黄堆叠于月白上的场景来。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沈相回似察觉到她片刻的晃神,脚步倏停,转身唤道,“乌清。” 乌卿一惊,连忙站定。 “仙君?” 沈相回身量修长,乌卿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及他肩头,是以只能抬头仰视。 那人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圈,才重复一遍乌卿刚才因为走神没有听清的话。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唤沈溯。” “……啊?” 乌卿脑子一懵,待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连忙低头,“是,仙君。” 话出口又惊觉自己喊错了,又结结巴巴补了一句。 “沈、沈溯。” 这……乌卿真有些喊不出口。 这样的衣裙,这样的称呼,几乎瞬间将她拖入那混乱的回忆里。 面前人在听到她开口后,终于不再垂眸看她,只转身前行。 - 虽说近日北地不大太平,但架不住这是北地三州的必经之路,城门口依旧熙熙攘攘。 两人随同入城队伍从那检测魔气的法器前走过,没多久便入了城。 城内比城外所见更为繁华,往来贩夫走卒络绎不绝。 临街不少店铺招牌上,都标着陈氏二字。 果真同那本北地风物志中讲得差不多,北地以陈为第一大姓,盘根错节,势力深厚。 只是越往北来,天地自然灵气越为稀薄。 所以这北地三州虽然广袤,能叫得上名字的宗门却屈指可数,大多是些勉强维系的小宗门。 灵气稀薄,自然魔气昌盛。估计这也是北地魇变愈发频繁的缘由了。 乌卿正暗自打量着周边店铺,余光中突然在某临街转角处,瞥见了一道奇怪人影。 那人样貌寻常,似乎在街边歇脚,只是目光总若有似无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仙…” 仙君二字差点喊出,又被乌卿压了回去。 “……沈溯。” 乌卿压低了声音,又唤了一声。 只是沈相回并未停下,像是没听到她唤他。 乌卿刚想着再唤一声,一道清冷的嗓音倏地在她脑海中突然响,近得宛若贴着她耳廓低语。 “我知道,尾巴而已,你只当没瞧见就好。” 说罢,沈相回脚步一顿,转身,拐进了一家热闹非凡的酒楼。 乌卿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也赶忙跟了上去。 店小二瞧见沈相回气度不凡,立时堆满笑意迎了上来,殷切地将二人引至楼上临窗的雅座。 待他们落座,又口若悬河地报起一连串招牌菜名。 沈相回只示意乌卿来点,自己则执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沏起茶来。 乌卿听着那琳琅满目的菜名,依着自己口味点了几道,又征询地看向沈相回,见他并无补充,便示意小二可以了。 小二笑吟吟躬身道了句“公子与夫人稍坐,酒菜即刻便来”,便麻利地退了下去。 只剩乌卿听着那声“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她连忙扯出个讪笑,对着还在斟茶的沈相回解释: “这小二……眼力见不太好。” “仙…,您莫怪。” 沈相回似乎未在意,只顺手往乌卿这边推来一杯倒好的清茶。 在乌卿震惊的目光里,又在她脑海中补了一句。 “自然点,只当寻常出行。” “称呼,随他们去。” 乌卿接过那茶,极为心虚地抿了一口。 夫人。 若当时她在秘境中应了沈溯的道侣之约,现在真能被称呼一声夫人了。 这人为了探查魇变,倒也不拘小节。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又瞥见楼下街角,那道鬼祟的人影一闪而过,仍在附近徘徊。 她捧着茶盏,凝神在脑中回应:“那些人……似乎还在跟着。” “嗯。” 沈相回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浅呷一口。 乌卿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耳朵。 这直接响在脑袋里的传音,她还是不太习惯。 沈相回的目光从她揉耳朵的动作上掠过,声音轻缓: “怎么了?” “没什么。” 乌卿连忙放下手,又接道,“我们才刚落地,怎么就会有人盯上?” “倒像是早就知晓行程一般。” “能想到此处,尚不算愚笨。” 沈相回依旧在传音。 乌卿感觉自己被夸了,又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人。 “可知晓我们行程的,只有玉京宗的人。” “难道……有人报信了。” 沈相回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又放下茶盏。 “无须忧心,你好生用饭便可。” 话题转得太快,乌卿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头绪。 现下只觉得沈相回对她这个弟子放养得过了头,不像是严师督教,倒有种纵容孩童胡闹的意味。 想想他归云峰清冷的模样,或许真是第一次收徒没经验,对她纵容过了头。 也罢,以沈相回如今实力,那群人想必也伤不了他分毫。 乌卿稍稍安下心来,没过片刻,几道佳肴便上了桌。 “公子,夫人,请慢用。” 小二又笑吟吟地唤了一声,这才退下。 乌卿无奈感叹这伙计眼力着实不佳,偷眼瞧了瞧对面,沈相回神色如常,仿佛那称呼与清风流水无异。 她这才拿起竹筷,轻声问:“那……我先吃了?” 沈相回微微颔首:“用吧。” 得了首肯,乌卿便不再客气。 这北地菜肴看起来粗犷,实际别有一番风味。 乌卿好好享受了片刻美食的抚慰,连日来因灵枢剑无用而焦急的心境,也不知不觉松快几分。 沈相回并没有动筷子,只静静品茶。 乌卿这几日脸皮也厚了不少,埋头吃饭,吃饱喝足后擦擦嘴巴,心情甚好。 瞧着面前人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模样,脱口而出。 “沈溯,我吃饱了。” 语气自然得,宛若最熟悉亲近的人。 她喊完自己也是一愣,连忙补了一句,“接下来该如何?” 沈相回起身,霜雪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不着急,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等鱼上钩。” - 两人很快在一间客栈落了脚,乌卿也终于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卧房,不必再与沈相回同处一室。 两人分开时,沈相回只淡淡叮嘱了一句。 “传音术有距离限制,但你腕上这法器没有。” “若遇传音术断开情况,可传讯于我。” 乌卿抚着腕上微暖的玉环,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沈相回不再多言,转身推门入了隔壁房间。 夜色渐深,客房间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最终完全陷入黑暗中。 远处屋脊阴影中蛰伏的一道人影悄然显现,指尖凝出一道黑色雾气,往西北边夜空脱手而去。 待那雾气彻底不见,这人也不再停留,隐入了黑暗里。 - 乌卿这一夜,又睡得格外的沉。 不知为何,最近几日她总是沾枕便睡,且夜夜皆有梦境相伴。 并非光怪陆离的险境,反是些关于甜点的美梦。 梦中,她总会品尝到一些美味甜品。 有晶莹剔透的钵仔糕,入口柔软的棉花糖,还有滑嫩爽口的凉粉。 尽是些柔软、滑腻、清甜、冰软的滋味,还都是她偏爱的口感。 以至于乌卿醒来后感觉舌根有些酸涩时,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梦境而咀嚼了一整夜。 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恰巧隔壁房门也同时打开,沈相回迎面走了出来。 尽管容貌作了修饰,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韵却难以掩盖,依然显得格外醒目。 一大清早便看见这般景致,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乌卿微微欠身,以传音之术轻声唤道:“仙君。” 沈相回点点头,自她面前走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熟悉的霜雪气息,淡淡萦绕鼻尖。 乌卿鼻尖动了动,悄悄深吸了一小口。 这味道……真好闻。 清清凉凉的,竟让她莫名联想起昨夜梦中那冰甜滑软的钵仔糕,仿佛也是这般干净的冷香。 乌卿为自己奇怪的联想心虚一瞬,眼看那道月白身影即将步下楼梯,她赶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刚踏出客栈,乌卿便隐隐觉得路上气氛与昨日不同。 街上来往的行人神色间似乎多了几分压抑,步履也匆忙不少。 第45章 两人寻了街角一家早点铺子坐下。 铺子不大,食客们大多边吃着早点,边与同伴低声议论着。 乌卿听了半晌,终于从那些议论中理清了头绪。 昨日深夜,雀州西北边一处小村落,遭不明魔物袭击。 一夜之间整村被屠,鸡犬不留,血气冲天。 一队清晨途经的商贩远远瞥见那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奔逃入城,也将这骇人的消息带了过来。 乌卿皱起了眉。 怎么偏偏就在他们抵达的当夜,发生了这般惨案? 只怕……沈相回必要前去查探了。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在她默默吃完馄饨放下汤匙时,开了口。 “吃饱了,便动身。” - 一路往西北行去,道上凡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商队,皆是面色沉重。 乌卿稍稍打探了一番,便得知那村子名叫沿溪村,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庄,再往西一点,后面是一片深山峡谷。 灵力加持下赶路,两人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问溪村。 尚未看见村舍,便先闻到了风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循着溪流望去,下游的溪水泛着血红,蜿蜒流过石滩,触目惊心。 出了这等惨事,寻常商旅早已绕道远避,此刻这片地界寂静得可怕,只剩风声。 “仙君,还往前吗?”乌卿看着那血水,声音都低了几分。 她知道这是多此一问。 沈相回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查清魇变与魔物肆虐的根源。 只是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正望着血色溪水发愣,乌卿陡然觉得身上落下了一道柔光。 呼吸间让人格外不适的血腥气,顿时消散无踪。 是沈相回施术为她隔开了外界的污浊气息。 他看了她一眼,率先朝前而去。 “跟上。” 第40章 沿溪而上, 越走溪中血色越发浓稠。 鼻间即使再嗅不到一丝血腥气,但这般触目惊心的景象,依旧让乌卿背脊发凉。 自从穿到书中, 虽听过不少有关魔物肆虐,屠戮生灵的消息,可这般近距离接触, 却是头一回。 她沉默地跟着前面修长身影,没过片刻, 便看到了一片低矮密集的房屋。 周围静寂无声, 唯有家家户户大敞的木门, 和门外随地可见的断肢残骸。 “乌清, 你若不适, 可在此等待。” 乌卿正望着,面前人脚步倏地一顿,侧头朝她看来。 乌卿用力摇了摇头, “仙君, 我跟着您。” 一进雀州就有人暗中盯梢,接着就出了这样的祸事。 怎么想, 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不寻常。 这种情况, 乌卿自是不愿同沈相回分开。 沈相回见她神色尚好, 也不再劝。 沿溪村,真真是沿着一条主干溪流而建的村子。一眼望过去不过百来户人家。 许是深夜遇袭, 几乎所有的遇难者都只着单衣慌忙跑出, 最终却未能幸免。 袭击此地的魔物显然极为残暴,且以血肉为乐,断肢残骸东一块西一块,没一具能拼出个完整。 乌卿即使闻不到味道, 只看着面前场景,也觉得喉头一阵阵翻涌。 此时虽是正午,太阳就悬在沿溪村头顶,可乌卿只觉得整个沿溪村阴气四溢,似乎能浸透进人骨头缝里。 为了找寻可能还幸存的人,乌卿握着那柄青霜剑,分担起搜寻的任务来。 见沈相回进了这户人家左侧房屋,乌卿便推开了右侧房间半掩的门。 屋内惨状与院外无异。 几具尸体相拥着堆在墙角,最上方是一名成年男子,下半截身体早已不知被魔物撕去了何处。 男人身下护着一名女子,女子背上也被抓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而女子身下还护着一人,隐约能看见花白的头发,只可惜也没了气息。 看这情形,是女人护着老人,男人又用身躯护着女人。 乌卿鼻间一酸,眼眶一热,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 书中冰冷文字变成现实,只有身处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才知道惨烈二字,有多沉重。 房间狭小,一眼就能看到头,并无活人踪迹。 乌卿黯然转身准备离开,余光中却瞥见那尸体最下方,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动。 乌卿顿时浑身汗毛倒竖,灵力瞬间灌入手中长剑。 只是凝神一看,却见那老人与地面缝隙中勉强探出来的,是一只属于幼童的手指。 小小的指尖沾着血渍,在动。 还活着! “仙君,这边有动静!” 她立马在脑海中急唤一声。 话音未落,微风拂过,沈相回身影已出现在了身侧。 他显然也看到了尸体下的异动,掌风一挥,一道柔和灵力托开上面那几具尸体,露出了掩盖在最下面的瘦小身影。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 他紧紧蜷在墙角与亲人尸体的缝隙里,浑身浸透血污,小脸上满是泪痕。 唯有一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呆呆地看着两人的方向。 真的是幸存者。 乌卿顾不得脏污就想上前,只是刚踏出一步,就被沈相回抬手拦了下来。 乌卿不解,侧头望去,就见沈相回表情十分奇怪,只垂眸看着墙角那个浑身血淋淋,在父母亲人以命相护下,才勉强逃过一劫的小小孩童。 “仙君,怎么了?” 乌卿低声询问,她虽不解,但还是乖乖停在了原地。 沈相回修为远高于她,或许他察觉了她没能发现的异常。 只是疑问问出去半晌,沈相回也没回答她。 倒是一缕灵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男孩呆滞的注视下,轻盈笼罩小小身躯。 灵光流转,似在细细探查。 片刻后,沈相回收回了手。 “仙君,这孩童可有异常。” 乌卿轻声询问。 “暂无异常。” 乌卿心下一松,遭此大祸,能侥幸存活已是奇迹。 她赶紧上前,一道洁净术清除小孩身上污渍,将人抱在了怀中。 男孩似乎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却异常安静,只是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好孩子,别怕了,”乌卿放轻音色,“你爹娘若在天有灵,见你活着,一定会欣慰的。” 说完抬头看向沈相回:“仙君,这孩子要如何安置?” “找户良善人家,赠些银钱,托付抚养吧。” 沈相回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仍落在小男孩身上。 只能如此了,乌卿刚想将小孩抱起,那孩子就挣扎着从她身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血淋淋的地面,额头狠狠磕下。 “仙君,求您收留我,我要斩杀妖魔,为爹娘报仇!” 稚嫩的童音里是极力压抑的颤抖,小小一团匍匐在地上,看得人心尖发颤。 乌卿做不了主,只能等着他开口决定小孩是去是留。 然而身侧之人沉默的时间,似乎过于长了,久到地上的男孩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久到乌卿忍不住抬头望去。 她看见沈相回眼底倒映着小男孩跪伏的身影,还有很多她不能理解的情绪。 沉重又寂寥。 乌卿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在她印象中,他应该是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谪仙。 又或是高悬于九天、人间烟火浸透不了其半分的明月。 可此刻他垂眸看向血泊里男孩的神色,却让乌卿恍惚觉得,谪仙飞升之前,或许也要经历万般苦难,尝遍生离死别。 明月圆满之前,亦要经历无数残破月缺。 乌卿心中莫名一阵酸涩,源于灵体深处清润柔和的气息,竟在她毫无察觉之时,不受控制自周身弥散开来。 如春藤绕树般,朝着身侧那人缠绕而去。 这是神魂高度契合的道侣之间,才会自然生出,源自本能的共鸣与抚慰。 乌卿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沈相回神色倏地一变,朝她看来。 “怎…” 她怎么两字还未出口,旁边跪在血泊里的小男孩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动静。 小小的身躯猛地抬头,表情在狰狞与天真中急速切换,瞬息之间,就像嗅到了血腥味般的鲨鱼,朝她扑来。 乌卿心道不好,本能抬手以剑横挡。 只是那小孩尚未触及她的剑刃,便被一道更为凌厉的剑光扫了出去。 砰一声砸在了墙角的尸体旁。 而她也被护在了沈相回身后。 那小孩还在墙角挣扎,朝着两人的方向嘶吼,又被凌冽剑意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乌卿看着这一幕,心中惊魂未定,这小孩方才明明被沈相回细细检查过。 “仙君,这是怎么了……?” “魇。” 第46章 沈相回持剑而立,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将满屋的血腥与阴冷都逼退了三分。 “他识海中被人种下了魇。” “魇深埋识海,无手段可以探查,未发作时,中魇之人会与常人无异。” 乌卿并没察觉到,那小孩是因为嗅到了她天生灵体的气息,而提前勾得魇爆发。 也并不知道她因那一瞬对沈相回的担忧,灵识本能想要安抚对方而溢出一瞬。 她眉头越皱越紧,想着沈相回的话。 唯一存活,还中了魇,若他真将这小男孩带在身边,魇息相引,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 乌卿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事从头到尾,就像一个等着沈相回一脚踏入的圈套。 “仙君,您方才,有准备收下这小孩吗?” 乌卿抬眸望去,正好落入了其垂眸看向她的漆黑眼眸里。 四目相对,乌卿骤然发现,他眼中方才还翻涌的寂寥与沉重,此刻早已消散大半,倒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良久之后,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被魇操控的孩童。 “不会。” 沈相回淡淡开口。 “若他父母泉下有知,大概更盼着他能忘掉仇恨,做一个平凡快乐的孩子。” 剑尖微抬,清冷的剑芒在室内流转,映亮出他沉静的侧脸。 “那艰难险阻之事,自有该做的人去做。” 乌卿顿了一瞬,又看向还在墙角挣扎的小孩,“仙君,那这孩童怎么办。” 此时魇操控了小孩的理智,让他变得狂躁,又被剑意压制不得自由,竟额头猛地抬起,面色狰狞狠狠砸向地面。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孩童瘦小的身躯应声瘫软,滑落在血污与尸骸之间。 眨眼便脸色惨白,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得太快。 乌卿僵在原地,看着那骤然静止的幼小身影,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寻常凡人,身中魇丝……” 沈相回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格外低沉。 “一旦发作,便再无生机。” 他手腕微转,手中又换了一把长剑,剑身清光潋滟,正是灵枢剑。 剑身流转着月华般的冷辉,在这满目疮痍的室内,竟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洁净。 “我以此剑,替他斩去魇丝。” 沈相回垂眸看着那道小小身影,“至少……让他走得干净些。” 语毕,他剑尖轻点虚空。 金色阵符四起,轻柔笼罩小孩尸身,光阵之中,一道黑色魇丝自小孩眉心缓缓逼出。 那黑气还与孩童残存的神识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 沈相回抬手间,灵枢剑清辉暴涨,从那黑气上一斩而过。魇丝脱离神魂,在金色阵芒里扭曲片刻,终究消散殆尽。 光芒渐熄,一道柔和灵力托起小孩尸身,将他放在了他父母中间。 他静立片刻,收剑。 “乌清,走吧。” - “如何会露了痕迹?那道魇息分明藏得极深。” “沈相回修为莫测,我等不敢靠近,待他们离去后方才查验。” 回话者声音压得极低。 “那孩童不仅未能如计划般被他带走,已然气绝,就连识海深处种下的魇丝,也被彻底拔除了。” 短暂的沉默后,先前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他们?除了沈相回,还有谁?” “据玉京宗那位传来的消息,是沈相回新近收入门下的一名弟子,修为浅薄,不过筑基,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沈相回何等修为,会收一个‘不足为虑’的废物入门?蠢货!” “再查!” 第41章 沿溪村这一趟并无收获, 两人离开后,继续往北行。 北地最近月余魇变频发,稍一打听后便知, 魇变最为集中的地方,是北地三州中最靠北的祈州。 当下便不再迟疑,两人便顺着主道, 一路往祈州而去。 这一路所过之处,再没有传来魇变或魔物肆虐的消息, 又一下恢复了风平浪静的日子。 越往北去, 连绵山脉与绿色林海愈发随处可见。 乌卿已经在路上奔波了几日, 这日天色渐晚, 终于入了祈州城后, 两人便打算先寻个客栈,稍作休整。 不巧最近恰逢一个巨大集会,城中人头攒动, 多家客栈俱是客满。 偶有空房, 但却只有一间。 客栈多为单间独榻,乌卿自不可能与沈相回同住一室。 几番周折, 只得在相距几条街的两家客栈里, 各自要了最后剩的一间上房。 分别时, 沈相回神色如常,只目光在她腕间玉环上停留一瞬。 “若有异动, 随时唤我。” 自从离开沿溪村, 这一路上再没发现过尾随窥视的人。 沈相回离开后,乌卿仍然谨慎地在客栈周围绕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回到房间,依旧拿出了沈相回留给她的防护法器, 挂在了门廊上,以防万一。 收拾妥当,临睡前乌卿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边月已半盈,清辉泠泠。 再过半月,又是月圆之夜了。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想着想着,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今夜倒没同前些日子那般做些关于甜点的美梦,只是睡着睡着,她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乌卿一下踩空般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躺在地板上,身下是她从某宝购买的莫兰迪色风格的地毯。 旁边的床上是她最喜欢的牛奶绒四件套,窗边白色纱帘飘荡,是落地窗没关紧。 头有些闷痛。 乌卿揉了揉额角,心想自己不仅睡迷糊滚下了床,竟连窗都忘了关严,难怪冻得浑身发冷。 视线瞥见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 星期日,八点。 太好了。 今天不用上班,不用面对老板。 她望着屏幕上那行字,恍惚了片刻,只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想了半天,脑子里空荡荡的,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她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换了衣服,随便洗漱了一下就推门出去了。 今天太阳不错,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冷。 乌卿跟楼下晒太阳的婆婆打了声招呼,打算去常去的那家早点铺买点吃的。 头还是有点昏沉,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刚下过雨。 她低头看了看干净的水泥路,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冒了。 早点铺就在前面不远,再走十几步就到了。可就在这时,她小腹突然一热。 仿佛有什么气息热流,正在她小腹乱窜,她顿时停了下来,疑惑地揉了揉肚子。 那感觉来得突然,不是来例假的那种闷痛,倒像是半夜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身体里窜起的那股躁动。 乌卿一下子停住了。大白天的,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早点铺老板娘已经看到了她,隔着蒸笼的热气同她微笑打招呼。 “乌卿,今天吃什么?” “进来坐。” 乌卿还站在原地,被那突如其来暗火撩的小腹发颤,她蹲下身,捂住了肚子,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 正忍着,腕上突然一阵发烫,她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远处的老板娘还在让她快进来坐,乌卿蹲在马路上也不是个事,刚抬头想起身,却看见那老板娘站在蒸笼后的脚上,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缠绕的黑雾。 在蠕动的黑雾。 乌卿小腹又是一酸,手腕上烫得更厉害了,脑中却像是晴天霹雳。 “魇丝。”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晴朗的白日,热闹的街道,冒着热气的蒸笼像碎裂的玻璃一样散开,露出后面真正的样子。 黑夜森森,阴风阵阵。 她站在荒郊野外,再往前几步,就要落入一片浓稠的雾气中。 雾气中一缕细长魇丝正无声盘旋着,只等她在梦中无知无觉踏入,便可缠缚而上,扎根灵台。 而黑雾后方不远处,还站着两个身披黑袍,看不太清样貌的人。 见乌卿骤然恢复清明,大惊失色。 “糟了,她怎么醒了!??” “快,继续给她施梦术!” 话音未落,那人就要抬手掐诀,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尚未结束,那个被评价只有筑基修为、不足为惧的小弟子,手中倏地现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剑身清辉流转,映亮她冷澈的眉眼。 没有半分迟疑,乌卿身形已动,剑光直指那两人! 她在清醒的那一瞬,许多事情顿时串联起来。 沿溪村唯一的幸存者身怀魇丝,本是为沈相回准备的陷阱。 只是那魇丝莫名暴露,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弟子,便成了对方退而求其次的目标。 第47章 而沿溪村的屠村惨案,只怕也是为了达到目的,而随手布下的棋。 乌卿穿书至今,从没杀过人。 但在这一瞬间,她只想宰了这几个视人命为尘埃的人。 青霜剑凛冽的剑风破开夜色,映出那两个黑袍人仓皇抬起的脸。 “金丹之境……!”其中一人惊呼出声。 “跑!” 另一人当机立断,转身就跑,反手甩出一团黑雾。 黑雾在半空中炸响,朝乌卿迎面扑来。 乌卿在归云峰上练的剑法此时派上了用场,她灵力灌入剑身,剑意暴涨,迎着那团黑雾反手一破。 剑光所过之处,黑雾顿时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溃散四散。 她身形不停,足尖点地,瞬间追上了那仓皇逃窜的两人。 在那两人浑身魔气暴涨试图搏命一击时,剑光如瀑,将两人彻底笼罩。 剑意层层叠叠压制下去,如无形的丝线般收紧缠绕。 再加上乌卿甩出的捆缚法器,那两人顿时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法器上符文明灭,彻底封死了他们逃跑的可能。 “说,幕后之人是谁。” 乌卿剑尖抵上其中一人的咽喉,冷冷开口。 “你们意欲何为。” 两人修为本就不高,如今落了下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我、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收钱办事啊!” “姑娘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 乌卿自然不信两人鬼话,当即就要挥剑逼问这不怀好意的两人。 只是手腕还未动,便察觉到不远处夜空一阵灵力波动。 她心头一跳,骤然回头。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正朝此方疾掠而来,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霜意,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残影。 是沈相回! 糟了! 她一个明面上筑基期的普通弟子,如何能一对二在魔修手中占上风! 那俩魔修显然也看到了沈相回的身影,面色惧意更深,竟是挣扎着蠕动起来。 不能让他们开口! 来不及细想,乌卿手腕一翻,剑身狠狠拍向两人颈侧。 两声闷响,两人哼都未哼一声,直接瘫软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青霜剑上灵气稍收,只剩还束缚着两人的法器,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做完还没回头,她就闻到了那股让人神魂都仿佛松懈下来的霜雪气息。 乌卿转身。 手中仍握着剑,脸上却没了对那两人的冷意,唯有惊魂未定和后怕的无措神情。 她抬眸望向那道骤然停驻的修长身影,委屈巴巴开口。 “仙君……” “弟子无能,差点落入陷阱,连累仙君名声。” “幸好……幸好有仙君赠予的法器……” “这才勉强将这二人,制服于地。” 沈相回如此疾行而至,气息却未见半分紊乱。 他逆着泠泠月色,目光先掠过乌卿身后那两个被法器光索禁锢、已然昏迷的黑袍人,而后沉沉落回她身上。 他顿了顿,终究是吐出一句。 “你可受伤。” 乌卿顿时头摇得像拨浪鼓,离那被她拍晕的两人远了一些。 “仙君的剑和法器实在很好用,一下就将他们制服了。” 她扬了扬手中已然归鞘的青霜剑,努力让语调显得轻快些。 见他似乎并未起疑,乌卿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半分。 若被沈相回发现她以金丹修为伪装留在身边,定要被严肃盘问,指定要受些皮肉之苦。 想想就让人害怕。 她赶紧将方才遇到的事,同沈相回简单讲了一遍,只道是腕上发烫的玉环让她惊醒了。 “他们用入梦术引我来此,是想将魇丝悄无声息种入我的识海。” 乌卿指向那团仍在黑雾中不甘扭动的细长阴影,眉头微蹙。 “仙君,魇丝不能在清醒时种入吗?” 沈相回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终于挪开,看向那缕魇丝。 “可以,”他声音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 “但清醒时,灵台会本能抵抗外物入侵,魇丝强行破开钻入的痛楚,非常人能忍受。” “是以多数是在梦中设立幻境,让人无知无觉。” “这样被宿之人,也无从知晓。” 乌卿若有所思点点头,还是有些不解。 “他们大费周折,想让您身边带一个中了魇的人,仙君,这道魇……到底有何特别?” 那魇丝在黑雾中翻涌,像一条细长的虫,看得乌卿头皮发麻。 沈相回未答,只掌心灵光一挥,那道陷于黑雾中的魇丝,便被裹挟着,悬浮于他掌心。 魇息相引罢了。 会勾得他灵台中的魇,蠢蠢欲动。 就如现在,他识海内的那魇又震荡起来。 一方面为了掌心同源的魇丝。 一方面……为了身侧这人,本能朝他纠缠而来的清润灵气。 五指悄然收拢。 掌心灵光微烁,那缕挣扎的魇丝便在纯净的灵力中湮灭,散作几缕轻烟,转瞬无踪。 唯剩天生灵体的气息,萦绕鼻息。 乌卿没能等到沈相回的回答,却等到了小腹上陡然窜起的熟悉灼热感觉。 她浑身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乌卿慌忙垂下眼睫,借夜色掩去瞬间泛红的眼尾。 方才情势危急,暂时顾不上这要命的共感,现在冷静下来,乌卿只觉得那燥意顺着小腹蔓延,激得她指尖都在细微发抖。 而面前之人,恰在此时回头,逆着月色朝她看来。 “乌清,你怎么了。” 第42章 乌卿现在不想回答, 只想消失。 或者将那两个魔修拍醒,让他俩转移沈相回对她的注意力。 但此时荒野无声,唯有面前人在夜风中飘动的衣摆, 和随风落入她耳中的“你怎么了”。 乌卿用力摇了摇头,仍然不敢抬头,只盯着他的衣角。 “仙君, 我只是有些后怕……” 乌卿勉强压下颤意,含糊道, “若方才被那两人得逞, 我说不定真会对仙君做出什么不利之事来。” 沈相回静立在她面前, 似在思考什么, 开口时却没接过她的话头。 “那你又为何发抖。” !!?!! 乌卿差点惊得跳了起来。 又一阵汹涌的热流自小腹窜起, 酸软与燥意交织,直冲四肢百骸。 电光石火间,她顺势捂住肚子, 狼狈地蹲下了身。 “仙……仙君……” 乌卿这带颤的嗓音, 三分是刻意,七分是煎熬难耐的真实反应。 “弟子…实在难以启齿…弟子是……” 她将脸埋得更低, 声音闷闷的。 “仙君莫问了。” “你如何了。” 沈相回声音自上方传来, 听不出什么情绪。 乌卿蜷缩着, 腹内灼热愈演愈烈,几乎要烧穿理智。 她心一横, 闭眼颤声道: “弟子……是月事突至……腹痛难忍。” …… 话音落下, 周遭一时陷入静寂。 乌卿蹲在地上,只觉耳根烧得发烫。 明明离月圆尚有半月,此刻体内这股来势汹汹的躁动却格外猛烈。 思来想去,她只得将这异常归咎于方才的魇丝。 幕后之人所图, 恐怕正是要诱使沈相回体内魇息彻底失控。却偏偏苦了她这个被无端牵连的路人。 她还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仙君,可以回去了吗?” 头顶半天没有声音。 她悄悄抬眼,视线顺着他月白的衣摆往上爬。 目光掠过对方腰间飘逸垂落的衣摆,正感叹着他到底用了什么该死的术法,竟连一丝反应也没有时,却看见他手里倏地多了一把剑。 剑光凛冽,剑尖就落在她面前。 乌卿身体顿时一僵,脑子里莫名想起了书中文字。 【沈相回拎着剑,在月色下面无表情垂眸。剑锋之下,是匍匐于地、瑟瑟发抖的乌卿。】 【没等乌卿开口,便一剑穿透了她的心口。】 乌卿脸色一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面。 下一秒,那剑光擦着她耳际而过。 凛冽寒气将她后颈绒毛激得全竖了起来,却是精准没入了那两个昏迷魔修的眉心。 连一声闷哼都无,那两人身躯微微一震,便彻底没了声息。 乌卿怔怔地盯着那犹自嗡鸣的剑尖,好一会儿,才迟缓地眨了眨眼。 “乌清。” 是沈相回在唤她。 乌卿本能抬头,就撞进了沈相回逆着月色垂望过来的眼眸。 他罕见地皱着眉,目光里似有不解和疑惑。 还有一抹乌卿没法理解的,一闪而过的,近乎难过的情绪。 第48章 就像方才她做了什么,让他很伤心的事来。 乌卿终于回过神来,却惊讶发现身体里翻涌的灼意消停不少。 她还想着怎么解释方才过于失态的举动,沈相回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回去吧。” 说罢,一道柔光落在了她身上,抵挡了寒凉夜风。 乌卿恍恍惚惚跟着他回到客栈,恍恍惚惚同他道别,最后恍恍惚惚躺在了床上。 睡着之前,她想着,若她在书中的结局,不是死于沈相回剑下该多好。 这样就不会在沈相回拎着剑朝向她时,第一反应,还是源自宿命般的惧怕了。 - 沈溯推门而入时,床上那人刚刚进入梦乡,只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照例让其陷入沉睡,照例坐在床沿,将人轻轻揽在了怀中。 易容术法在他掌心悄然消退,露出怀中人毫无防备的脸。 为何怕他。 竟在他持剑时吓得脸色惨白,仿佛笃定那一剑终将刺向她。 他不明白。 指尖凝出一道纯白灵力,描绘出复杂符文。 用于解除识海封印的术法在指尖层层亮起,笼罩着沉睡的人。 卷上警示言犹在耳:非自愿开启的识海,入侵时必遇抗拒,若强入,恐带来损伤。 可当他方一破除那道封印,还未进入乌卿识海细细探查,那属于天生灵体的灵识,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一丝一缕,清透澄澈,带着近乎欢快的亲昵之意,主动缠绕而上,就要往他识海中直奔而去。 沈溯面上冷意,终于在这一刻消散些许。 “为何要压着自己。” 他低声开口,额头轻轻贴上乌卿眉心。 “你的灵识,可比你这张惯会口是心非的嘴,坦诚多了。” 话音落下,他眉心灵光微绽,一缕更为精纯的灵识探出,瞬间没入了乌卿识海。 毫无滞涩,如鱼入水。 灵识交融,乌卿眼睫轻轻一颤。 她在睡梦中依旧本能抬手,环上他的脖颈。 那缕刚没入的灵识便被乌卿交相裹挟着,牵引着往她灵台深处坠去。 只是瞬间,那纤长浓密的眼睫尾部,便染上了一丝潮意。 “竟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了吗?” 沈溯低低叹了口气,放任那抹灵识任由乌卿拉扯,只再从眉心分出一抹更为凝练的灵识,用来细细探查。 这片灵台,一如秘境时澄澈如镜。 “为何封闭识海。” 沈溯闭目凝神,灵识在这片澄澈灵台中,缓缓游移。 直到某一刻倏然停了下来。 灵台至深处,那个被小心隐藏起来的角落里,一道熟悉的灵光印记,正落在乌卿一缕微微颤动的本命灵识上。 那印记的气息,是他的。 沈溯蓦地睁开了眼睛。 眸底映着怀中人泛起绯红的容颜。 “同契印记。” 沈溯自是知晓同契印记。 他阅古籍无数,曾看到过这个说法。 若天生灵体者灵台过于澄澈,又恰与神修对象极度契合,便可能在灵台深处,烙下一道源自对方的印记。 这印记,会让天生灵体者,获得来自另一方的通感。 此为,同契印记。 沈溯眸色深沉,像是为了验证什么般,将灵识从乌卿识海一一抽离。 那没了封禁的识海,还在本能溢出清润灵气,朝他恋恋不舍般缠绕而来。 沈溯抬手,一道术法落下,那些不受控制溢出的灵气,才勉强压回乌卿识海内。 可明明灵识不再纠缠,怀中人依旧在小幅度地颤抖。 就像还在忍耐某种无从疏解的煎熬。 沈溯心念微动,验证般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如料想般,看到了乌卿皱起的眉毛,和从唇间溢出的一声轻嘶。 “……沈溯,”她含糊呢喃,带着委屈与泣意,“别咬我……” 刹那间,他脑海中倏地闪现某个画面。 那夜他照例带着晦暗不明的心思,细细品尝怀中人唇齿,辗转深入。 许是被扰得昏沉难耐,她突然重重咬了他一口。 可他还没喊疼,她就同今日这般嘶了一声。 “乌清。”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原来你……能感我所感。” 怀中人依旧在他臂弯里细微地颤,无意识地蜷缩,又蹭动,像在寻找一个能缓解不适的位置。 而他灵台深处那缕蛰伏的魇,早已蠢蠢欲动,将无数晦暗的念头放大,推至眼前。 “所以……” 归云峰月圆之夜,温泉边她压抑的哭泣与那句浸满泪水的恨你; 方才荒野之中,她骤然泛红的脸色与难以自持的颤抖…… “皆是因为我。” 并非修习了什么奇怪的功法。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只是因为他。 他自幼便活在忍耐里。 痛楚、渴望乃至骨髓深处叫嚣的阴暗,于他皆可压制。 可天生灵体何其敏锐澄澈。 于他而言尚可承受的,落在她身上,便成了无处可藏的折磨。 所以她在温泉中被折磨得可怜兮兮,哭着说恨他。 所以她去而复返,是以为灵枢剑能斩断她灵台识海中的同契印记。 原来,她是为了斩断与他的纠缠而来。 沈溯面色骤然一沉,眸中掠过一丝阴翳,那身清冷仙气此刻荡然无存。 “可惜,” 他手指拂过她在沉睡中仍然微微颤动的眼睫,低声叹息。 “灵枢剑斩不断同契印记。”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头,轻轻覆上乌卿唇瓣。 还未深入,怀中人便在无意识中循着熟悉的气息,温顺地启开了齿关。 他轻笑一声,眉间又染上阴郁,不知是源于魇,还是源自他本性里的不堪。 “半月,还给你半月之期。” “可好?” 怀中人未能回答,他低头,封住了那开启的唇。 第43章 乌卿醒来时,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她依旧睡姿不佳,整个人裹着被子卷成一团,怀里紧紧搂着被褥, 像抱着一个巨型抱枕。 她在被褥上嗅了嗅,感叹了一番这修真界的香氛工艺着实不凡,连这客栈的寝具都熏得这般好闻。 还同沈相回身上的味道, 格外相似。 她又埋进去深深嗅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起了身。 想想昨夜发生的事, 她仍然心有余悸。 但好在以月事遮掩过去, 沈相回似乎也并未起疑。 乌卿稍稍放下心来, 这才注意到腕上玉环有灵光在微微闪烁。 她一查探, 发现是数个时辰前沈相回传来的灵讯。 【闭关三日。此间你可自便。】 底下还有一条:【勿扰。】 闭关三日? 怎么突然要闭关? 乌卿看着勿扰二字, 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看这传讯时辰,那时正是夜半,他难道遇到了什么事? 乌卿犹豫片刻, 还是试探回了一句。 【仙君可安好, 可有弟子能帮得上忙的?】 可发出去许久,腕上玉环一丝反应也没有。 她又等了等, 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安。 无果后, 只能先出门。 刚来到客栈大堂, 就听见掌柜的在同几个客人交谈着什么。 隐约听到了“魔物”、“荡平”等字眼。 乌卿心中一动,上前打听, “掌柜, 可出了什么事?” 掌柜见有客人询问,忙解释道: “客官还不知吧,据说西边那片鸟雀不落的深山里,昨夜金光大盛, 直冲云霄。” “今早时分,附近的小宗门前去查探,说是那山头被荡平,里头躺了不少魔修的尸体。” “也不知是哪个得道高人途经此地,做了这么一桩善事。” “只是现场颇为惨烈,像是经过了一番恶斗。” 乌卿眉头一皱。 金光阵法,魔修尸体,现场惨烈…… 她立即想到那条“闭关三日”的讯息,当即告辞掌柜,往沈相回所住的客栈而去。 - 拐过几个街角,一路上乌卿仔细观察四周,并没有发现可疑或尾随的人。 寻到沈相回落脚的客栈,她也没有贸然就去敲门,而是先问询了掌柜一番。 掌柜对两人印象十分深刻,那夜两人前来问询住宿,他本以为两人是一对璧人,尤其那位气质清冷的公子,目光总若有若无地落在同行女子身上。 可听闻只剩一间空房时,那女子竟面露难色,神色顿时萎顿下来。 后来那公子入住了最后一间,这女子不知去哪里寻住处去了。 此时见这女子过来询问那公子是否在房间,倒也知无不言。 第49章 “在的,”掌柜想了想又回答,“只是那位公子快天亮才回来,瞧着神色恹恹的,像是有些不适。” 乌卿一惊,忙问,“他可带了什么伤?” “伤?”掌柜思索一番,“那公子面上无碍,身上就不知道,那一身玄色衣袍,就是有伤也瞧不出颜色。” 玄色衣袍。 沈相回最爱月白、天青等颜色,怎突然穿了一件黑衣出门? 乌卿心下越发不安,也没在意掌柜打量她的眼神,道了声谢,便匆忙转身往楼上而去。 掌柜看着乌卿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瞧着分明是夫妻,怎的偏要分开住。” 乌卿没听到这句低语,只想着沈相回是否出了意外。 她站在那道紧闭的房门前,进退两难。 既怕自己多虑,贸然打扰他闭关静修;可耳边反复回响着掌柜那句“神色恹恹的”,又实在无法就此离去。 沈相回在人前向来都是清风朗月之姿,何曾有过“恹恹”之说? 定是遇到了什么,才如此突然闭关不出。 犹豫一番,她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房内寂静无声,应当是落了什么屏障。乌卿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闻不到。 她站在门前,摸了摸腕上一直没有回信的玉环,终是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 “仙君,您可还安好。” 房内依旧没有回应。 几息之后,腕上玉环却忽然一热,乌卿垂眸看去,一道灵讯静静浮现: 【无碍。】 片刻,又是一条: 【你先回。】 若对面一直没动静,乌卿可能会认为沈相回已入定,未察外界动静。 但这不开门又传出灵讯,更让乌卿忧心忡忡。 为何不开门。 为何让她走。 无法确定安危,她如何能安心离开。 乌卿在门前又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 “仙君突然闭关,弟子心中实在不安,若能瞧见仙君安好,弟子才能安心离去……” 说完,她便立在原地,不说话,也不离开。 屋内依旧听不到什么动静。 可几息之后,面前紧闭的门,最终还是开了。 沈相回仍是一身白衣,立在门扉之后。 神色虽不如掌柜描述的那般恹恹,但仔细看去,面上却也能瞧出一丝苍白和倦怠。 乌卿站在门外,下意识地嗅了嗅,没有闻到那股好闻的霜雪气息。 可人明明就在眼前。 “我若不开门,你莫非想一直站在这里。” 沈相回开口,音色淡淡落下,他垂眸落在乌卿面容,停顿一瞬,又移开。 “既已看过,便回去吧。” 说罢,不等乌卿回应,就要抬手关门。 那一瞬,乌卿动作竟比思维更快,竟然一脚踏入了那道将空间分为里外的门槛。 人也随之挤了进去。 未及反应两人距离是否过近,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早已扑面而来,几乎将霜雪气息全然掩盖。 乌卿抬头,面带惊诧,直直落入沈相回低垂的眼眸里。 她几缕被风拂乱的乌发,不经意落在他月白衣襟的前襟,乌卿甚至来不及伸手拨开,已然惊诧开口。 “你受伤了?” 未等到回应,廊外恰巧传来其他住店客人的脚步声。 沈相回抬手一拂,门在乌卿身后关闭,将他人视线隔绝门外。 他也稍稍退了几步,同她拉开距离。 “一点小伤。” 见乌卿还蹙眉望着他,又补了一句,“无碍。” 小伤能有这么大血腥气吗? 小伤需要闭关三日不见人吗? 乌卿目光越过他看似无异的修长身影,还未将屋内环视一圈,就看到了放在床尾地面的几件深色衣物。 暗沉的黑色,上面明显带着黏稠湿意,落在地面,将地面都浸湿得一片暗红。 似是……血迹。 还未等乌卿走近细瞧,又是一道气流拂过。 那几件染血的衣物,便不知被沈相回卷去了哪里,不见了。 “仙君。” 乌卿有些愣怔地盯着那地面的血迹。 “我听人说,昨夜有人夜入深山,杀了许多魔修,是您吗?” “嗯。” 沈相回语气依旧淡淡的,他行至榻边坐下,背对着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些许倦意。 “乌清,你可回去了。” 鼻间血腥气萦绕不散,霜雪气都被掩盖得几乎闻不见了。 乌卿心中像被什么堵着,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又望向已经坐下的那人。 沈相回背对着他,一袭白衣洁净如新,身上并没有瞧见血色。 可她看着看着,却在对方肩背处衣襟下,隐约窥见了纱布缠绕后,细微凸起,不算平整的轮廓。 而那人还端坐着,似在闭目养神。 乌卿忽而想起在归云峰时,他也曾这般独自居于侧峰小院养伤,只让她自行离去。 今日,虽不知这人为何深夜孤身入山、绞杀魔修,可他实实在在,又受伤了。 而受伤的人,总是格外脆弱,需要照料的。 乌卿这么想着,便也自然而然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开了口。 “仙君,让我留下来照料可好?” “仙君肩背受伤,多有不便……” “斟茶递水,换药熬药,我都可以做的。” 话音落下,那在榻上闭目养神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他抬眸朝她看来,那双清冷却带着倦意的眼眸里,映着她执着的面容。 这一抬头,不知是不是又牵到了伤处。 乌卿明显看到他眉心蹙了蹙,肩背处月白衣料之下,倏然洇开一小片鲜红,是血迹穿透层层裹缚的纱布,缓缓浸了上来。 “仙君!” 乌卿看着那血迹,心中一惊,已然顾不上再多,当即上前一步,指尖就要往对方衣襟而去。 却在堪堪触及那抹月白时,被握住了手腕。 修长的五指,紧紧握在乌卿腕骨,明显带着凉意的体温,惊得乌卿心中又是一跳。 而那人还微微抬眸,仰视着她。 过近的距离,过亮的天光。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细密的睫影,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那双颜色偏淡、形状好看的唇。 她曾在混沌中莽撞吻过,也曾被其温柔或凶狠吻过的唇。 乌卿被握着手腕,却一时忘了挣脱。 直到那唇轻轻开启,似是轻叹了一声。 “罢了。” 他还那般仰视着她,眸色深深,薄唇吐出二字。 “……你来。” 乌卿脑子里嗡的一声。 罢了,你来。 她曾在那混乱夜晚里,也听过这般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的许可。 乌卿指尖一颤,慌忙挪开视线,手腕微挣,便轻易脱离了那微凉五指的束缚。 而那肩背处的血迹,已在这片刻停顿中,又扩大了一圈,在素白衣料上刺眼得令人心头发紧。 沈相回已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去,乌卿视角只能看到对方线条清隽的下颌,与半截没什么血色的侧颈。 她的指尖,缓缓落上他交叠得一丝不苟的衣领,声音里是她都未能察觉的微颤。 “仙君,得罪了……” 衣襟层层褪下,劲韧的脊背线条随之显露,薄薄的肌肉在皮肤下显现出流畅轮廓,再往下,是收紧的后腰。 是乌卿不曾见过的视角。 乌卿眨了眨眼睛,勒令自己凝神,指尖颤抖着揭开了那截草草缠绕的纱布。 伤口深可见骨,血色刺目。 “仙君,您怎么伤得这么重?” - 阴暗密室中,烛火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 “昨夜那沈相回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人持剑闯入,毁了一处山中据点。” “实力相差太大,我们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废物!” 又一人推门而入,跪地禀告:“客栈传讯,沈相回已于今晨返回,似乎受了重伤,在客栈闭关中。” “???” “重伤?我们的人碰都没碰到他,他怎么受的伤?!谁伤的?!” “不……不清楚……暗探只看到他脸色极差,有血气,回去就闭了关。但伤从何来,实在不知。” “魇丝没种成,人死了一片,现在连他怎么伤的都不知道?!” “一群废物!再去查!” 第44章 伤口触目惊心。 乌卿勉强压下情绪, 从玉环里拿出了好几瓶伤药。 沈相回给她的东西,没想到最后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瓷瓶打开,里面是止血生肌的粉末, 药效极佳,但沾上伤口时的灼痛也格外明显。 “仙君,会有点疼, 您忍着点……” 第50章 沈相回也没多说什么,就那样衣襟半褪, 阖上了眼眸。 眼看那血迹已经从肩胛蜿蜒往下, 一路往那紧窄后腰而去, 乌卿也不再犹豫, 将药粉小心翼翼撒了上去。 看着药粉覆盖血肉模糊的伤口, 乌卿自己背上的肌肉都仿佛幻疼起来,可他仍一动不动。 唯有浓密的睫毛,在透亮的天光下, 轻轻颤了颤。 莫名让乌卿的心, 也跟着颤了颤。 似乎是察觉到乌卿的注视,沈相回只淡淡开口, “不疼, 你继续便可。” 怎么会不疼呢, 伤口边缘的肌肉,都在本能痉挛着, 而这人依旧端坐, 像一尊不知疼痛的玉石。 “我动作快些。” 乌卿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专注手上的动作。 撒药粉,清理血迹,包扎, 那伤口终于不再流血,才轻轻舒了口气。 “仙君,好了。” 沈相回终于睁开眼睫,衣襟仍松垮地褪在腰腹。 他稍动了动,欲抬手穿上衣物,只是手臂还未抬起,动作便微微一顿。 似又牵到了伤处。 “仙君莫动,”乌卿生怕伤口又被扯出血来,慌忙开口,“我来!” 好在沈相回并未推拒,只重新合上眼,任由她指尖探来,落上他的如雪般堆叠在腰腹的衣袍。 外衣上刚才沾染的血迹已被术法拂去,过近的距离,让乌卿鼻间又充满了霜雪的气息。 夹杂着淡淡的药味,直往乌卿呼吸间钻。 乌卿立于沈相回侧后方,指尖还拎着他素白中衣的衣领。 沈相回墨发早就被拨到一旁,肩胛后背线条一览无余。 那曾被她攀附过的脖颈,留下过齿痕的肩头,此时在明澈透亮的光线中,无声诉说着某些秘而不宣的亲密。 乌卿握着中衣的指尖一紧,终是抬手,将那片景致掩盖在衣物之下。 外袍同样覆上。 待一切妥当,乌卿收手退开几步,静静立在他面前。 立至正面才发觉,那交叠的衣襟并未理得齐整,只松松散散地虚掩着。 透过细微的缝隙,两点浅绯的痕迹在素白衬里后若隐若现,如雪地中悄然探出的花瓣。 乌卿脑子一懵。 好在沈相回一直闭着眼睛,并未看她。 于是乌卿的目光,实在忍不住又落在了那处。 其实也不是没看过,她甚至曾胆大包天上过手。 更是一边动作,一边调侃。 “这般时刻了,沈道友还这样端方君子……” 她指尖点上去,惹得那人喉结滚动,双手却依旧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只是握拳,默默忍受。 后来,她觉得无趣,收了指尖,又起了点别的心思。 她胆大包天握着对方手腕,将那额外好看但紧握成拳的五指,一根根抚开。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她喜欢的模样。 她看了半晌,将其按上了心口。 虽让她觉得有些凉,却正好,堪堪掌握。 再后来……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将她方才对他做的,通通还了回来。 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乌卿越想面上越热,连带着方才瞧见伤口的酸涩之意,都被这不合时宜的回忆冲散了几分。 “既已看过,便回去吧。” 正胡思乱想着,面前人陡然开口,将乌卿游离天外的思绪顿时拉了回来。 乌卿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偷看被抓了个现行。 可她偷偷抬眼瞄去,沈相回还是闭着眼,眉目沉静。 那副清冷仙气在衣襟散乱的情况下,不仅未减分毫,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禁忌感。 让人心头发痒。 乌卿垂下眼眸,“仙君,您伤口未愈,多有不便,还是让弟子留下照料吧。” “弟子刚刚上来时瞧过了,隔壁那间客人已经离店,是空置的。” “弟子就住在隔壁,随时来替仙君换药,可好?”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几息之后,那坐在窗边明亮天色下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既你坚持,便随你吧。” - 客栈掌柜还在那同人闲话,就见那鹅黄衣裙的女子下楼来,说要住挨着那公子隔壁的一间房。 掌柜心中暗笑这两口子的古怪情.趣,面上却殷勤应下,开门做生意,能多卖一间房,倒也乐得赚钱。 乌卿顺利入住沈相回隔壁,又去他房间添了壶热茶,这才懒散地躺在了自己床上。 这一松懈,方才情急之下没能细想的事,顿时浮上心头。 沈相回受此重伤,等到了夜间,那痛感岂不会借由通感,让她也体验一番皮开肉绽的感觉了? 乌卿面色发白…… 她真的很怕疼! 怀着如此忐忑,夜幕终是来临。 今夜月亮又比昨夜饱满些许,已经是一个微凸的半圆。 她收拾一番,早早上床歇息。 睡到后半夜时,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瞥见从窗边漏进的月色,一下惊醒。 居然已是后半夜了。 可她仔细感受一番,肩背没有痛感,小腹没有灼热。 她身子爽利,竟无半分异常。 乌卿不信邪,下床来回走了几趟,又倚窗望了半晌月,依旧风平浪静。 她蹙起眉。 怎会感觉不到?难道那恼人的通感……莫名断了? 本来难得没有外力打扰,她该趁此机会,好好睡个觉。 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却睡不着。 一时想沈相回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时想着若通感真断了,她要不要就这么跑路算了, 最后思绪兜兜转转,竟又落回了白日里那人清冷中透出脆弱的模样来。 算了,再等等。 若这通感真没了,那也等他伤好了再逃。 在这番思绪中,她终于又沉沉睡了过去,直至日上三竿。 次日醒来时,乌卿看见那大亮的天光猛地坐起,糟了,睡得太舒服了睡过了头。 她赶忙收拾妥当,去敲响了隔壁的门,果然,沈相回早就醒了。 不过对于她的迟到,他并没有说些什么,甚至还补了一句。 “若困倦,多睡会也无碍。” 乌卿心虚地笑了笑,“仙君,我来替您换药吧。” 沈相回听闻,只抬眼瞧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坐在那阖眼不动了。 这……是让她自己上手的意思吧。 乌卿定了定神,当即上前,说了句“仙君得罪了”,便探过手去,将那随意交叠的衣襟,一层层剥开。 墨发拢至一侧,露出缠绕着纱布的肩背。 纱上未见血迹,比昨天情形好了太多。 拆纱布,撒药粉,缠纱布,最后再将衣襟一层一层拢回。 沈相回始终静默,像一个任人摆弄的棉花娃娃。 这一回,乌卿留神将对方前衣襟也稍稍整理了一下,不至于一眼就能看见那两抹红。 收拾妥当,乌卿才退开些许,感叹道: “仙君修为如此,那些魔修竟能伤您至此……难怪世人闻魔色变。” 沈相回抬眸看了她一眼,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魔修……不可小觑。” 乌卿点头,又想起昨夜消失无踪的通感,忍不住追问: “仙君除了这外伤,可还有其他不适?” 对方顿了顿,薄唇吐出两字:“暂无。” 乌卿听了,又有些纳闷起来,难道那通感当真断了? 想着想着,她看见沈相回唇上有些干燥,于是上前,往他手边的空杯里倒了些茶水。 “仙君瞧着是不是口渴了,喝杯茶水润润喉吧。” 沈相回向她道了声谢,缓缓端起了那杯新斟的茶。 乌卿原本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直到她的手指不经意贴上壶身,那温度烫得她抖了一下。 显然是小二刚换上的沸水。 而沈相回执杯的手指已肉眼可见地泛红,他却眉峰未动,依旧将杯沿往唇边送去。 眼看热汽就要灼上他淡色的唇。 “仙君!” 乌卿急唤出声,同时已伸手握住了他执杯的手腕。 茶盏轻晃,热水溅出。 几滴落在乌卿手背,烫得她轻嘶一声; 更多则泼洒在沈相回指间,那片皮肤瞬间发红,他却仍稳稳握着杯沿。 乌卿心中一沉,顾不得师徒明面上的尊卑,一把将那茶杯夺了过来。 茶杯被热水浸烫得难以握住,乌卿将其搁置在桌上,低头看向沈相回被烫得通红的指腹,哑声开口: “仙君……” “你不觉得……烫吗?” 就这么一小会儿,那里已经起了一片水泡。 乌卿看向被她握着手腕、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被烫伤的人,喉头发紧: “仙君,您身上除了那道伤,定还有其他不适,对吗?” 第51章 掌下的手腕动了动,是沈相回抽回了手。 他抬眸朝乌卿望来,那双深邃眼眸同她对视一瞬,又移开。 音色微低。 “不过是受了些魔气侵扰,不必忧心。” “魔气侵扰?” 乌卿低声重复,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魔气侵扰,会如何?” 许是见她一副不弄清楚誓不罢休的模样,沈相回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会让人经脉滞涩,灵力运转不畅。” “连带地……失去一部分对身体与外界的感知。” 乌卿心头一震,顿时想到了昨夜安然无恙的一夜,既没有传来痛感,也没有传来灼热之意。 她似乎窥见了平静表象下的缘由。 沈相回并未多大在意的样子。 “只是感知罢了,过些日子便会恢复。” 可乌卿的心,仍然被高高悬起。 无论是五感还是痛感,都是人体的保护机制。 即便因此她能暂时免受牵连,但对沈相回而言,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险境。 眼下魇祸未平,魔修在暗处虎视眈眈,他这般状态,若遇突袭…… 她目光落回他垂在身侧,掩于衣袖下的手,语气里是她都没能意识到的心疼。 “仙君听力可受影响?” 沈相回抬头朝她望来,目光却是落在她开合的唇上。 “有些模糊,但看唇形,尚能辨别。” 乌卿不由靠近了些,望进他深黑的眼底:“那视力呢?” 沈相回眨了眨眼,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轻颤:“亦有些模糊,但离得近些,尚能看清。” 乌卿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俯身,执起那只烫伤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此刻却红肿着,显得脆弱。 “仙君的触觉……是否也受了影响?” 沈相回的视线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并无感觉。” 乌卿指尖在那水泡边缘轻碰了碰,皱眉。 “痛觉也没有,对吗?” 沈相回视线又落在了她唇间,乌卿放缓语速,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终于点了点头。 “是。” 乌卿这下真顾不上师徒礼数了。她当即又掏出个小药瓶,在沈相回面前蹲了下来。 她握着那几截带着水泡的修长手指,抬头,“仙君,你别动,我给你敷点药。”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尽量让对方能够看懂。 而对方真的在看着她唇形半晌后,点了点头。 “好。” 乌卿这才垂下头来,她挑开水泡,撒上药粉,用纱布将那几根手指缠成了一团后,才松开了对方的手。 做完一切,她才站起身来,“仙君,好了。” 见沈相回的目光仍凝在她唇上,乌卿又放缓语速,认真道: “仙君如今这般不便,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今夜……可否容弟子歇在此处榻上,以便随时照料?” 句子有些长,她说完,又极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沈相回仰首望着她开合的唇瓣,神情专注,周身清冷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些许,竟隐约流露出一丝罕见的依赖。 他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 乌卿心头一软,在心中将那该死的魔修好一顿臭骂,才拎着茶壶开口:“我去换壶温水,仙君稍等。” 在沈相回点头后,才转身出了门。 她换来温水,又去自己房间抱来枕头和被褥,期间还碰到了正在巡店、从门前经过的掌柜。 掌柜看着她抱着被褥进入隔壁房间,心中感慨万分,这夫妻,到底是什么癖好。 他费解地摇摇头,下楼去了。 - 沈溯静坐在榻上,看着乌卿来来回回,像一只筑巢的鸟雀,将她的被子枕头全搬了过来,安置在他身边的矮榻上。 他想说其实大可不必,若她愿意,大可去睡他的床铺。 可看着她一点点将属于她的气息,挪进他的地盘,他心里那点隐蔽的暗念,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也不枉费他大费周章,弄伤自己了。 他自然顾念着那同契印记,恐其连累她也感知痛楚,这才刻意剥离了部分自身的感知。 若他感受不到,她便也无须承受。 无论是伤口的刺痛,还是血脉深处翻涌的灼意。 虽说于他而言,目不能远视,耳不能详听,指端麻木,确是诸多不便。 但他的的确确在她眼中,看到了他想要的,逐渐显现的爱意。 再等等。 不要急。 沈溯如此想着,目光又落在那抹稍显模糊的身影上。 许久之后,终是闭上了眼睛。 第45章 夜幕降临, 乌卿将一切收拾妥当,确定沈相回再没什么需要后,才窝回了被子里。 这榻上铺了软被, 也算软和,循着鼻间若有似无的冷香,她也睡了过去。 只是因为对沈相回的状态有些担忧, 又要防备着可能出现的袭击,她并没睡得很沉, 时不时就要醒来, 朝床榻那边看上一眼。 这一看, 却发现那人侧躺在床上, 半边薄被全掉了下来。 乌卿赶紧起身, 拢了件外衣就往那边去。 北地的夜晚已经算得上寒冷,可他因感知缺失,连被褥脱落都未曾察觉。 受伤的肩背只覆着层单衣, 衣领因为侧躺, 松松散散坠开,露出一截修长的肩与颈。 他呼吸悠长, 似乎睡得很沉。 借着朦胧的月光, 乌卿能看见他长睫垂落在眼尾的阴影, 那股清冷又脆弱的劲,看得乌卿心里像猫抓似的。 怎么能有人……每一处长在她的审美之上。 从眉眼神情, 到唇瓣指节。 乌卿肆无忌惮打量了他半晌, 终于挪开目光。 她没唤他,俯身,只想拎了被褥要帮他盖好,却没想手指刚刚将被褥揭起, 整个人倏地天旋地转。 她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林卿。” 沈相回微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呼吸间的温热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林姑娘。” 乌卿浑身汗毛一竖,只以为沈相回识破了她的伪装,她刚要应激般弹跳而起,那人又低低开口。 “别走……” 音色不复白日清冷,倒添了股梦呓般的呢喃,和难以言喻的委屈。 匀长的呼吸落在耳边,几息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乌卿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间清晰可闻。 他在做梦。 他梦到了她。 乌卿仰躺在床上,肩膀抵着他胸膛。 他带伤一侧的手臂从她腰间横过,将她圈在怀中。 那被褥在刚刚翻飞的瞬间,竟完好地落在两人身上。 竟像是一被同寝中。 乌卿只需要微微侧头,就能碰到他微凉的唇。 而那人呢喃着,又将她往怀中搂得更紧。 “卿姑娘。” 这一声贴着耳畔的呢喃,让乌卿脊背一片酥麻。 那时他总唤她林姑娘,林姓本是假姓,后来情动之时,她便要他叫卿姑娘。 清冷又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唤这三个字时,总能让她更加深陷与沉沦。 可现在,她还顶着弟子名头,若他醒了,局面该如何收场。 这么想着,她试着挣了挣,梦中人却仿佛感知到什么,竟然将她搂得愈发的紧。 乌卿不敢动了,还在思索怎么样优雅离开,耳垂忽然一热。 温热的呼吸带着湿滑的触感裹了上来,轻轻含吻。 乌卿整个人,彻底僵在他怀里。 “沈…沈…” 乌卿脑子一片空白,只本能喊出了一个沈字。 而那人却似乎因为听力不佳,没有回应。 湿热的触感仍在耳畔蔓延,乌卿禁不住轻颤起来,双手攥紧手边衣物。 “仙、仙君……” 乌卿颤抖着喊了一声仙君,可依旧毫无反应。 他听不见。 五感散失,竟能让人松懈至此。 乌卿眼里渐渐浮起泪意。 耳垂本是她的敏.感之处,那时沈相回就知晓,且格外爱吻这里。 她再次挣了挣,他却不知梦到了什么,终于稍稍离开了她耳畔,转而将头,埋在了她的肩颈中。 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乌卿从未听过的伤心。 “林卿,别走。” 乌卿睁着眼,望着头顶床幔,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 沈相回的梦境似乎终于平息,肩背渐渐松缓。 她轻轻将他横在腰间的手移开,终于得以起身。 乌卿站在床边,又看了沈相回侧脸半晌,最后给他盖好被子,回到了自己的榻上。 嘶,乌卿摸了摸耳垂,又烫又肿。 这人……属狗的吗? - 因着夜间折腾,乌卿早上又睡过了头。 第52章 睁眼时,沈相回早已起身,独自静坐床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看见那张脸,乌卿心中就有些发虚。 她从不知道当初自己不告而别,留给他的不是愤懑,而是这样的难过与念想。 她抬手揉了揉耳朵,开口:“仙君昨夜好似说了些梦话……仙君可还记得?” 沈相回面容朝这边微微偏了一点,似乎没有听清。 乌卿心中叹了口气,起身走至床边。 沈相回又为了看清她唇语,徐徐抬眸望来。 病中之人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锋锐,只余一身易碎的脆弱与安静。 乌卿迎着他的目光,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视线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又似无意般掠过她微红的耳廓,随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乌卿揉了揉耳朵,算了,不记得也好。 先把那该死的魔物解决再说。 - 沈相回感知受限,乌卿夜晚也没了扰得她难眠的热意。 接下来这几日,倒是罕见地度过了几个安稳的夜晚。 白日里替他换换药,添添茶,更多的时候,是趁着他视力受限,肆无忌惮打量他。 乌卿坐在窗边,托着腮,望着眼前正静坐调息的人,心想这人似乎并不像书中所写那般可怕。 在岩洞里时,他会循着她的意见,她说停下便会停,她说可以了才会继续。 入了归云峰,对她这个随意收来的弟子,也是尽心指导,从不苛责。 如今抱病,也不愿多劳烦旁人,只会这样默默忍受。 更不提魇这种能将人恶意无限放大的东西,也被他牢牢压制。 她从未在他身上,窥见一丝半分的恶意。 原主“乌卿”的确行事过恶,而她顶多算不告而别。 再加上那偶然窥见的梦话…… 这样一个明月清风般的人,还会杀了她吗? 会吗? 应该不会吧…… 那关于“沈相回斩杀乌卿”这一结局的忧虑,是不是……也可以少点了。 乌卿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下颌,思绪渐渐飘远,连沈相回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她,都未曾察觉。 客栈下,一样貌平常的男子似不经意间,往楼上窗边瞧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他身影混入息壤人潮中,没能发现一抹透明的灵识正尾随着他,悄然飞去。 - 换药的第五日,乌卿发现沈相回肩背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了。 她不禁感叹书中世界的药物真是好用,又顺便问他感知恢复了几成。 沈相回这次没再看她唇形,回道:“已恢复了八九成。” 乌卿点点头,“仙君,那我们还要在此逗留吗?” 沈相回静了一息,目光投向窗外。 “今夜再留一宿,明早动身往北。” “好的仙君,”乌卿抱起了被褥,“既然仙君已经无碍,那弟子就先回隔壁房间了。” 沈相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几日,辛苦你了。” - 乌卿回到房中。 其实她要求回房间睡觉,也有另一层缘由。 若沈相回感知已恢复八九成,那按照这已在月间下旬的日子,她接下来的夜晚,只会一日比一日感觉更盛。 她可不想在睡梦中发出些奇怪的声音,被那人听见。 所以分房睡,才是最好的办法。 果不其然,消停了好几日的通感,在这日夜晚,如期而至。 乌卿从潮湿黏腻的梦境中惊醒,面色通红地抱住了被褥。 肩背倒是不痛,只是小腹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她在床上哼哼唧唧半晌,正怎么挪都不舒服时,浑身倏地一僵。 乌卿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望向与沈相回房间相隔的那面墙。 耳垂顿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他今日怎么…… 怎么在自行疏解!!??!! 乌卿像是一只被人握住后颈的猫,彻底僵在床上动弹不得。 唯有眼底渐渐漫上的水雾,泄露着此时她经历的难言与煎熬。 以前这般时,乌卿不是没祈祷过那人自行疏解,他若疏解出了,她也不必同他一般难熬。 可真到了这一刻,乌卿才发现这个过程,似乎又是另一种漫长的凌迟。 带着薄茧的指腹。 收放之间的力道。 时不时变换的节奏。 呜…… 乌卿将脸深深埋进被褥,脚趾蜷了又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乌卿绷得发酸,而一墙之隔外仍未休止。 “沈溯……” 她被逼得哭出了声,恍惚间带着泣意唤了一声。 那端竟是顿了一霎。 可随即,又加倍袭来。 乌卿揪着被褥,身体蜷成了虾米。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在她又一次哭着喊出沈溯二字后,脊背一麻,软软跌在被褥上。 她缓了好久好久,才睁开眼。 被褥上早已浸透,自衫下层层浸出。 乌卿呆呆抬手,探了一把,满手剔透。 - 一墙之隔。 沈溯垂目而立,手中或急或缓。 他以往从未做过这种事。魇欲而已,压下便可。 可自从知晓那人与他共感,还有温泉里的哭泣,他便不忍心让她也受此折磨了。 天生灵体何其敏锐,他才开始,一墙之隔后,便传来了细碎的呜咽声。 只是比起温泉里的哭泣,今夜这呜咽声,却掺了些许难抑的。 于是原本只想早早疏解结束的念头,在那声音里悄然变了意味。 如何让她更愉悦,让她更沉溺。 他本就极擅领悟,举一反三。那执剑的手握于此间,亦很快寻到关窍。 倒是那声似泣似求的“沈溯”,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 险些令他一溃千里。 不行。 还不够。 他忍了忍,闭上眼睛。 听觉于是越发敏锐。 许久之后,他终是在那声沈溯中彻底溃散。 他睁开眼睛。 抬手。 他眸色深深盯着掌心看了许久,终是灵光一拂而过。 浊迹尽去,气味消散。 一切恢复如初。 第46章 乌卿跌在被褥上, 呆呆看着自己指间晶莹剔透的痕迹,又望向那面平平无奇的墙。 热意渐渐消散,身下浸湿的衣物也变得微凉起来。 带着黏腻的触感, 让乌卿本能地蜷了蜷腿。 她梦游般给自己和被褥都施了个洁净术。 那片因他而起,自她而出的潮意,才终于被拂了个干干净净。 被褥恢复干燥洁净, 可乌卿仍然心虚般往里挪了挪。 似乎只要避开那块地方,就能忘记她方才是如何将其浸湿。 太羞耻了。 也太刺激。 乌卿捂着脸, 闷闷嚎叫一声, 整个人都窝进了被子里。 - 天光已经大亮, 乌卿却迟迟未去敲隔壁的门。 她在屋内踌躇不定, 还没想好等会儿要以什么表情面对沈相回, 自己的房门却先被轻轻叩响。 连同那道她熟悉至极的嗓音。 “乌清。” 乌卿肩头一颤,好半天才调整好表情,强作镇定地拉开了门。 门外, 是沈相回依旧挺拔修长的身影, 晨光漫过廊檐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沉静, 清隽静雅, 不染尘埃。 仿佛昨夜那番让人欲罢不能的经历, 只是她一场荒唐的梦。 “既已起身,为何还不出来。” 他垂眸看来, 淡淡开口。 乌卿不敢与他对视, 视线下意识从对方面颊下移,最后莫名落在了对方腰腹前。 衣袍平整飘逸,一丝不苟。 还有垂落在身侧,修长匀称的手。 骨节分明, 指腹带茧。 乌卿看着那手,身体仿佛又落回了昨夜被无形掌控的潮汐里。 她心头一跳,觉得自己有些疯了。 而面前之人,又淡淡唤了一声。 “乌清。” 乌卿蓦地抬头,对上那双似有墨色翻涌的眼眸。 “你在看什么?” 乌卿在那片似要将人拉扯进去的黑暗里,头皮一麻,好半天才做贼心虚般挪开视线。 “仙君,我……没看什么。” 她没有看他的手。 没有去想他是如何…… “既无事,那便走吧。” 沈相回未再看她,转身,依旧好闻的气息拂过鼻息。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对方手上挪开,跟了上去。 “仙君,接下来去何处?” “往北。” - 没过几天,乌卿已随着沈相回,来到了祈州最北端的一个小村庄。 第53章 小村庄后,是一望无际的山脉与林海。 因这片区域处于地图最北,又紧邻陡峭山脉,所以这个小村子并没有多少人烟。 近期又魇变频发,村子里的人已经跑了七七八八。 留下来的,大多是无处可去的穷苦人家。 一男子见两人面生,一打听竟是为查清魔气源头而来,立即热情邀请两人去家中落脚。 天生灵体对灵气和魔气的反应都极为敏锐。 乌卿一进入那人家中,总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 她想提醒沈相回,但又不好暴露她是因为灵体体质而察觉异常,只能借传音轻唤: “仙君 ,这人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静观其变。”沈相回面色神色不变,还在听那男子闲话。 “两位仙长一看就是道行高深之人,”男人老实巴交的脸上布满皱纹,心酸又害怕地开口,“若仙君能解决这作祟的妖魔,我们这些苦命人,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见沈相回还在凝神细听,他又补充道,“仙长,后面山脉往北的方向,昨夜还有异动呢。” “什么异动?” 男子仿佛还心有余悸,扭头往破窗外的北边方向看了一眼,颤声道。 “黑色的妖魔雾气冲天而起,我实在不敢再待下去了,再过几日,便是出去乞讨流浪,也比守着这破屋强……” 乌卿闻言往那北边看了一眼,全是山脉,并看不出什么特别。 沈相回只点了点头,接下了男子的话。 “我们正追溯魔气,既如此,那便往山脉北的方向去吧。” “那太好了,”男子像是对安稳生活有了一丝希望,又面色担忧地补充,“两位仙长一定要小心啊!” 二人面色正常出门,竟真往北而去,直到身后彻底看不见人影,沈相回才停了下来。 前些日子在客栈时,他曾将一抹灵识落在暗地里窥视之人身上,而现在…… 他回头,看向隐约传来灵识牵引的山脉西边,对乌卿道,“绕一下,我们往西。” 面对这位已经恢复十成感知的化神期大能,乌卿自然是指哪打哪。 更何况那男子身上气息让她十分不舒服,对于他指的路,乌卿也有些抗拒。 于是她顺理成章跟着沈相回往西,思忖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轻声问道: “仙君,世人皆闻魇色变,魔修亦千方百计将魇丝种入修士识海……这魇,究竟从何而来?” 乌卿问这,其实也有私心。 沈相回识海藏魇,若能对魇有更深的了解,日后,说不定能有一份用处。 身边人听闻她的疑问,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后开口。 “魇,并非寻常魔念,”他声音沉缓,“而是上古先天魔物肉.身陨落后,残留在人间的魂息。” “先天魔物即使身死,它的魂息也不会彻底消亡。” “它们沉睡在各种未知之地,等待着机会复燃。” “魇,便是这天生魔物魂息的代称。” “若苏醒的魇越多,先天魔物便有被重新拼凑现世的可能。” “而能唤醒魇的,恰是人心里的各种欲念。” “恐惧、贪婪、悔恨、求不得……皆是其养料。” 乌卿喃喃接道:“所以魔修热衷于将魇丝种入人类识海,是为了唤醒上古大魔…” “是,这便是魇变四起的缘由。” 两人并肩而行,乌卿不自觉侧首望向沈相回。 林风拂过他清冷的侧脸,也拂开她心头一层迷惘。 “仙君,可曾有人……在被种下魇丝之后,仅凭己身意志将其压制,不沦为魇苏醒的温床?” 修长的身影停了下来,垂眸看向她,墨黑的瞳孔里映出她平平无奇的脸。 “是人,便有欲念,纵能压制一时,也不过是……迟与早的分别罢了。” - 瘦小的孩童站在禁地阵法前,阵法中束缚的,是不断翻滚扭曲的黑色魇丝。 “师尊,它进入我的身体,我会变成魔吗?” “相回,你不会。” 明霄道尊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天生道骨,最擅克制欲念,固守灵台。” “它会时时蛊惑你,也会给你带来痛楚……但只要你心念澄明,便不会被它吞噬。 “那,它进入我的身体后,这世间,就不会有魔物了吗?” 明霄道尊顿了许久,终于开口。 “相回,为师不能骗你。魔物依旧会有,但会少很多,很多……” “好。” 小小的沈溯望向师尊有些浑浊的眼底。 “师尊,我愿意。” 魇丝生入灵台的痛苦,似乎在此时也能清晰忆起。 但那不过是个开始。 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必须与盘踞在灵台深处的魇息对峙。 不仅要承受识海里反复发作的痛楚,更需时刻抵御它对心念无声的侵蚀。 那魔物曾夺走他的父母。 他怎能……沦为与之相同的存在。 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学会了将一切煎熬收敛于无形。 师尊见他已能自持,便不再将他拘于禁地,开始准许他修习剑道。 他也从其口中得知,自己灵台中压制的那团魇,是上古大魔最核心的一缕魂息。 他亦能察觉,师尊望向他的目光里,虽有偶尔掠过的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为寻得他这样一个完美的容器。 以一人之力,延世间太平。 - “纵能压制一时,也不过是迟与早的分别……” 乌卿轻声重复着这句从沈相回口中说出的,略显悲伤的话,心里又有些发酸起来。 他不会入魔的。 她不会让他入魔的。 她是天生灵体。她自能清除掉沈相回识海中的魇。 只要灵体双修即可。 他定能成为真正不染纤尘、明月清风的仙君。 乌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朝沈相回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仙君,莫讲这些让人难受的事了。” “待仙君将这山头荡平,我们便可远离这阴气森森的地界,回玉京宗去了。” 话音落下,她召出青霜剑,腕间一转,挽了道清亮的剑花。 衣袂随风而动,俨然一副全心追随仙君的小弟子模样。 沈相回面上那层薄霜似的忧色,似乎真被这点鲜活气搅散了几分。 乌卿收剑归鞘,安静跟上他的脚步。 她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待此番事了,她便寻个时机坦白。 以那夜他在梦中喊她名字这事来看,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嗯。 乌卿默默点了点头。 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作者有话说:是flag,太好了,所以等不到她主动坦白啦。 提前祝元旦快乐哇! 第47章 “大人”, 一小魔修在底下谄媚地抬头,看向高台之上闭目养神的男子,“那沈相回已经被引诱着往北边陷阱而去了, ” “大人这下可以放心了。” 翟奇眼皮未抬,只那缭绕着淡淡魔气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缓慢叩击着。 “阵法可有差漏。” “没有, 大人。” 另一小魔修正色补充。 “已经按您说的,将所获魇息尽数埋下阵下, 只等其踏入, 任他道心再坚, 识海中那道魇, 也必会压制不住。” 小魔修语带兴奋, “上古大魔最重要的一部分魇息苏醒,大人,您的计划也就成功了一大半。” “嗯。” 翟奇嗯了一声, 他面上不狰狞显现魔气时, 倒是一派温和书生气。 “他身边那人,可查到什么来历。” 小魔修露出个尴尬的神色。 “是属下无能……那夜去种魇丝的两位已死, 属下也没查到其他……” 他抬眼瞧了瞧台上之人的神色:“看起来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修为的弟子……” 翟奇终于掀开眼皮, 眸底有丝丝缕缕魔气翻涌。 目光落下时并无厉色, 却令台下人脊背生寒。 “不可大意,去, 再查。” “是……是!” 小魔修慌忙垂首点头, 不敢多言便匆匆退入暗处。 - 越往西,山林越是密集,在一道深沟峡谷前,沈相回停下了脚步。 “乌清, ”他侧身看向她,“前方凶险,你修为尚浅,不妨先回客栈等候。” 乌卿心中其实有些犹豫。今日已是满月。 这几日,两人都是在沿途中找客栈住宿,说来也怪,沈相回自从那日自渎后,夜间便不再忍耐。 每每她在睡梦中被那股熟悉的灼热撩醒,便不可避免地再度陷入那场以令她神魂颤栗的共感中。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每一回都被那遥相呼应的节奏逼得溃不成军,方能换来那边的平息。 第54章 昨夜更是漫长到遥遥无期,明明只差临门一脚,那人也不知是不是累了,竟又缓下来。 乌卿被他悬在欲坠未坠的云端,生生哭红了眼。 最后在她断断续续的哭泣中,委屈呢喃了几声“沈溯”,那边才终于疏解而出。 若这般跟着他继续前行,等到了夜间,又该如何自处。 乌卿抬眸望向峡谷后的山林,林木森森。 她能感知到看不见的魔气,正覆盖在那片上空,格外浓郁。 沈相回以为她是筑基,担忧若有危险她应付不下来。 可实际她已是金丹中期,寻常魔修早就不是她的对手。 踌躇片刻,她轻声道:“仙君赐下的阵法与法器俱在,若有危险,弟子足以自保。” “不会给仙君添麻烦的。” 她还是不放心让沈相回独行。 见机行事罢,乌卿想。 等这番事了,她寻个天气晴朗,氛围合适,心情皆佳的日子,好好向他坦白一切。 面前人垂眸静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她视野被极淡的天青色占领,是沈相回交叠的衣襟。 她脚下一轻,被裹挟着落在他怀中,风声猎猎,几个呼吸间,就落在了峡谷的另一侧。 她还未来得及从那过于贴近的温度与气息中回神,那片天青色已从容退开。 是沈相回松开了她。 “若有任何异常,即可告诉说。”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别离我太远。” - 甫一入山,周围气息便冷了下来,头顶的日光被树木枝叶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显得阴气森森。 两人气息皆已被法器掩盖,一路行去,暂时没有小魔出来叨扰。 直到面前被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挡住了去路。 乌卿还未开口,沈相回已经召唤出灵枢剑。 化神期的剑意凝于剑尖,在结界上轻轻一点。霎时,虚空如静水投石,漾开圈圈透明的涟漪,一道缝隙悄然绽开。 沈相回回眸,又是一道灵光落下,无声笼罩乌卿。 乌卿只觉得两人之间多了一道牵绊,让她能时时刻刻感应沈相回的方位。 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二人身形如烟,悄然而入。结界在身后无声弥合,不留半分痕迹。 高台之上,翟奇倏地睁开了眼。 他嘴角一勾,将那淡淡的书生气,染上几分邪意。 “果然来了。” 他指尖萦绕魔气,也并未看向谁,只朝虚空中轻轻一点。 “去准备吧。” 暗处数道身影无声低首。 “是,大人。” - 乌卿只觉这山林静得反常。 魔气森然弥漫,却不见半道魔影,连虫鸣鸟啼都绝了踪迹,唯有死寂沉甸甸压着枝叶。 她以传音符询问:“仙君,您为何笃定要往这西边来?” 沈相回未回头,只在识海内回应: “我在一鬼祟窥视之人身上,留了印记,那印记最终,是落在了这片山林。” “所以方才那男子,是故意说错的方向,”乌卿恍然大悟,“只为了引仙君往北。” 沈相回闻言环视一周,目光掠过林木。 “北边估计确有陷阱,”他顿了顿,“但只怕现在,此地才是真正的主场。” 乌卿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他侧脸轮廓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凝肃。 “仙君……” 沈相回回头看她,严肃之色稍褪,“无碍,定会护你周全。” 乌卿握着青霜剑,继续随着沈相回前行。 若幕后之人千辛万苦,只为引沈相回来此,那前方必定还藏着杀局。 从踏入北地起,便有人暗中尾随; 沿溪村的惨案、那识海埋魇的孩童、还有试图将魇丝种入她灵台的那两人…… 桩桩件件,似乎皆指向同一个目的。 逼沈相回压制不住识海中的魇息,彻底堕魔。 化神期修士入魔,足以掀起滔天血劫。 乌卿思绪翻涌,只恨在秘境中时,没能一鼓作气将他识海中的魇彻底清除。 而现在…… 就算她想,这阴气森森、还有幕后之人布局的山林,也不是个能双修的好地方。 “仙君,”乌卿想着想着,在识海里轻唤出声,“我们先离开此地,休整几日再来,可好。” 面前人停下脚步,回头,唇未动,声已至: “为何?” 为何…… 乌卿抬眼,张了张嘴,还是传声。 “仙君大伤初愈,这里魔气森森,我担心仙君身体。” 她面上忧色真切,目光落向他时,声线也不自觉软了下来,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仙君,好不好?”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沈相回周身气息,在她话语中也柔和了下来。 “若你方才在峡谷之外,如此提出,”沈相回墨色眼眸还望着她,“再休整几日也无妨。” “可现在……” 话音落下,沈相回手中长剑骤然扬起,凛冽剑意顷刻四溢而出,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沉寂的林木间横扫而去。 树木摧折,碎叶纷飞。 而那剑意,似乎触碰到了什么无形边界,发出了嗡一声颤响。 与此同时,无数暗浊魔气自四面八方汹涌而至,而两人脚下,赫然浮现出一道幽光流转的庞大阵纹。 乌卿心头剧震。 这整片山林,竟早已被炼成一方巨大阵眼! 沈相回未尽的后半句话语,也随之传来。 “我们暂时出不去。” 魔气蜂拥而至,乌卿连忙横剑于前,意欲迎击。 只是她剑锋还未挥出,那些魔气便在她周身一丈外陡然停止,像是遇到了什么屏障,滋啦间顷刻消亡。 腕上玉环泛起温润灵光。 是沈相回予她的法器,此刻正将她妥帖护在其中。 沈相回周身剑气凛然,剑身扫荡之处,魔气尽数湮灭。 可黑雾仍源源不绝自地脉涌出,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呼吸着浊息。 不能坐以待毙。 “跟上。” 简短字句自脑中传来,沈相回一剑劈开一道浓稠魔障。 “先破阵眼。” - 翟奇倚靠在软椅之上,懒懒撑着下颌。 “化神期修士,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说罢,他又勾了勾唇,自言自语般开口。 “破吧,魔气而已,后面的,才是正头。” - 纵使魔气源源不断,也未能伤两人分毫。 沈相回很快便从纷乱阵象中寻到了阵眼,一剑破开之后,脚下暗色阵纹一荡。 乌卿心还未松,竟见那暗色阵纹底下,又冒一层色泽更为诡异的纹路。 与此同时,无数魔气自新现的阵眼中钻涌而出,如活物般扭动着升起。 密密麻麻,似无尽黑线,缠绕攀爬。 是魇丝! 魇丝撞上她周身灵光,纷纷溃散。 可她余光中却看见沈相回的剑势明显一顿。 糟了。 她抬眸望去,沈相回一身青色衣袍,立于黑色的阵眼中,虽仍然持剑斩杀,眉头却是一点点蹙了起来。 魇息相引,幕后之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么大阵仗,定是要勾得沈相回识海中的魇压制不住,彻底爆发。 乌卿眼睁睁看着他挥剑扫清一片魇丝,下一秒,更多更密的黑线又从阵法深处涌出,无穷无尽。 而他面色,也越发沉冷。 正心急如焚,一道温雅声线自虚空中响起: “啧。” “这可如何是好,溯微仙君灵台内的魇,似乎…快要压不住了呢。” 话音方落,脚下阵法黑光暴涨,比先前密集数倍的魇丝如浪潮般扑向沈相回。 而乌卿因玉环护体,竟未沾半分。 “你又是何人?” 声起之时,一道虚影已轻落在她面前。 乌卿倏然抬头,对上一张书生般清润的脸。 只是那双眼微眯,温文之气褪去,又带上了魔修的幽诡邪气。 他隔着灵光晕影,垂眸打量她,似叹似讽: “他竟能将大半灵力注于法器,只为护你周全。” 他眯着眼睛,扫过乌卿面容。 “你……是他何人。” ,闹钟定起来。 第48章 何人二字方落, 一道凛冽剑意已横扫而至。 那青年身影却只如水纹般晃了晃,碎散又聚,分明只是一道自阵外投来的虚影。 他悠然转身, 面向沈相回的方向,轻轻啧了一声。 “都到这般地步了,还惦记着护这资质平平的小弟子?” 青年摇头, 语带讥诮: “溯微仙君,不如先顾好你自己罢。” 乌卿望着那人背影, 这是……阵外投入的虚影。 第55章 它伤不到阵中人, 阵中人也奈何不了它。 这人过来, 纯粹是来看他布下的局而已。 乌卿再度望向沈相回。 从地面阵纹中涌出的魇丝密密麻麻, 绕着他青色衣袍盘旋而上, 在被剑意扫开后,又涌上更多,前赴后继, 无穷无尽。 而他始终紧锁着眉。 这番场景看得乌卿心惊肉跳。 若只是几十百来条魇丝, 她倒也没有这么担心,可这眼下, 是数以万计。 青年看得十分满意, 还在嘲讽般开口: “若非明霄那老不死寻到你这么个天生道骨, 用来镇压这缕最要紧的上古魔魂……我早已将其唤醒。” 他顿了顿,轻笑:“哪还轮得到你们玉京宗稳坐仙门之首?” “别忍了, ”他语调渐低, 如诱如蛊,“顺从你心底的欲望罢。” 说罢,地表纹路又是一荡,黑色的魇息几乎将那缕青色身影淹没。 上古大魔的最重要的魂息! 乌卿心头剧震。 若沈相回当真被魇息吞噬、堕魔成狂, 不仅世间将陷浩劫,她自己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寻常阵法,只需破阵便可,可现在沈相回被魇息影响,步履维艰。 而她对破阵之法,仅了解皮毛而已。 眼下情况危急,哪里还容得了她细细探查。 乌卿陡然低头,看上自己腕上玉环。 这魔修方才说,这玉环中注入了沈相回大半的灵气。 化神期修士的大半灵气,足以撼天动地。 若她将此灵气还回去,他定能多一份心力压制和对抗魇。 周身灵光之外,魇丝仍在疯狂涌撞,又不断在属于沈相回的灵气中消融。 乌卿咬紧牙关,心一横。 她猛地穿过了面前那道虚无的魔影,朝着魇息翻涌的中心,奋力奔去。 鹅黄的身影没入魇丝翻涌的黑潮,直直撞上沈相回清洌如霜雪的胸膛。 那人身形一顿,似乎察觉到是她,才堪堪压下扫来的剑意。 “仙君,玉环给你。” 乌卿早已摘下玉环,覆盖在沈相回周身的魇丝因玉环的靠近,纷纷滋啦消散。 乌卿抬眸望向他,正好落入他低头朝她看来的眼眸里。 那眸子里墨色翻涌,映出她平凡的面容。 她勉强露出个笑,在对方皱眉时将玉环往他衣襟内一塞,随后一退。 不够。 仅还给他灵气还不够。 下一秒,属于天生灵体的清润气息,倾泻而出。 原本盘绕在沈相回身侧的魇丝骤然一顿,接着齐齐调转方向,仿佛嗅到了至甘至美的源头,发狂般朝她扑涌而来。 她在沈相回骤变的脸色中,又退一步,传音过去。 “仙君,去找阵眼。” 天生灵体散发的味道,是魇除了人类欲念外,最喜欢的甜美气息。 像是一汪甜美的甘泉,引得魇心甘情愿朝她涌来,只为沉溺进她甘甜的泉水里。 她倒不是毫无准备,金丹期修为的剑意溢出,再加上身上好几个防护法器。 虽然魇层层叠叠将她包围,她却暂时还没受什么伤。 只是被魇包围的感觉实在有些憋闷,她挥了挥剑,消融下去,又有新的涌上来。 防护法器估计撑不了太久。 但她识海里没魇,她不用压制什么阴暗的情绪。 于是她只得在识海内继续传音。 “我帮你争取点时间。” 魇丝已经将她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她看不到沈相回如今是何神情。 天生灵体的灵气暴露,沈相回与她神修了这么久,对她的气息自是再熟悉不过。 她不用说什么,仅这灵气,就能让对方确定她就是那不告而别之人。 于是她又心虚地补了一句, “别生气。” 话音方落,那枚玉环竟又被一股柔力推回,轻轻落在她腕间。 周身压力顿时一轻,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虽仍看不见他,却听到了他沉冷的回应。 “撑着。” 说是撑着,其实算上来,乌卿也没撑多久。 她在心中背了一遍浮水决心法,就感觉脚下一阵震颤。 没了魇丝干扰,他果然很快便找到了阵眼。 只听得几声模模糊糊略显气急败坏的声音,又是一阵震颤,包裹着乌卿的层层魇丝,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没过片刻,乌卿眼前就恢复了一片清明。 而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沈相回执剑向她走来的修长身影。 面色沉凝,眸如寒渊。 乌卿心头一跳,解释的话尚未出口,四周魔影已如鬼魅般自林间涌出,张牙舞爪扑杀而来。 那青年书生模样的魔修,也真身显现,凌空而立。 “天生灵体……” 那人浑身魔气缠绕,悬于不远的空中,上上下下打量着乌卿。 眼底是诡谲的暗色。 “真让人喜欢。” 他语带玩味,视线又慢悠悠转向沈相回: “得了这般灵体,竟还弄得如此狼狈……沈相回,你可真是暴殄天物。” 乌卿蹙眉看向沈相回,他周身竟隐隐缠绕着一缕黑气,似有压制不住的征兆。 青年说完,浑身魔气暴涨,径直朝沈相回而去。 其他魔修也朝乌卿蜂拥而来。 乌卿青霜剑横展,再无暇顾及其他,顷刻陷入混战。 剑光所至,血肉飞溅。 厮杀间,青年散落在战局中的话语断续飘来: “天生灵体……要活的。” 乌卿眉头一皱。反手斩杀偷袭于她的几人。 没消片刻,她衣袍便被血迹沾染,周围亦堆了一圈尸体。 而那魔修,竟是勉强与失了一半灵气的沈相回打了个平手。 乌卿勉强应付着身前,青霜剑上污血横流,又听得那边传来几句零碎的字眼。 天生灵体,滋味如何,让我尝尝。 诸如此类。 而沈相回周身黑气,在这话语中越发翻涌,竟是有入魔前兆。 那青年似乎发觉攻击到了沈相回最薄弱的防线,又是一段污言秽语。 乌卿心道不好,还顾着应付面前魔修,只余光察觉沈相回那凛冽的剑意一挥,竟直直击中了那人肩头。 嘭一声巨响,尘土四起,那青年砸落在一棵巨树树干上,猛吐出一口鲜血。 面前的魔修们见主心骨倒地,动作纷纷一滞。 “大人!” 乌卿剑光一挥,那几人也被横扫出去,周围之人,暂时也不敢再上前。 “撤!” 青年落了下风,也不再恋战,身影只眨眼间,就化作一团魔气,朝天边掠去。 只余一道挑衅般的话语。 是说给乌卿。 “姑娘,沈相回此时神智将失,魇欲缠身。” “你这天生灵体若不趁现在逃跑,待月上中天,只怕你要被他活活折腾致死。” “要不,跟我走,我好歹……” 乌卿最后没听清了,因为又是一道剑气挥出,那股魔气也彻底消失了。 周围的小喽啰们见主心骨跑了,也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尸骸遍地的林中,只剩下衣襟上全是血迹的乌卿,和持剑朝她缓缓而来的沈相回。 他眼中墨色翻涌,周身未散的黑气与剑锋寒光交织,一步一步,踏过满地残骸,停在她面前。 令人心惊胆颤的厮杀结束,乌卿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翻涌而上,搅得她小腹酸软的灼热。 一阵热意上涌,她腿一软,还未开口,竟是直直跌坐在了地面。 眼底瞬间被激出了泪花。 “沈……” 溯字还未出口。 一截冰凉的剑尖,轻轻挑起了她的下颌。 乌卿心头一颤,被迫顺着力道,缓缓抬头。 “林卿。” 隔着朦胧的泪眼,乌卿只隐约看见沈相回眸底翻涌的深暗郁色。 他嗓音依旧清冽,却又暗藏着一丝难言的寒意。 “还是乌清。” 剑尖还抵在她的咽喉,冰冷的触感传来,乌卿几乎能想象出下一秒自己血溅荒野的画面。 “是乌卿……” 乌卿差点哭出声来,又被剑抵着,动也不敢动。 “卿卿佳人的卿……” 面前人垂眸看了她片刻,剑尖未移,只又吐出四字。 “伪装卸了。” 乌卿已经又被一阵上涌的灼热搅得腰一软,神思混沌间,只本能想着别惹怒面前这人。 她真的不想莫名走上书中结局。 指尖颤抖着凝起灵光,平凡的面容顿时消退,露出一张灵动又因潮热而染上明艳的脸。 面颊绯红,眸底水光潋滟,身子止不住地轻颤,惊惧与羞怯交织,愈发显得脆弱而易碎。 她仰着脸,泪痕未干。 山风清冷,傍晚的山间天色愈黑,乌卿朦胧的泪眼里,恍惚映出天边一轮低悬的满月,清辉泠泠。 第56章 而面前人逆着月色的身影,还在质问于她。 “为何不告而别。” 为何不告而别…… 乌卿被剑抵着,体内翻搅的热意烧得她脊背发麻。 委屈和惊惧,还有对书中结局的害怕,终是在这句听不出情绪的质问里决堤。 乌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再顾不得那截抵着她的利刃,眼泪混着断续的抽泣汹涌而下,甚至有几滴直直坠在寒光凛凛的剑身上。 “我、我只是不想……不想同玉京宗有瓜葛……” 她边哭边语无伦次地解释,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得见他青衫冷冽的轮廓。 “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想过平凡安静的日子……” 体内热潮又是一阵翻涌,她腰肢发软,声音也黏糯得发颤: “宗门的是是非非……我躲都躲不及,又怎敢牵连进去……” 泪眼蒙眬中,那人依旧沉默地望着她。 乌卿咬了咬下唇,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若气我不告而别……我让你出气泄愤便是。” 她仰起湿漉漉的脸,哭得通红的眼睛无措地望向他,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 “你把剑拿开,呜呜,别杀我……好不好?” 月光淌过她裸露的脖颈,淌过那截抵着她的剑。 也淌过沈相回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话音落下许久,乌卿视野中,沈相回终于动了动手腕,剑尖离开她的咽喉,没碰伤她一丝毫毛。 那青色的衣袍在乌卿面前停了许久。 直到他周身缠绕的魔气被层层压下,连带着满身的郁色都消失不见,他才点了点头。 “好。” - 乌卿是被人拦腰抱着,离开那片血腥之地的。 耳边有风声猎猎,而她埋首于沈相回肩窝,未被风侵袭半分。 唯有身体仍在共感的余热中细细发颤,像风中瑟缩的叶。 偶有神思清明时,她抬头,只望见沈相回青隽的下颌线,而揽于膝弯和后腰的手,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圆月又上升几分,乌卿嗅着那他衣襟上熟悉的冷香,灵识早已不受控地溢出一缕,如游丝般缠绕上他的颈侧与手腕,亲昵地盘旋。 乌卿不知道他要带她去何处,却本能觉得魇气暂退的他,不会伤她。 于是她心安理得被人抱着,还将面颊上残留的泪珠,蹭在了对方青色的衣襟上。 他把她吓哭了,她就弄脏他。 却没想,最后落地时,面前会是一轻浅溪流旁的岩洞里。 沈相回手中灵光一挥,金色的阵法层叠而起,笼罩了这片狭小空间。 从岩洞往外看去,甚至能看见天上圆满的明月,清辉之下,是潺潺流淌的浅溪。 阵法不仅有隔绝气息的功效,还有暖意逸散而出,将这方狭小天地烘得如春昼般和暖。 乌卿怔怔看着他以洁净术拂去二人衣上血污。 怔怔看着他展平厚软的白裘铺满地面。 最后怔怔察觉,自己的灵台识海竟悄然开启,灵识早已迫不及待笼罩住他的周身。 “仙君……?” 乌卿轻唤的话音尚未落下,沈相回的识海已然应声开启。 她那些如丝如缕缠绕而上的灵识,如坠春风般尽数裹挟,直往她灵台深处落去。 乌卿喉间溢出一声细软的呜咽,腰肢骤然失力,整个人再度跌进他怀中。 灵识纠缠如羽毛轻搔,又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不过须臾,乌卿便颤抖着,被逼出了细碎的哭声。 而揽着她的人,低下头来,气息拂过她耳畔,还在蛊惑般开口。 “乌卿,是你说的。” “任由我……泄愤。” 他指尖抚上她的下颌,轻轻一抬,温热指腹便按上她微颤的唇瓣,缓缓摩挲。 “那么现在……” 沈相回眸光幽深,映着她哭得潮湿的眼尾。 “让你自己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49章 乌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 一层一层剥开那青色的衣襟。 只知道她每剥开一层,识海深处的属于沈相回的灵识,就会拉着她往灵台深处下坠一分。 天生灵体何其敏锐, 灵台至深处更是其中之最,以至于等到最后一层青色时,乌卿早已泣不成声。 而那人仍静卧于白裘之上, 墨发铺散,眸光深邃, 静静仰望着她。 “怎的比以前……更爱哭了” 他声音里竟含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只余光往下瞥了一眼。 “还什么都未开始。” 乌卿眨了眨眼, 一滴泪倏然坠落, 正砸在他腰腹那道尚未完全淡去的旧疤上。 她看也不敢看, 只掌心颤抖着,撑上那片伤疤。 鹅黄终是堆叠于天青之上,像是修竹上覆盖的鹅黄花蕊。 - 乌卿紧紧咬着下唇, 视野又被泪水晕得一片朦胧。 为何更爱哭了。 为何, 当然是因为此刻那自他身上传来,愈发清晰汹涌的共感。 三重感知交织翻涌,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不断抛向云端,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让濒临崩溃的神经颤抖不止。 岩洞那次, 至少还有丝带遮眼,可如今…… 他依然静静仰视着她, 眼尾微扬, 眸色深黯,像在欣赏某种罕见而脆弱的美景。 乌卿不敢与他对视,生怕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此刻毫无保留的模样。 她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 看不见,便当不存在。 可眼睛闭上, 其他感官又分外明显起来。 她自己的,沈相回的,灵台识海内纠缠共鸣的。 种种知觉如潮水漫溢,没过多久,乌卿便彻底失了力气。 她终于放弃挣扎,身子一软,结结实实跌坐下去。 一声闷哼夹杂着呜咽同时传来,她小口喘着气,颤巍巍睁开了眼睛。 “仙君……” 她软软开口,似哭似求。 “我累……” 那人明明额上已经沁出薄汗,却一如秘境中时,任她没章法的乱动。 此时听闻乌卿开口,他嗓音已哑得低沉。 “不是最喜欢,自己来吗?” 灵识还在兀自纠缠着,将乌卿神志搅得一片混乱。 她恍惚着摇了摇头,又看向那张明显极力忍耐着的脸。 “沈溯……” 许是她的音色过于软了,那人喉结滚动一番,终究还是坐起身来。 动作带得她又颤了颤,乌卿眼前一晃,已迎面贴上他微汗的胸膛。 视线如秘境时那般,落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 鼻梁下的那张薄唇,还在一开一合。 “乌卿。” “你可还有……未坦诚的事?” 未坦诚的事? 乌卿被烧得恍恍惚惚的脑子里倏地一炸,浑身骤然绷紧。 这一绷,竟是牵连得两人同时闷哼出声。 乌卿顿时只觉只差临门一脚,就要完成首次任务,却见沈相回眉头紧蹙,竟又一次强忍下来,眸色沉黯地望住她: “为何紧张?” 乌卿抬眸,看向沈相回微微低垂的眉眼,只觉得他在钓鱼执法。 他此时已在她的灵台识海之内,她那灵识上的同契印记,他定是早看见了。 可还要在这番情况下,逼她亲自说出口。 她抿唇不语,只想狠狠咬他一口,又怕疼了自己。 她环上他脖颈,有了倚靠,又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 “仙君明知故问。” 乌卿不想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她稍稍脱离些许。 视线从平视他高挺的鼻梁,到平视他额间。 又骤然落下,视线同样落回起点。 如此反复,直到将他周身清冷的气息浸染得再无半分可见。 “同契印记……”她声音发颤,却又带上一丝不肯服输的倔,“仙君知道吧……” 她自然也没讨到好处,话音未落便已气息凌乱,却仍强撑着继续: “仙君明明已经要……” “我都感觉得到……” “为何要忍?” “我不会……嘲笑仙君的……” 话音未落,后颈忽然被他掌心握住。 她整个人被一把按回原处。 她顿时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个爆炸的气球。 乌卿失神着张开了嘴,那人柔软的唇舌顿时占据了她的口腔。 一个深而绵长的吻,带着低沉喑哑的呢喃,碾过她的唇齿。 “但愿待会儿,你还有能嘲笑人的机会。” 话音落下,乌卿彻底陷入了那人的掌控之中。 第50章 乌卿从未想过, 化神期的浩瀚灵气,能用在这种时候。 她整个人被那灵气裹挟着,高高托起, 又重重落下。 而那人只静坐着,向后微仰,双手撑在白裘间, 眸色幽深地欣赏着她。 第57章 两枚绯红,在他视线里着实惹眼。 那人终究是没忍住, 探手采摘一番后, 方俯首将其送入口中。 乌卿后悔方才的挑衅了。 她呜咽着摇头, 不明白为何那清冷自持的仙君, 摇身一变, 怎的就成了这般花样繁多的人。 而他依旧从容,甚至好整以暇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乌卿抬手想将人推远些,一道灵气却已缠上她的手腕。 轻柔地将她两手缚到后背, 配合着又一道将她往前推的灵气。 看着竟像是她主动将那份美味的点心, 献到他唇边。 乌卿彻底失了自由。 她哭着讨饶,语无伦次地认错, 说方才不该嘲笑他, 更不该质疑他。 可面前人态度依旧没有任何软化的意思。 他只操控着灵气, 时而拭过她哭湿的眼尾,时而拨开她挡住风景的乌发。 甚至时不时将身下柔软的白裘涤荡干净, 免得过于潮湿的触感, 让她羞愧,恼怒,又找借口哭出声。 “怎么这般能哭?” 恍惚间,她听到那人在问。 随即她眼尾被他指腹轻轻拂过, 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滚落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上。 乌卿勉强从密集的余韵中睁开眼睛,正看见他将那沾着泪的食指递到唇边。 他舌尖探出,轻轻舔舐而过。 而眼神,还直直盯着她。 乌卿脑中轰然一响,还未来得及反应,又见那指尖游弋向下,落在他腰上那道疤痕附近。 那里,亦是满溢而出的水渍。 他同样沾起一抹晶莹,在乌卿注视中送入唇边。 片刻静默后,他给出了评价。 “都是甜的。” 用最皎如明月的面容,做着最引人沉沦的事。 灵台中灵识猛地一坠,伴随着灵气骤然松懈下坠的力道,乌卿坐在那天青之上,彻底溃不成军。 “无妨。” 那罪魁祸首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容抹去乌卿又一回合、率先投降罪证。 “我不笑你。” 他任由乌卿哭着将额头埋进他肩窝,终是在密集的绞杀中没能坚守道心。 乌卿在侵袭中又是一颤,终是再次呜咽开口。 “可以…了…” “仙君……” 她颤巍巍揽住面前人脖颈,寻上那张薄唇,主动亲吻。 “结束了……好不好……” - 乌卿终于得到了休息。 她不用再勉力坐着,也不用再攀着谁的脖颈。 此时她只需要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白裘里,像只蜷缩的鸵鸟,任谁也看不见她失神的表情。 单薄的肩胛在泠泠月光下细碎发颤。 纵使裘毯绵软,时间久了,双膝跪于其上,还是让她觉得发疼。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勉强从混沌中回过头。 却见沈相回并未看她。 他低着头,眸色深沉。 正认真欣赏着那方窄小天地。 乌卿被这一幕看得浑身一缩。 沈相回眉头倏然蹙起,终于挪开视线,朝她看来。 眼底翻涌的暗色,似要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中。 “怎么了?” 他嗓音喑哑。 “这样……也要喊累么?” 乌卿被他眼底的暗色看得又是一颤,膝盖下意识往前缩了缩。 呜咽开口:“仙、仙君……” 而沈相回却懂了。 一抹温润灵气护住她发红的膝头,所有不适顿时消散殆尽。 “还有哪里疼?” 沈相回眼底,映着她颤动的肩胛,与绯红的脸。 乌卿眨眨眼睛,重新将脸埋进裘毯中,摇了摇头。 似泣似求的柔软音色,隔着织物传来。 “没、没有了……” “嗯。” 一个吻轻轻落在她后颈微汗的肌肤上。 “那我继续。” - 月上中天,又渐渐东落,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乌卿才汗涔涔落在了裘毯上。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人正用温热的软巾,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给她擦拭着身体。 说不清是细致的照顾,还是另一种隐蔽的折磨。 明明一道术法就可以解决的事,为何要这般麻烦。 她不满地嘟囔出声,却被两片微凉的唇瓣轻轻堵住。 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对上的是沈相回恢复清冷的面容,只是那眼底深处,仍有未散的暗色。 “仙、仙君……” 她在缠绵的吻间含糊开口,气息交缠。 “你识海里的魇……我清干净了么?” 面前人停了下来,嗓音低缓,听不出情绪。 “清干净了如何,没清干净……又如何?” 乌卿唇瓣微张,还残留着湿亮的水痕。 困倦如潮水裹挟着神智,她只下意识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黏软得不成样子。 “清干净了…我才能安心。” “要是没干净…我就…再帮你清呀……” “清理干净,你会离开吗?” 乌卿感觉脸颊被一只手轻轻捧住,从舒适的怀抱里带出来。 指尖摩挲着她腮边的软肉,让她口齿愈发不清: “不、不会呀……” “只要仙君…不杀我…我会一直…陪着仙君的…” “你为何总觉得我会杀你。” 乌卿好困,困到本能地抗拒回答。 穿书的秘密不能说,也不敢说。 可那手指仍不肯放过她,轻轻捏着她两腮,扰得她无法重新埋回那片清冽好闻的气息里。 她含糊地嘤咛两声,挣不脱,竟迷迷糊糊探出舌尖,在他摩挲唇瓣的指腹上,小猫似的舔了一下。 “困…想睡…” 说完,又舔一下。 “你真是……” 那嗓音陡然喑哑下来。 下颌被托起,温热的唇再次覆上。 清冷的气息涌入唇齿间,带着令人心安的味道。 乌卿本能地回应起来,意识飘浮在睡意的边缘。 嗯… 先吃掉这块送到嘴边的、清甜的钵仔糕。 再睡觉。 -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我短小。 因为我要出去玩一会(叉腰)! 第51章 乌卿醒来时, 望着头顶褐色的岩壁,恍惚间不知身在何时何地。 她眨了眨眼,昨夜的记忆才如潮水般缓缓漫回。 霎时, 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地涌了上来。 时而坐于那修竹之上,摇摇欲坠。 时而跪伏于柔软白裘, 颤抖难行。 最后明明还连接着,却被灵气轻柔裹挟着翻身, 天旋地转。 为何不分开了再翻…… 偏偏要如此…… 乌卿失神般微启了唇, 又一次被拉回那漫长而无措的突袭里。 好不容易熬过一阵又一阵余韵, 她才微微睁眼, 被迫直面那人沁着薄汗的下颌。 下颌往下, 是同样微汗,缓缓滚动的喉结。 乌卿突然很想,狠狠咬上去。 却又在触碰到皮肤时, 怕疼似的退了回来。 为何总是她落了下风。 为何总是她更狼狈。 一丝恶劣的念头悄然而生。 她狠狠地绷紧了身体。 如愿以偿听见了一声低低的闷哼。 真好听啊。 乌卿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即使她亦被冲击得不轻, 但好歹是扳回一城。 于是她眨眨眼睛,朝那人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 最后又怎样来着。 那人察觉到了她的恶劣, 眸色沉沉看了她许久。久到她心里的那点窃喜, 渐渐化作不安。 接着, 他竟是彻底脱离。 这是要结束了? 乌卿心头一喜,下一瞬, 却有一道柔和灵气裹挟上来, 将她拉扯着,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也暴露在那人视野之中。 他不再看她,只眉眼低垂,眸色深深。 乌卿挣了挣, 灵气如丝,哪里都挣不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后退些许。 眼睁睁看着他俯首靠近。 眼睁睁感觉到…… 吻了上去。 乌卿:“……!!!” 她没忍住,惊叫出声。 想将人踹远些,可那属于化神期的浩瀚灵力,已将她温柔地锁在原处,哪里都无法挪动分毫。 自食其果,自讨苦吃。 这下任她如何绷紧,也没办法伤他分毫。 乌卿动弹不得,死死闭上了眼睛。 “乌卿。” 乌卿还在出神,一声低唤从旁传来。 她侧头看去,就见沈相回正盘膝静坐于一旁白裘上,衣冠楚楚,青衫素净。 周身气息清洌如初,仿佛昨夜种种,只是她的幻梦一场。 “身上可有不适?” 乌卿猛地撑坐起身,这才发觉自己竟又穿了一身他的素白中衣。 第58章 衣身宽大,一坐起来,领口已经滑落一大片。 乌卿本能低头一看,深浅不一的痕迹遍布其上。 一些对方埋首其间的画面,又不合时宜涌了上来。 这人,属狗的么? 她飞快拉拢衣领,抬眸时正好看见他视线从她心口挪开。 他面色平静,又开口问,“身上可有不适?” 乌卿这才发觉,除了内在不可言说的酸软,其他部分,倒并没有不适。 “没有……” 乌卿视线又不敢往那边落了,只指尖无意识揪着衣袖。 几息后,她视野里出现了一片天青色衣摆。 是沈相回已来到她面前,屈膝蹲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乌卿抬头,就见他正凝眸望着她,神色温和,眉目间寻不见半分暗沉。 “当真。”他低声问。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乌卿视线落在那鼻尖,她还记得,那里曾染上过不少晶莹剔透的水渍。 乌卿耳尖一热,摇了摇头,声音莫名软了下去。 “真的。” “嗯,”他点了点头,视线又在她唇上莫名落了几秒,最后才缓缓起身,“你换衣物,我在外间等你。” - 鹅黄衣物整齐放在一侧,外层,中衣。 还有更为私密的衣物,皆被术法涤荡去了污渍,整齐抚平,放置于侧。 乌卿褪下属于沈相回的中衣,看了看自己痕迹斑斑的身体。 从上到下,几乎到处都是。 可她抬手按了按,倒没有一丝痛意。 到底是怎么留下痕迹又不伤身体的,乌卿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她勉强按捺住面上涌起的热意,不再细看,匆匆穿戴整齐。更衣时,又忍不住朝岩洞外瞥了一眼。 沈相回背对着她立在不远处,身姿修挺,衣袂随风轻拂,俨然一副明月清风、不染凡尘的姿态。 哼。 道貌岸然。 乌卿在内心腹诽一番,收拾妥当,这才踏出了阵法。 岩洞外依旧是清浅溪流,今日天气极好,明媚日光从一侧山峰后斜照过来,亮得乌卿在踏出阵法的瞬间,眯起了眼睛。 还未睁眼,霜雪气息拂过鼻息,眼睛上落下一片凉意,刺眼的光线顿时被遮蔽不少,却又不影响视物。 是一条青色的丝巾。 “你多日未见天光,先遮一遮为好。” 乌卿听懂了,却又没听懂。 她抬眸,愣愣询问。 “好些天?” “不是就一夜吗?” 许是她的表情着实呆滞,也不知触动了沈相回哪根敏感的神经。 那人竟是俯身靠近,在她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嗯,”他低声道,“你已有五夜,未出这岩洞了。” 五夜!? 乌卿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怎么做了这么久!” 话音方落,面前人静了静。几息之后,方才开口。 “的确,辛苦夫人了。” 夫、夫人??? 乌卿还未来得及消化这个称呼,又听他继续道: “夫人昨夜已亲口应下,待此间事了,便与我合籍。” “夫人可还记得?” 乌卿先是被五夜惊得发懵,又被这声夫人唤得心头乱跳。 零星记忆终于挣扎着浮上脑海。 那时她落于他唇齿间,又被灵气束缚着动弹不得。 被逼到进退两难时,断断续续顺着话头,做了不少承诺。 再不逃了。 再也不怕他了。 愿意与他结为道侣,此生相守。 如此来来回回承诺了不知多少遍,他才终于松了齿关,放过了那唯一颗,脆弱的点心。 回忆翻涌,那被细细碾压、轻轻啃噬的滋味似乎又要卷土而来。 她不自然地换了个站姿,引得面前人视线也微微向下,瞥了一眼。 他面色依旧云淡风轻,只是微微压低了声音。 “夫人可是……想反悔。” “不、我没有!” 乌卿连忙摇了摇头,耳根通红,“我记得!” “嗯。” 沈相回抬手,待乌卿适应了光线,才收回了那方丝巾。 “记得便好。” 琥珀色的灵动眼眸,终于暴露在日光之下,清澈而明亮。 乌卿抬眸望去,竟在他眼底看到了一抹压不住的眷恋。 如春雨落地,悄无声息,却将这张清冷面容,染上了几分柔软的烟火气。 他好像,真把她放在了心尖上。 那些被翻来覆去品尝,漫长而羞臊的昼夜,似乎也在这纯粹的情感中,也可以被原谅了。 乌卿心头一软,连语气也软了下来。 “仙君,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去找翟奇。” - 两人离开山林后,又往南而去,这番下来,竟是又走起了回头路。 乌卿在岩洞这几日,都是被沈相回喂食的灵丹与甘露。 好几日没吃东西的她,一入雀州城,就寻了间酒家,准备大吃一顿。 没想踏入的,正是半月前他们初入雀州时吃的那家。 那上菜的小二,还招呼道:“公子、夫人好久不见,这边上座。” 这称呼,真被这小二,说中了。 乌卿悄悄抬眼去看沈相回,却见他面色如常,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 还随手赏了小二一粒碎银。 小二眼力见儿极佳,细观二人神色,立即愈发殷勤起来。 夫人长,夫人短,端茶倒水,惹得乌卿面色微红。 说实话,乌卿还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沈相回。 明明面色正襟危坐,神色清冷,俨然仍是那位不染纤尘的仙君。 可在偶尔不经意的对视里,眸底又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情.色之意。 这就是……开了荤的男人吗? 乌卿低头扒了一口饭,发觉他的视线仍落在自己脸上,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仙君……你能不能别一直看我。” 对面的人静静望了她片刻,终于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好。”他嗓音平缓,“那便入夜再看。” 乌卿霎时满脸绯红。 这人怎的这般明目张胆……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张了张口,想反驳,脑中却一片空白,最后只虚张声势地憋出一句: “……你好好喝茶,别看我!” - 沈相回循着一抹残留的魔息,一路往南,如此又在路上逗留了几日。 灵梭小巧,穿云而行。窗外地势渐趋平阔,沃野千里。 乌卿倚在窗边,终于忍不住问:“仙君,为何一定要找到翟奇?” “他身上可还藏有其他秘密?” 沈相回在另一侧静坐,闻言抬眸。 “他已知晓你是天生灵体。” 乌卿皱眉,又听沈相回继续。 “你可知天生灵体,”他声音沉了沉,“除了克制魇息之外,还有何用?” “何用?” “与之双修,待其灵窍松泛之时……”沈相回顿了顿,眸色转深,“可将其周身灵气,尽数夺为己用。” 乌卿指尖一凉。 “简言之,” 他望向窗外流云,语气沉冷。 “天生灵体纳取日月灵气,犹如呼吸般自然。” “若有心之人将其囚困,白日任其自行恢复,夜间再行攫取。如此往复,修行进境,可比寻常快上千百倍。” 乌卿心中一惊。 这不就是有些修仙文设定中的……炉鼎吗? 难怪那夜打斗时,那翟奇污言秽语说了那般难听的话。 若自己落入他手,或者她灵体体质被传扬出去,那岂不是再也没有安逸日子可过。 这好不容易才改变了她必死的命运,她可不想再惹上什么麻烦。 许是见她神色忧虑,沈相回声音又缓了几分。 “莫担忧。” “我自会除了这祸患。”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 “你也要有能自保的余地。” “趁这几日无事,你将金丹之境突破至元婴,可好。” 乌卿:“??” 金丹突破到元婴!! 这可能是寻常修士一生都难以抵达的境界,怎么从他口中说出,就如此轻松。 许是察觉到乌卿惊诧,他又缓缓补充。 “此前五日灵体交融,你未曾运转心法汲取灵力,否则早已该有进境。” “从今日起,不可懈怠,不可偷懒,不可喊累。” “我化神期修为滋补于你,你定能破境。” “可好?” 乌卿一听,腰腹竟莫名又酸软起来。 这人,明明就是…… 罢了。 保命要紧。 第52章 乌卿是怎么修为突飞猛进, 直逼元婴之境的,过程实在难以启齿。 第59章 这灵梭在云层上不紧不慢地飞行,沈相回也在不紧不慢地探索。 乌卿双手撑在灵梭边缘透明的结界屏障上, 若非掌心有阻碍传来,更像是撑在虚空之中。 每每被力道推动一下,她就会身不由己, 往那透明屏障上靠去。 悬于高空的视角,回回都会让乌卿心惊胆战, 下意识地瑟缩一番。 “阿卿怕高。” 身后人声音传来, 同动作一般不紧不慢。 称呼也由乌卿, 变成了阿卿。 “我感觉到了。” 沈相回最近的耐受度, 明显变强了。 这种寻常的瑟缩, 再也不会传来即将决堤的通感。 若是乌卿故意、恶劣的紧绷,还是有一半的几率,满载而归。 但那样胜利的后果, 就是会被他以灵气裹挟着, 拉扯,展开。 待乌卿满载而归的收获, 彻底展现对方眼皮子底下, 再以一道灵气尽数堵塞后…… 那人便会开始, 慢慢品尝唯一的一颗。 并时不时抬首提醒她: “别只顾着发抖。” “化神期的元阳辅以修炼,定能一日千里。” 回回如此。 此时光天化日, 云海苍茫。乌卿小猫一样地呜咽, 在灵梭密闭的空间回荡。 千回百转,没了哭泣的底蕴,全是难言的渴求。 听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她发出的声音。 这般温吞的磋磨, 竟比直来直去,更让乌卿崩溃不已。 神识还在兀自纠缠,浮水派的神修功法亦在缓缓运转。 她勉强回过头,抬眼望向沈相回。 他衣襟整齐,墨发纹丝未乱,神色平静如常。 乍一看上去,竟全然不似在行这般之事。 乌卿双手还撑在透明的结界上,忍不住垂眸往下瞥了一眼。 角度所限,只看到了一截缓缓消失的长物。 她脑子里轰然一炸。 见她还盯着那处,他轻轻嗯了一声,“怎么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 “阿卿……也喜欢看吗?” 没有! 她飞快摇头,慌乱转回脑袋,死死盯住面前结界外的云层。 “不、不想、看……” 几个字都没法连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那阿卿回头,是想说什么?” 沈相回还追问,语速同动作一般缓慢。 消失。 出现。 再消失。 再出现。 乌卿清晰感知着方才所窥见的。 文火慢炖,将她熬得像有蚂蚁在爬。 能不能提升速度。 能不能增添力道。 能不能一下抵达曾到达过的尽头。 乌卿说不出口。 但她本能觉得,他是懂的。 可他装不懂,还继续道:“阿卿定是想看。” 五指短暂从她侧腰挪开,灵光轻闪。 乌卿面前透明的、能看见底下云层的结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光洁的镜面,映照出了她绯红的脸。 从离开雀州,上了灵梭,乌卿就卸下了伪装。 此时镜中,她灵动的琥珀色眸子里,浸了薄薄一层水雾。 潋滟眸光里浸满了惹人怜惜,又想让人摧折一番的情意。 她身上只松松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宽大得不合身,带着霜雪气。 是沈相回的。 他这两日,格外爱在这种时候,让她穿他的衣物。 不合身的衣物,随便一动,就是隐隐窥见的内里。 似乎比坦诚相待,更能满足他深藏于平静之下的,某种隐蔽的暗念。 乌卿撑在镜面,猛地闭上了眼睛。 可身后之人还在蛊惑开口。 “阿卿,你若睁眼。” 沈相回吻了吻她通红的耳尖,慢条斯理开口。 “我便给你,你想要的,好不好?” 手指在镜面上难耐地蜷了蜷,许久之后,乌卿终是颤颤睁开了眼。 直直对上了那双愈发暗沉的狭长双眸。 他轻笑一声,修长五指覆上她撑在境上蜷缩的五指,十指相扣。 同时履行承诺,给了乌卿未能宣之于口 ,却真实渴望的。 乌卿偶有想闭眼,不去看面前映照的一切,可眼睛刚闭上,他便又会温吞起来。 只逼得她复又睁眼。 实在无法,她只好勉力侧过头,仰起脸。 用那双浸透了水光的眼睛望向他,主动求吻。 她知道,他最受不住她这般模样。 果然,霜雪般清冽的气息顷刻覆下,吞没了她所有细碎的呜咽。 她终于不必再看那惊心动魄的画面。 灵梭又不知飞过了几个山头,乌卿如愿以偿,满载而归。 - 乌卿成功突破了元婴之境。 她懒洋洋地靠在灵梭窗边,只觉再这么下去,哪天修为高到能压制沈相回也说不定。 她幻想着那时的场景,她定要将他对她的磋磨,通通还回去。 想着想着她又皱了皱眉。 虽魇丝已经被她彻底净化,可同契印记还在,磋磨他,不就是磋磨自己吗? 乌卿这一欢喜又一落寞的表情,自然也落在了对面之人眼中。 “怎么了。” “愁眉不展。” 乌卿这几日胆子也越发大了,敢在化神期修士面上作威作福 。 她不满地哼了一声,“能不能想办法去掉这同契印记?” “怎的了?” “不喜欢?” 魇丝已除,不会再夜夜勾起沈相回心中暗火,乌卿自能睡个好觉了。 可同契印记还在,她必然能体验一番对方的体感。 除非沈相回不受伤,没欲望,否则她永远无法全然清静。 “不公平……” 乌卿扭过头,不看他,只看窗外的流云。 “回回都是我多受一番折腾,太不公平了……” “那要如何才算公平?” 他语气温和,即便不回头,乌卿也能想象出他此刻定然眉眼微垂,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 “你都能为了研究破解我的伪装术、识海封印术,而翻遍古籍,寻求解法。” 乌卿不满地扭回头,装腔作势地拍了拍面前的桌案。 “怎么到了这个小小的同契印记,就不说研究解开了?” 眼珠一转,她索性端出架势,狐假虎威: “若解不了它,往后……便再不与你双修了!” 沈相回听了她的话,也不恼怒,竟笑了一声。 “突破了元婴之境,底气果然足了不少。” “若再滋补你一番,等到了化神境,没了这同契印记,你岂不是要将我扫地出门?” 他目光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上,摇了摇头。 “如此想来,解不得。” 是解不得,不是不能解。 乌卿倏地意识到了对方话语中的余地。 她眼睛一亮,倾身向前撑在桌案上,语气欢快。 “仙君,你能解!” 见沈相回抬头,又补一句。 “对不对?” “不是让你唤名字便可吗?” 因乌卿倾着身子,视线便又高出他些许,对方便只能微微抬头,仰首看她。 这个角度将他清冷的神色,竟染上了几分被驯顺的意味。 “怎得还唤仙君。” 凑得近了,她能看见他纤密的睫毛,幽深的眼底印着她灵动的面容。 乌卿突然发现,每每用这个角度看他时,他都会显现出一种催人摘折的底色来。 像一只披着清冷外皮的……魅魔。 乌卿本能咽了咽口水,后退了些许,又本能顺着话头回答。 “仙君喊习惯了……”她抬手挠了挠耳朵,似乎想掩盖方才一瞬的失神。 “而且喊名字……” 乌卿没说下去。 这几日她并非没唤过沈溯,只是每每都是在神智涣散、再也撑不住时。 只要那声沈溯够软、眼神够湿漉漉、再坠下两滴泪,他便似终于满足了某种不能言说的卑劣念头,不再固执磋磨。 所以她不愿在平常时刻喊他沈溯,还是仙君听起来,比较没有狎昵的意味。 当然,仅仅是相比较而言。 乌卿被带偏了话头,坐定之后才又想起那同契印记来。 “仙君,同契印记能解的,对吗?” “我答应了与你相守,定不会再跑了……” 她放软了声音,表情无辜又可怜。成功引得对面人松了口。 “暂时不知,让我研究一番。” 乌卿心头一喜,嘴角一弯。 成了。 - 灵梭飞快穿越云层,因灵体双修耽误了不少时日,那翟奇的气息,又往南去了不少。 直到气息消失在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之上。 灵梭在高空盘旋,开始下降。 第60章 乌卿站在栏边往下望着,还未落地,周身便感到一阵强烈空间拉扯之力。 她心中一惊,倏地朝还坐在内室窗边的沈相回看去,就见他面色骤变,指尖一道灵气猛地向她缠绕而来 。 可还是迟了一步。 天旋地转,视野扭曲。乌卿只觉得身体一轻,像是被拖拽般,坠入一片扭曲的昏暗中。 待眩晕稍止,她已跌坐在一片及腰的荒草丛里。 头顶的天空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但方才那熟悉的空间波动感…… 乌卿眉头一皱……这是,又落入某个上古秘境了么? 乌卿抿紧唇,从荒草间站起身来。 四周全是参天古木,林中雾气缭绕,看不太远。 乌卿碰了碰腕上玉环,玉环亮了一瞬,又灭了下去,显然无法同沈相回联系上。 她心中一沉,只怕这真是秘境了,且隔绝之力非同寻常。 只是这究竟是翟奇为她量身而定制,还是偶然落入,还未可知。 她召出青霜剑,正准备查探一番,前方雾气中,突然显出一道青年人的身影。 魔气缭绕,面若书生。 是翟奇。 作者有话说:s.s:糟了糟了,老婆被人截走了!!!!!(无能狂怒!!) 第53章 他自雾中缓步而出, 目光掠过乌卿手中的青霜剑,又缓缓落回她的脸上。 “原来是易过容啊……” “嗯,”翟奇唇角微扬, 眼底浮现玩味的狎昵,“这副样子,倒是比那日, 更惹人怜惜了。” 他停下来,收敛了周身魔气。身姿单薄, 显出一副温和书卷气来。 甚至彬彬有礼朝乌卿微微躬身。 “不瞒姑娘, 自从那日, 在下便对姑娘一见钟情, ” “如今此地就你我二人, 不知姑娘可愿与我……共赴巫山?” 将采补之事,说得如同风月邀约。 “是你拉我进来的?” 乌卿眉头一皱,青霜剑横于身前。 “若非如此, 怎能有机会一见姑娘芳容。” 他轻轻一笑, 视线又落回乌卿手中剑上。 “姑娘虽是金丹修为,但没了沈相回在侧, 你可打不过我。” “不如顺从些, 免得我下手没轻没重, 伤了姑娘。” 乌卿佯装思考,将面前人打量一番。 翟奇那日硬受沈相回一道剑气, 是重创逃离的。 化神期的剑气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修为定是大不如鼎盛时期。此时他虽面色优雅,但明显气色不佳。 这才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将她单独拉了进来,欲行采补之术, 补自身损耗。 沈相回曾言,此人全盛时期可战元婴后期。 但他如今重伤未愈,而她也并非金丹了。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见乌卿许久未应,翟奇只当她在拖延时间。 “姑娘等不到沈相回了,”他眼底阴翳,声线却又放缓。 “此秘境是我早备下的退路,内外皆布有阵法。我不愿意,任他化神期,也绝难寻入。” 他向前几步,毫不在意乌卿手中长剑,朝她探手过来,似要触碰她的脸颊: “你若乖顺,我自会怜惜。如何?” 乌卿懒得废话了。 同沈相回灵双修那是她心甘情愿,更何况是他以自身修为滋补于她。 而面前这人… 她心中冷哼一声,手中青霜剑骤然一振,凛冽剑意顿时倾泻而出,朝翟奇探来的手臂直斩而去。 翟奇面色微变,他虽防着乌卿出手,但没料到这一剑来得如此果决。 他周身魔气骤然爆涌,身形顿时退至十丈外,原先立足之处已被剑气撕裂,泥土翻卷。 剑气与魔气悍然碰撞,将四周树木震得叶片纷飞,卷起一阵狂风。 林间雾气顿时被风吹散,露出地面上遍布的骸骨。 这秘境,竟早成了翟奇吞噬生灵的老巢。 “啧。” 翟奇在十丈之外稳住身形,待那股属于元婴境界的剑气消散,他才不满地摇了摇头。 “暴殄天物……不仅不采补,还以元阳滋补于你。” 他五指虚握,一柄黑雾凝成的长刃自掌中浮现,周身魔气也随之狰狞翻涌。 “也罢,你灵气越足,我食之…越补。” 乌卿听得心烦。 反派的话,都这么多吗? 她剑光一凛,没等那人说完,就持剑迎了上去。 青霜剑绽放出清洌光华,所过之处,魔气被迎面劈开,铛的一声,直直撞上翟奇手中黑刃。 金铁交鸣之声中,乌卿借力翻身,剑势如流水不绝。 元婴初期的灵气在经脉中奔涌,将那套沈相回教与她的剑法,运用得如游龙走蛇。 黑色魔气与清冷剑辉不断炸开,将周遭树木震得四分五裂。 “倒是小瞧你了,”翟奇面色愈发阴冷,迎击之时反手从袖中甩出几道黑色魔气,中间隐隐游动着几只暗色的小虫,直奔乌卿丹田。 乌卿顿时旋身挥剑,将其尽数击飞,可那几只扭动的小虫在击飞后,又再度朝她袭来。 同时逼近她后心的,还有那柄漆黑的长刃。 翟奇原本以为此击必中,到时只需留她一口气,静待那春虫发作。 任她此时面若冰霜,到时也得不堪忍受,主动敞开,任他采撷。 心中正幻想着那番场景,却见面前人仿佛后背长眼了般猛地斩剑而来,不偏不倚架住他的刃锋,另一只手骤然浮现一柄镂空折扇,朝那几只扭曲奔来的小虫反手一挥。 带着灵气的狂风四起,一瞬间将那几只春虫挥得撞击在树干,黑汁四溅。 翟奇心下一惊。 眼前这女子并非空有灵气的绣花枕头,剑势流转间,竟隐隐带上那人的影子。 明显是亲自教导过。 翟奇冷哼一声,手中长刃上黑气猛然暴涨,勉强将乌卿剑锋抵震开半寸,借势后退。 “罢了,你既如此抗拒。”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瞬间退至几十丈开外。 “今日便算了。” 说完转身便走,急速掠去。 乌卿眉头一皱,余光瞥见对方垂落下来的手臂,有几滴血迹正沿着虎口蜿蜒。 正是先前沈相回击中的那边肩胛。 这是对战不利,要独自溜走,将她困于秘境之中。 眼看翟奇身影即将消失在凭空出现的一道水幕中,乌卿手中折扇猛地朝自己身后一挥。 灵风倒卷,推得她衣袂飞扬,竟是在水幕即将消亡的最后一秒,闪身没入。 “你……!” 翟奇惊愕的面孔在眼前一晃而过。 下一秒,面前视野骤变,她陡然出现在了一片精致的园林中。 她踉跄一步,覆着身旁假山,才堪堪稳住身形。 翟奇的黑色身影在假山后一闪,彻底不见了。 乌卿还紧紧握着剑,剑上灵光未散,正犹疑着这是何处,她敏锐地听到了几声行来的脚步声,和几名女子的交谈。 “清夫人今日怎的看起来有些倦怠?” “许是昨日得知璟少爷练剑,不慎割伤了手臂,还在心疼吧。” “你别说,自从璟少爷去了玉京宗,夫人就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人都消瘦了不少。” “可不是么,璟少爷真是得宠,比他几个哥哥姐姐,惹夫人怜爱多了……” 脚步与交谈声渐渐远去,乌卿猫着腰从假山后悄悄瞥了一眼,是两个端着托盘,打扮素净的少女。 乌卿眉头越皱越深。 清夫人、璟少爷。 这说的莫非是,宗主云蔺的胞妹云清夫人,与她膝下最年幼的公子云璟? 可云清夫人分明长居西境云家本宅吗,自己怎么一传送,便到了此处?? 乌卿早就在刚入宗门的那几个月,听了无数关于云璟和有关他的传闻。 云璟,实打实的天之骄子,是云家这一小辈里资质最高的。 其母云清与宗主云蔺乃一母所出,情分非比寻常,又因年岁相差近二十载,云蔺对这个幺妹向来呵护备至。 后来云蔺求仙问道,成了一宗之主,云家水涨船高,成了西境最有势力的家族。 云清夫人也觅得如意郎君,夫家待她极好,婚后一连生了好几个孩子。 这云璟,是云清夫人高龄所诞,小了上面的兄弟姐妹一大截,最受夫人疼爱了。 云璟被接回本家云家抚养,还随了云姓,云清夫人连着其丈夫还有一家大小,也都回了云家。 其夫并不介意,只与云清恩爱有加,一度传为佳话。 乌卿瞧着那两人渐渐消失的背景,若这里就是西境云家,那翟奇,来这里做什么? 她将青霜剑暂时收起,只拿着那把折扇充当武器。 数道收敛气息的术法落下,乌卿也放缓了呼吸,她猫着腰从假山后走出,往方才翟奇消失的方向而去。 第61章 - 翟奇万没料到,只是阵法闭合前那一刹的间隙,乌卿竟能紧随而入。 这西境云家云清夫人的宅邸,是他早年偶然路过时发现的。 占地极广,依山傍水,风水格局暗合天地灵气,是一处极难得的灵郁之地。 加上云清夫人喜静,所以府邸上下,并不算热闹,便成了他每每负伤需要静养时的首选之地。 只是这么来来回回的,竟然被他偶然窥得了一些秘辛。 翟奇面色阴沉地推开一扇门,室内熏香袅袅,窗边小榻上侧卧着一名阖目小憩的妇人。 妇人衣着考究却素雅,浑身透着养尊处优的慵懒。仅仅瞧见侧脸,就能窥见其眉眼间惊心动魄的艳色。 虽不复少女鲜活,但却带着成熟女子独特的韵味。 翟奇曾亲眼看见,这位看似端庄的夫人,与她那贵为玉京宗宗主的兄长云蔺,在此处颠鸾倒凤、缠绵忘形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妇人并未睁眼,只开口道:“觅荷,把香灭了,熏得头疼。” 话已出口半晌,却没听见脚步走动的动静。 “觅荷?” 妇人懒懒地掀开眼睫,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男子阴沉的脸。 她面色陡然一变,第一反应是急急看向房门。 门扉紧闭。 “翟奇!!!!”她压着嗓子,惊怒交加,“你怎么来了 !!” 翟奇好整以暇欣赏她怒色片刻,面上阴沉之气倒散了些许。 他毫不见外往矮榻上一坐,吓得妇人猛缩回腿,像是即将碰到什么瘟疫猛兽。 “这么怕做什么?” 翟奇唇角一勾,缓缓开口。 “又不是头一回见我了,云清夫人。” “你来做甚!” 云清急急起身,连忙整理仪容,又慌慌张张隔窗往外看了一眼。 “我夫君还在府中,若被他瞧见,你要我如何能辩!” 翟奇不答,又欣赏半天云清愠怒的神色,玩味开口。 “我们俩清清白白,自是不怕的。” “你……!” 云清自是知晓他话中深意,强压下心中惊惧。 “你到底来做甚!” “莫急,” 翟奇倾身向前,又吓了云清夫人一颤,他停在咫尺之处,压低了嗓音。 “夫人,贵府此刻…进了贼人。” 云清面色一变。 “需得即刻召集云家诸位长老,前来擒贼。” 翟奇慢条斯理道,“待捉到人,夫人只需将那人扣下,交与我便可。” 他低笑一声,提醒般开口: “那人必会声称是尾随我而来……” “夫人可要事先想好说辞,该如何与一个魔修……撇清干系。” 作者有话说:走一点剧情,先让ss急一会。 第54章 乌卿循着人迹稀少的门廊, 在这偌大的府邸里稍转了一圈,却始终没有发现翟奇的身影。 云清夫人的宅邸依山傍水,天地灵气丰沛。仅是待上这么一小会儿, 乌卿就觉得身心舒畅,灵台清明。 府中仆从虽然不多,却显然皆有修为在身, 只众星拱月般护着最中心的主宅。 她轻轻跃上一片屋檐,远远便看见一衣着典雅的妇人, 在几名婢女的随侍下, 从一门廊后面色冷沉地走了出来。 这妇人瞧着与云蔺有几分相似, 必定就是其胞妹云清夫人无疑。 乌卿还在思考着翟奇可能会躲在哪里, 余光正好瞥见一抹黑色身影, 从某个屋檐后一晃而过。 是翟奇! 乌卿眉头一皱,纵身追去。 那黑影悄然如烟,没入一排厢房的尽头, 乌卿紧随其后, 手中召出长剑,推开虚掩的房门。 刹那间, 一道极强的魔气波动便从脚底荡开, 瞬间缠上她周身与剑身。 “你是何人, 竟敢擅闯云家宅邸!” 同时一道呵斥自身后炸响。乌卿猛一回头,数名元婴期的老者已凛然立于庭中。 宅府上空, 更是一阵光波荡漾, 顷刻间开启了结界,光华流转,强度非同小可。 糟了,乌卿心下一惊。 虽不知为何宅府突然开启阵法, 还多了这数名元婴老者,但眼下情况,实在像是翟奇的局。 她刚开口想解释,脚下阵法又一阵魔气上涌,在她周身缭绕不散,俨然将她衬作邪魔源头。 对面几人面色顿时一变,未等开口,浩瀚灵气顿时化刀锋锁链,朝乌卿面门直来! 乌卿旋身挥剑,青霜剑绽开灵光,堪堪抵住攻势的同时,大声出口。 “我并非魔修!我是尾随翟奇而来!” 翟奇声名在修真界鼎鼎有名,对面几人一听这个名字,也是一惊,攻势暂缓,彼此对视一眼。 又一道轻柔女声响起,是云清夫人至后缓步而出,视线落在被魔气缠绕的乌卿身上。 “你说你随翟奇而来,那他此时,人在何处?” 几位长老虽然收了杀招,但是灵光已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乌卿看着脚下魔气翻涌的阵法,心道不妙,但仍一道灵气破开身后房门。 门窗敞开,里面空无一人。翟奇早已不知遁去哪里。 云清夫人又轻轻叹了口气,摇头开口。 “如今的魔修,真是手段愈发厉害了,竟连灵气都可伪装。” 她转向几位长老,言辞恳切。 “辛苦几位长老来此一趟了,待拿下此女,我必向兄长禀明诸位之功。” 话音一落,几位长老眼中怀疑之色尽数褪去。 他们本就是云蔺特意安排在云清,随她使用的人,听闻云清此言,凌厉杀招便不再收敛,朝乌卿迎面扑来。 对面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动手,乌卿只能硬上。 元婴对战元婴,她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眼下局面,是多对一。 如此缠斗下去,乌卿不认为自己能占上风。 她眸光一凛,擒贼先擒王,若能制住云清夫人,或许还能让这些人冷静听自己解释一番。 可放眼看去,云清夫人被几位长老紧紧护在中心,毫无突破可缺口。 正此时,远处廊下匆匆跑来一中年男子,清俊儒雅,神色焦急,对着这边就扬声急唤:“夫人,发生了何事?!” 看着是云清的夫君。 乌卿顿时心念一转,外界皆说云清与其夫婿恩爱有加,或许这人也是一个突破口。 电光石火间,她足下灵光乍现,身形在几道攻势下巧然折转,避开一道凌厉掌风的同时,瞬间掠至那男子身侧。 “得罪了。” 低语未落,她已然扣住男子肩背,青霜剑随之架上他脖颈。 冰凉的剑锋让男子浑身一僵,虽面色焦急,但不敢妄动一分。 “夫人!” “夫君!” 两道焦急声线同时响起,让乌卿感觉自己在棒打一对苦命鸳鸯。 但情势所迫,她只能继续道。 “诸位!我并非魔修,我是因追踪翟奇才误入此地。” 她顿了顿,单手持剑挟持男人,又从腰间摸出一块小巧玉令,朝对峙的几人展示。 “我乃溯微仙君座下弟子,这是我的令牌。” 玉令上灵光流转,的确是宗门信物。 对面几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回云清面上。 云清见她拿出能证明身份的玉令,并没有显出犹豫来,仍一口咬定她是魔修。 “我怎不知,溯微仙君座下,有一位元婴期修为的弟子。” 云清瞥她手中玉令一眼,又看了看被她挟持的男子,声色愈冷。 “你这魔修,不仅潜入我府、伤我夫君,还顶替溯微仙君座下弟子名号,真当我对外一无所知吗?” “几位长老,莫要同她废话,拿下她,莫让她伤了我夫君性命!” 云清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指,早就掐入掌心。 她不能犹豫。 翟奇说过,此女虽然修为不低,但并背景,只让她放心拿下便可。 更何况,若是今日不能拿下此女,他定会将她与云蔺的丑事宣扬出去。 到时候,兄长的声誉、云璟的身世乃至整个云家的声誉,都将毁于一旦。 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她不敢去看被剑挟持的那人眼中神色,只偏过头,对几位长老再一点头。 “拿下。” 乌卿没料到她玉令都亮出了,还能被云清夫人一口咬定为假冒。 更没料到云清对其夫毫不在意,仿佛她挟持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完全不似传言中夫妻情深义重的模样。 乌卿只觉得云清夫人的举动怪得很,眼看几位长老又毫不留情朝她袭来,她眉头一皱,到底是不愿伤了无辜之人。 她将挟持的男子往前稍稍一推,自己借力向后急退。 那几个长老终是顾忌男子,稍稍被拖延一瞬。 乌卿不愿再缠斗下去,趁这机会,她纵身掠至空中,手中青霜剑猛地朝透明结界全力一挥。 第62章 结界剧烈震荡下,竟被生生撕裂了一道小小缺口。 乌卿毫不迟疑,反手挥出数道剑气,同时从玉环中抓出一把压制法器,往追上来的几人方向一扔。 她身影也霎时从那道缝隙中掠了出去。 “别让她跑了 !” 云清夫人的声线几乎尖锐到变调。 “必须抓住她!” 几位长老也从法器中挣脱,闻言追了上去。 乌卿有些烦,想着云清夫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又想起了那个试图拿钱财将她劝退的云璟,不由得暗自咬牙。 “真是亲母子!” 乌卿一边飞速往前,一边又反手甩出几个干扰法器。 灵光炸裂,烟瘴四起,好歹是将那几个围攻的老头甩远了不少,待再片刻,彻底甩掉也不是难事。 正稍稍落下心来,前方山林雾霭之间,陡然出现一道修长身影。 衣袂翻飞,墨发随风,周身清冽的灵气搅得四周薄雾流转不息。 同时感知到的,还有那股毫不掩饰的,属于化神期的浩瀚威压。 是沈相回! 乌卿心中一喜,几乎要欢呼出声!! 靠山来了!!!! 她全然顾不得维持什么从容姿态,也顾不得做好表情管理,眼神骤然亮起,想也不想便朝那道身影飞扑而去。 后面几位追逐的长老,看见那道身影,还以为这又是云清夫人喊来的帮手,面色顿时一喜。只是笑容还没在面上停留几秒,就成了目瞪口呆。 只见前方那鹅黄衣裙、被他们追了一路的魔修,竟如乳燕投林般,迫不及待朝那边扑去。 而那气势凛然如霜雪的仙君,不仅未出手阻拦,反而张开双手,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稳稳当当接了个满怀。 !!??!! 几位老头顿时刹停在不远处,悬在半空,瞪大了眼睛。 几人面面相觑,表情一时精彩纷呈。 谁能来解释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 从灵梭失散到此时重聚,不过短短数个时辰。 可沈相回拥住她腰身的力道却收得极紧,像是她已消失数年,再一松手,她又会消失不见。 “唔。” 乌卿从沈相回出现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忍不住挣了挣,抬手拍了拍腰上的手臂。 “你手轻一点!” 她皱眉仰脸,却落进了一双深黑得异常的双眼。 那里翻涌着某种即将失控的墨色,同他周身的清冽气息,格外不同。 “怎弄得如此狼狈。” 他声音很低,视线从她微乱的发梢挪至衣襟,仔仔细细将她看了一圈。 “可有受伤。” 腰上力道终于松懈些许,却仍然被箍在怀中。 乌卿摇了摇头,瞧见对方眼底的郁色,连忙补充了一句。 “翟奇不是我的对手,我没吃亏。” 沈相回神色终于稍缓,目光终于转向不远处那几位僵在空中,表情精彩的老头。 眉梢轻轻一挑。 “那他们?” 乌卿回头,那几位长老明显认出了沈相回的身份,此刻正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抱在一起。 表情说不上是茫然,震惊,还是尴尬。 乌卿心中被追赶了半天的恼怒终于散了些许,她面上微热,从沈相回怀中挣脱开来。 见他因她挣脱又沉沉朝她看来,连忙隔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们非说我是魔修,才追我至此。” 乌卿简短解释了来龙去脉,指尖在他掌心勾了勾,抬眸望进他眼底。 “还请仙君,证我清白。” - 云清站在檐下,身侧是姿势护着她,却垂着双眸,不知在想什么的宋书执。 云清面色柔婉,似乎是刚哭过,还在同宋书执解释方才的不得已。 宋书执静静听了许久,终于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朝她看来。 “夫人莫哭了,”他声音很轻,“我自然知道,那并非夫人本意。” 云清心中蓦地一软。对于宋书执,她并非全无情意。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哪怕最初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宋书执待她的真挚与呵护,还是将她的心,一点点捂出了温度。 她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安稳的岁月,体贴的夫君,受人尊敬的身份,还有那个流着她最爱之人血液、前途无量的孩子。 她靠着宋书执的衣襟,又落下几滴泪,只祈祷着兄长留给她的长老,能如愿将人捉回来。 只是等天边再次出现那几位长老的身影时,她却心中一惊。 因为那抹娇嫩的鹅黄色,并未被束缚着,而是大摇大摆,行于一侧。 更让人指尖发冷的,是鹅黄边上那道修长的月白身影。 溯微仙君,沈相回。 云清面色陡然一僵。 这人她再熟悉不过。自她与兄长的隐秘被翟奇窥破后,那人便屡次胁迫她在云蔺面前探听沈相回的动向。 只是这位仙君向来深居简出,她能探得的无非是“又闭关了”“境界似有突破”之类无关痛痒的消息。 还惹得兄长一度疑心她对沈相回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云清飞快收回思绪,将翻涌的惊怒压回眼底。 待那几人落地,面上已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歉然。 乌卿甫一落地,就见那云清夫人眸光在她与沈相回之间轻轻一转,随即惊诧开口。 “你竟真是溯微仙君座下弟子?” 带着几分恍然和几分歉意。话音落下,又朝沈相回看去,语气温婉。 “溯微仙君,多年未见,竟不知你座下,已有了元婴修为的弟子。” 乌卿正等着沈相回开口替她证明清白,思绪还落在要怎么将那翟奇揪出来,就听身侧人缓缓开口: “不是弟子。” 乌卿一愣,还未抬头,又听一句。 “是妻子。”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玉京宗内部论坛 > 八卦闲聊版 标题:山巅的白月光他居然已婚了!!! 发帖人:云家萌萌小杂役 热度:爆爆爆爆爆+ 1楼(云家萌萌小杂役):如题,我亲耳听见溯微仙君!沈相回!亲口说的!“不是弟子,是妻子。” 妻子啊各位!!道侣啊!![玉简截图模糊背影.jpg] 2楼(我炸丹炉):??我炉子炸了都顾不上!!楼主你再说一遍??谁??道侣??仙君??溯微仙君??? 3楼(红尘一剑修):定是谣传!影像玉简可否伪造?! 4楼(神农馋百草):是真的。玉简影像来源可靠。另,绝密消息:那位妻子,疑似数月前新入门的某位筑基期师妹。 5楼(心碎成护山大阵):筑基?等等,新入门?那个据说在入门试炼里表现平平,被仙君随手一指收下的乌清?? 6楼(真相只有一个):破案了!难怪当初仙君谁都没选就选了她!难怪微生玉师兄说,曾在归云峰见到仙君亲自指导一人练剑!原来不是弟子,是道侣伪装!!![恍然大悟脸.jpg] 7楼(符箓炸你一脸):“随手一指”……仙君你这手,指得可真准啊。[笑着活下去.jpg] 8楼(仙君后援会会长):我不信!仙君修的是至高剑道,心中唯有苍生与大道!怎会突然有了道侣?呜呜! 9楼(我是乌清室友-曾经版):楼上别骗自己了。我早就看他们俩不对劲了。仙君看乌清的眼神,比看我时柔和了起码十倍。 10楼(擦的是剑,不是边):……(默默擦剑)所以,我这些年试图引起仙君一丝注意,到底是为了什么? 11楼(我炸丹炉):为了成为仙君道侣路上的背景板?[生无可恋.jpg]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乌师妹”到底何方神圣?能拿下仙君? 12楼(神农馋百草):再爆一条:据可靠消息,此次西境之事,乌师妹以元婴初期修为,独战数位同阶,并在仙君赶到前,已从云家大阵中脱身。其真实修为与战力,恐怕远超我等想象。 13楼(剑阁扫地僧):元婴初期?!她入门时才筑基吧?!这是什么修炼速度??仙君亲自醍醐灌顶也没这么快吧?! 14楼(符箓炸你一脸):醍醐灌顶……楼上这么说,我可要想歪了哦。或许是双修?(小声) 15楼(心碎成护山大阵):[关闭论坛.jpg] 别说了,我想静静。也别问我静静是谁。 16楼(今天吃什么):只有我好奇仙君道侣长什么样吗?影像太模糊了!求清晰留影! 17楼(执律堂-凌阙):[权限警告] 私下传播、议论仙君及其道侣影像者,依门规处置。此帖涉及宗门机密与仙君私谊,即将封存。 18楼(今天吃什么):…… 19楼(凌阙元阳真好吃):…… 20楼(擦的是剑,不是边):楼上姐妹,你的id,展开说说?…… 第63章 21楼(凌阙元阳真好吃):【此回复涉嫌敏感词句,已被屏蔽。】 【id(凌阙元阳真好吃)已被id(执律堂-凌阙)禁言。】 【本帖已被执律堂锁定,禁止回复。】 第55章 妻子二字落下, 四下霎时一片死寂。 乌卿不可置信,呆呆抬头,就落入了沈相回正垂眸看来的双眼里。 像是怕她没听清般, 那薄唇动了动,又缓声重复了一遍。 “乌卿,是妻子。” 下一瞬,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朝她看了过来。 惊愕, 恍然, 探究。 还有云清骤然褪尽血色的脸。 沈相回的确证明了她的清白。只是这方式, 是不是太过火了! 她在对视之下眨了眨眼睛, 一些混乱的画面顿时不受控地涌入脑中。 那些神魂颠倒的时刻, 她呜咽喊着溯微仙君,沈相回却慢条斯理停下,磋磨着她。 “溯微仙君是弟子喊的。” “弟子……可做不得这般事。” 于是她只能哭着改口, 一声声沈溯里掺着黏腻的泣音, 才换来了他给予的痛快。 她在那意识涣散的边缘,被他诱哄着承诺与他结为道侣, 承诺与他永不分离。 承诺下次出现在人前, 就以“妻子”的身份, 而非“弟子”。 只是她并未太放在心上,只当是某种情趣。 而现在, 看着沈相回沉静望来的目光, 她才意识到,她所说过的每一句话,不管是意乱情迷时被哄着说的,还是清醒时郑重承诺的, 他都当真。 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心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乌卿在他过于专注的视线里,面上倏地热了起来。 但她还记得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揪出翟奇,只轻咳一声,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这一声应下,云清夫人的面色顿时愈发难看。 “溯微仙君……” 云清不可置信般喊了一声,“她真是仙君道侣?” 沈相回终于不再看乌卿,朝向云清夫人。 “是。” 云清的脸色又是一白,在其夫搀扶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夫人?” 云清似反应过来失态,连忙摇了摇头,又对沈相回道: “看来方才真是误会,是我误会了这位姑娘,”她微微垂首,对着乌卿,姿态放得极低,“我给姑娘道歉了。” 周围几位长老见状,连忙开始打圆场,说当时那魔气的确浓郁,又不见乌卿口中翟奇的人影,这才起了冲突云云。 又纷纷给乌卿道起了歉。 沈相回又看向乌卿:“你可还有其他需求?” 这是在问她,是否满意这样的赔罪,是否还要追究。 乌卿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 “仙君,先抓翟奇。” 翟奇知晓她天生灵体的底细,又是魔修,留着他,便是悬在心头的一把刀。 一日不除,一日难安。 沈相回视线落在乌卿拽着他袖角的指尖,像一只被顺毛摸的猫,神色也缓和下来。 他抬眼望向云清:“既如此,云夫人,那便容我在府中一探。” 云清在其夫搀扶下,露出个为难的表情来。 “仙君,此乃我云家私宅内院,纵要追缉魔修,也当……” “云清夫人。” 沈相回打断她,化神期的威压弥漫开来,压得檐下风灯都晃了晃。 “翟奇潜入是真,阵法魔气残留亦是真。” “云夫人若问心无愧,何必惧人搜查?”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终是那白须老者上前一步,低声道: “夫人,溯微仙君追踪至此,想来定是无误。况且……” 他看了一眼沈相回身侧眸光清亮的乌卿, “既是误会,更当查清真相,还这位仙君道侣一个明白。” 话已至此,云清再无可推拒。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显出疲倦来: “罢了,仙君,且去寻吧。” 话音落,沈相回便阖目站定,化神期浩瀚的神识如潮水铺开,瞬息笼罩整座宅院。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在他探索下清晰可知。 乌卿抬头,头顶的结界并未有异动传来,说明那翟奇,十有八九定然还在府中。 若她是翟奇,相比于此刻破结界暴露在众人眼皮之下,还不如好好藏匿,再寻突破之机。 沈相回阖目感应了许久,再睁眼时,目光在云清夫人面上,瞥了一眼。 随即衣袍翻飞,往宅院西南方向直掠而去。 云清看着沈相回背影,面色一惊,也急急追去。 乌卿看着云清模样,眉头一皱,身影一跃,也跟了上去。 穿过高高低低的屋檐,最终落在一片幽深竹林前。 沈相回并未多言,手中灵枢剑剑意四溢,顷刻朝竹林横扫出去。 落叶翻飞间,一道黑色身影自其间而出,周身魔气暴涨,是翟奇。 他悬停于竹林之上,似乎是被剑气扫到,又添了些伤,看向乌卿这边。 “真是好大的阵仗,连溯微仙君都为你亲自追到这儿来了。” “溯微仙君,你猜……我为何偏偏逃到这云家来?” “你住口!!” 一声略显凄厉的喊声廊下传来,是匆匆赶到的云清。 “你个魔修,莫要胡乱攀扯!” 翟奇又是一笑:“云清夫人,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云清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她死死咬着唇,既盼着翟奇立刻死于沈相回剑下,永绝后患;又恐惧他临死前吐出那个足以摧毁她一切的秘密。 沈相回剑尖微抬:“是你自己束手就擒,还是我动手?” 翟奇嗤笑一声,忽然身形暴起,却不是冲向沈相回,而是直扑云清! 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只是现在心知肚明不是对手,自然要先拿个人质。 而被他捏着秘密的云清,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他尚未碰到那面色惊恐的云清,就有一清俊儒雅的男子,猛地从廊侧扑了出来。 是被云清蒙在鼓里,扮演了恩爱夫妻几十年的宋书执。 “魔修,莫伤我妻!” “夫君!” 云清的惊叫与翟奇的掌风同时落下,那人顿时被拍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吐出一口鲜血。 翟奇看也未看倒地不起的男人,再次抬手朝云清抓去。 却抓了空。 一道剑气横在他与云清之间,他指尖刚触,便被剑气反震,受伤了的肩胛,顿时再次溢出血来。 乌卿不知何时已挡在云清身前,青霜剑绽出华光。 而那光亮剑身上,映照出了沈相回挥剑而来的身影。 化神期的威压如山倾海覆,轰然压下。 翟奇周身魔气顷刻溃散。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喉间涌上腥甜,猛吐出一口鲜血。 云清踉踉跄跄扑向倒地不起的宋书执,眼泪汹涌而出。 “夫君!” 几位长老连忙慌张往宋书执口中连塞几粒丹药,灵气运转,勉强护住了一丝心脉。 翟奇伤上加伤,自知无力回天,看着这一幕,竟冷笑出声。 “云清夫人真是多情,不仅与兄长□□苟合生下幼子,还能与夫君上演恩爱情深。” “真是……” 化神期威压之下,翟奇又吐出一口鲜血。 “云蔺与胞妹□□,这就是第一宗门哈哈哈哈哈……” 周围几位长老听着面色顿时一变,彼此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这等秘闻,若是真的…… 而云清抱着命悬一线的宋书执,脸色惨白如纸。 翟奇笑得愈发猖狂:“怎么样?溯微仙君,如此内幕,可听得刺激?” 沈相回的神情却丝毫未变。 他静静看着翟奇,目光如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臭虫。 “说完了?”他淡淡开口。 翟奇笑容一僵。 “云蔺私德如何,自有宗门评判。” 沈相回手腕一振,剑光倾泻而下。 “而你。” “为祸世间,炼魂养魇,残害无辜,挟私胁迫。” 他每说一字,剑意便凛冽一分,“今日伏诛,是你应得之果。” 翟奇瞳孔骤缩,狂吼一声,魔气垂死挣扎。 然而化神剑意之下,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清光过处,魔气如沸汤泼雪,尽数溃散。 翟奇脸上的狰狞瞬间定格,喉间绽开一道血线。 鲜血喷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难听的嗬嗬声,仰面倒地,闭上了眼睛。 沈相剑光拂过翟奇灵台,将所有魔气一一清除,确认无残留,才收回了剑。 云清还呆呆抱着宋书执,一直哭着说对不起。 宋书执勉强吊着一口气,见云清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64章 几位长老默然垂首,不敢言语。 沈相回的目光落在云清身上,片刻,开口道: “云清。” 她浑身一颤,惶然抬头。 “你与云蔺之事,本乃私事。” “但涉及宗门声誉,还需由执律堂彻查。” “至于翟奇所言云璟身世,伪与否,亦需彻查。” 云清嘴唇颤抖,泪如雨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沈相回不再看她,蹲下身,再次探了一把宋书执的心脉,随后又往他口中递进一枚丹药。 看向那几位还在给宋书执护住心脉的长老。 “有救,只需几位长老再护几日心脉。” 几位长老还在被秘辛冲击之中,闻言点点头。 “自是如此。” 沈相回起身,指尖灵光一点,翟奇尸身,顿时被灵火包围,顷刻间,烧成了一团灰烬。 做完一切,他才看向乌卿。 “走吧,这里污秽。” - 千里之外,玉京宗十七峰,云修谨正在勾勒着一幅山海图,倏地眉头一皱,面露痛苦之色。 “少爷?” 在一旁打理着画卷的陈伯瞧见云修谨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搀扶。 “怎么了?” 云修谨摇摇欲坠几秒,额头上青筋爆起,吓得陈伯就要大声唤人。 只是他方欲张口,云修谨又恍恍惚惚着睁开了眼睛。 “少爷!” “你如何了?” “我这就去喊宗主来看看!” 云修谨视线在陈伯面上一扫而过,又在此时房间内逡巡一圈。 方才痛苦的神色顿时烟消云散,眉头轻轻一挑。 他一把按住陈伯手臂,拉住了其往外走的动作。 “无碍……” 云修谨缓缓开口,视线落在手中画笔上。 几息之后,朝陈伯露出了个堪称和煦的笑,眉眼温润,俨然又是那个不争不抢的长子。 “方才走神罢了。” 他顿了顿,提笔勾勒画卷。 “继续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垂耳兔头] 第56章 翟奇身死的消息传出, 群魔无首,余下的魔修也都因沈相回连日清剿,暂时偃旗息鼓, 躲进了深山老巢里。 一时间,整个地界都显出几分罕见的太平来。 既然没有更大祸患,两人便决定返程。 只是这返程的过程, 慢慢悠悠,走走停停。 对比于出门时一日千里的飞梭, 这回程, 更像是悠闲的旅行。 也将因得知一些秘辛而难言的情绪, 渐渐压了下去。 遇到山清水秀的地方, 两人就停下来多待几日。 乌卿依旧还是喜爱美食, 未曾辟谷,这一路遍尝各地风味,许是吃得惬意, 身形也添了几分圆满。 以至于这夜乌卿依旧坐于沈相回怀中时, 他眸色深深,并做出了评价。 “阿卿好像, 稍胖了些。” 乌卿被捏得一抖, 低头。 就见那修长五指中, 溢出了一片柔软,在昏黄的灯下, 泛着莹润的色泽。 自被翟奇拐走后再重逢, 乌卿隐隐发觉沈相回似乎又变了几分。 白日里仍是那位衣冠盛雪,清冷出尘的仙君。 可一到夜间,就全现了形。 就如此刻,乌卿轻轻挣了挣, 却没挣开。 他就自顾自欣赏着五指间因压力而微微变形的甜美,又自顾自吻了上去。 那慢条斯理的舔舐,让她又是一颤,整个人软软跌坐进他怀中。 过于超载的感觉,让乌卿眼底很快蒙上一层水雾,连思绪都开始涣散起来。 可怀中人迟迟不抬头,不疾不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馐。 乌卿也没力气再动,于是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许久之后,她终是忍无可忍,一把揪住那高高在上仙君的墨发,将他扯开了来。 “你……” 乌卿气息不稳,眼尾绯红,声音里是羞恼的恶狠狠。 “别吃了!” “我又没……!” 最后一个字还是没说出口。 被揪住墨发的仙君,终于脱离开来,只是唇上,水光淋漓。 他被人揪着头发,竟也不恼,只静静盯着被迫离开的地方。 五指依旧覆盖在上。 他指尖轻拢,缓缓抬头,与乌卿平视。 仿佛因为乌卿的提示,幻想到了什么场面。 乌卿被看得耳垂发烫,松开了他的头发,但面上依旧强撑着气势。 “你堂堂一仙君,怎得如此不成体统!” “若被人知道你这般,你仙君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乌卿说完,实在受不了对方的眼神,径直抬手,捂住了对方的眼睛。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手腕,沈相回开了口。 “阿卿的意思,是会到处宣扬,我们这般行径吗?” 话音落下,他掌心还恶劣地握了握。 “你!” 乌卿又羞又气。 “我当然不会宣扬!” “那便无妨,”沈相回将她落在他眉眼上的手,一点点拉了下来,直勾勾盯着她绯红的脸。 “夫人定是累了。” 他视线往下看了一眼,低笑一声。 “坐得很完美。” 乌卿被这一眼看得背脊一麻,还未反驳,整个人便往后仰倒而去。 柔软的黑发铺了满榻。 “既然累了,那便让为夫来吧。” 沈相回炙热的吻落了下来,将她未尽的话语全堵在了唇齿之中。 “定让夫人,满载而归。” - 乌卿发觉这几日白日,沈相回又开始研究古籍了。 她闲得无聊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又是她看不懂的复杂符文,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看的什么?” 她往嘴里塞了块松软可口的桂花糕,落座于沈相回对面。 “我瞧你看了好几日了。” 沈相回目光未离书卷,只温声道: “你不是总说不公平么?” “我在寻个能让你公平些的法子。” 乌卿一怔,好几息后才蓦然明白过来:“仙君!你能解同契印记?!” 激动之下,桂花糕囫囵咽下,呛得她满脸通红。 对面一道清润灵光及时渡来,她才顺过气,眼中却亮得灼人。 沈相回终于抬眼,眸色深深:“阿卿这般不喜这印记?” 乌卿咳咳几声,眼睛一转,透出些灵动的狡黠来。 “仙君不总说我坚持不了多久吗?” “若仙君将这同契印记去了,我不用再多受一份感知,定能同仙君坚持得久些!” 话音落下,对面人终于将目光落了过来。 “当真?” 他缓缓开口,漆黑双眸中印着乌卿狡黠面容。 这是有戏! 能解! 乌卿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嗯,”沈相回收回目光,淡淡道,“知道了。” 只是他嘴角却无端勾起一丝笑意,看得乌卿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什么未知的陷阱。 她如此忐忑地过了几日,直至沈相回终于将那道,缠绕在她灵识上的同契印记彻底抹去,她才在被化神期灵气轻柔托起,视线晃荡的瞬间,察觉到了异常。 可她察觉异常时,正在履行那日夸下的海口—— 定能同仙君坚持得久些。 她被化神期的灵气托着,不断调整着方位。 最后只在上下晃荡的视线里,惊叫出声。 “沈…沈…!” 乌卿连名字都没办法完整喊出,失神望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溃不成军。 明明没有了同契印记,她也没感觉到来自沈相回的共感。 为何会如此… 灵气托举着,起落并不急促,甚至称得上轻柔。 却比共感时,更让乌卿呜咽连连。 每一个来回,必定会拂过同一个位置。 那是从前只有偶然才会触及,让她战栗不已的地方。 而现在,就像是专门冲着那而去。 乌卿艰难睁开眼睫,却撞见沈相回罕见绷得极紧的下颌。 似乎在同她一般,忍受着什么即将崩溃而出的情绪。 见她朝他看来,他灵气托起的速度稍缓,额上沁出的细汗,汇聚成一道,滑落进他抬眸望来的漆黑眼眸。 他眨了眨眼睛。 一滴汗,似泪水从眼眶滚落。 清冷如玉的面容染着绯色,长睫潮湿,竟像是,被她弄哭了。 “你……” 乌卿攀着他肩膀的手终是忍不住,抹去了那道湿痕。 “你…做了什么?” 一句话勉强成句,说了出口。 沈相回握住她沾着汗水的手指,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再抬眸时,眸中暗潮翻涌,欲色与清冷交织成一片让人心悸的深渊。 “我想让阿卿尝尝…纯粹的快乐。” 第65章 灵气又一次托起,再次拂过同一位置。 激得乌卿浑身细颤。 “阿卿不是要公平么。” 他声音低哑,似诱惑般,“如今,我能感知你的感觉。” “很公平。” 话音落下,乌卿来不及震惊,视线便再次晃动起来。 她在源源不断的精准中彻底崩溃,最后狠狠一口,咬在了沈相回汗涔涔的肩膀上。 直到口中泛出腥甜,才松开了口。 泪珠簌簌滚落,可眼底,分明带着痛快的底蕴。 而沈相回只收拢手臂,将她深深按入怀中,亲吻着她汗湿的鬓角。 “不是说,定会坚持得久些吗?” 他语带戏谑。 “还敢夸口吗?” 乌卿还埋在他肩窝处,细细发颤。 她受不住的重点,全被共感标注出来了……这分明是作弊。 乌卿闷在他怀中,鼻尖全是清洌好闻的气息,缓了好久才含糊出声。 “你使诈……不算数。” 沈相回又低声笑了。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很轻地碰了碰。 “那这次先不算。” “……下回再说。” 第57章 离玉京宗地界越来越近, 乌卿心里却渐渐漫上一层愁绪。 比起这万人瞩目的仙君道侣身份,她其实更愿做闲云野鹤,天地逍遥。 不必守宗门清规, 不必应人情往来,不必困于一方仙山,终日对着满峰寂静。 可沈相回是玉京宗的溯微仙君。 她总不能要他自逐师门, 随她隐入红尘吧。 想着想着,她便托着腮, 望着对面那人发起了呆。 直到他搁下手中书卷, 抬眸看来: “在想什么?” 沈相回平日里, 只要不在榻上, 总是好说话得很。 乌卿犹豫片刻, 还是轻声问出口: “你有没有可能…离开玉京宗,同我另寻一处清静地方住下?” “为何?” 乌卿垂眸,怏怏开口:“你那归云峰太冷清了。玉京宗上下, 规矩也多, 我总觉得有些闷。” 沈相回静了一息,忽而开口: “你是想让我随你回浮水派?” 乌卿浑身一震:“你知道我是浮水派的人?!” 他看着她惊愕瞪圆的眸子, 轻轻摇了摇头: “阿卿, 在你眼中, 我便那般愚钝么?” “你……”乌卿不可置信,“你何时知道的!?” 浮水派在外名声不好, 常被正道称为魅宗, 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可他此刻的神情,却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约,是你踏入归云峰那日吧。” 乌卿脑瓜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为何明知她来自浮水派、隐瞒身份潜入玉京宗,却不揭穿? 为何从不开课的他, 偏在那届开了通识课? 为何众人之中,独独随手一指,点中了她? 零碎画面翻涌而上,串联成线。 乌卿眼睛越睁越大,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他依旧清冷似仙的脸。 “你早就认出我了!” 乌卿声音发颤,不知是恼是羞。 “你是故意的!” 沈相回没有否认。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乌卿又羞又恼的模样。 瞪圆的眼,绯红的脸,微微鼓起的腮。 好凶。 也好可爱。 “是。” 他坦然应下,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那时不知你为何离开,又为何主动回来。怕贸然相认,你又会像秘境那般,不告而别。” 乌卿呼吸一滞,一个问题紧跟着脱口而出: “所以你是故意挨着我的院子住?” “是。” “故意夜晚泡温泉回来不好好穿衣服?” “是。” “专门在思婶面前咳嗽,好让她不经意转告我你病了?” “是。” “还故意装病让我心疼?” 沈相回眼睫微垂,反问道:“阿卿当时,心疼了吗?” “别转移话题!”乌卿耳根发烫,“是还是不是?” “是。” 乌卿只觉得血气上涌,而面前这人,依旧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仿佛承认这些步步为营的算计,与谈论天气无异。 她思绪飞转,忽然想起他肩上那道自称被魔修所伤的伤口: “你肩背那伤,是不是你自己弄的,就为了惹我心疼?!” 话音刚落,她猛地想起那几日同时消退的共感,面色一变: “你知道我能感受到你!” “是。” “你!” 乌卿顿时想起客栈那夜,一墙之隔外来自沈相回的共感。 原来连那场漫长难熬的自渎,也是他计算中的一环。 羞愤交织,她一时气血翻涌,想也不想便抬手凝出一道灵气锁链,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将沈相回结结实实捆了个紧。 “你……你你……” 乌卿“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相回任由那灵链缚住自己,连挣扎的意图都没有。 只是静静望着她,眸光温软。 “所以,你也是故意带我离宗,故意在月圆之夜闯入翟奇布下的陷阱,故意逼我为了救你暴露身份吗?” 乌卿气极了,亏得她好好思索着等寻个天时地利的时间坦白一切,没想到这人早就布下了一切,只等她傻乎乎地往里跳。 血气上涌,一时也没察觉,那化神期修为的人,竟老老实实被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相回见她眼眶微红,是真气着了,再开口的语气里,莫名带上了委屈。 “翟奇布下的陷阱,并非我意。” 他声音低缓下来。 “也并非逼你为了救我暴露灵体。” “阿卿,”他望着她,眼尾微微下垂,那份总是藏在清冷之下的落寞,此刻终于毫无遮掩。 “你的安危,在我心中,永远排在第一位。” “我之所以不敢说穿一切,是怕阿卿又像上次一般,扔下我,再不回头。” “我将你拘在身边,时时刻刻诱惑你,” 他顿了顿,抬眸看来的眼神里,竟染上了一层泪光。 “只不过是想让阿卿……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那平日里纤尘不染、如九天寒月般的仙君,此刻被灵光锁链缠缚着,竟也不挣不避。 只微微仰着脸,眸光潮湿,委屈又脆弱地凝望着她。 乌卿早已气得站起了身,手中灵光一紧,锁链随之收束,将他身体勒出清晰的痕迹。 他眉头轻轻一蹙,似是被缚痛了,随即又松开了眉心,依旧用那双洇着水色的眼,近乎示弱地望向她。 “你……!” 乌卿只觉得这人,又在对她使那无声无息的美人计了。 昨夜他也是这般,用这样的眼神望她,低声问“再来一次,好不好”。 她一时心神恍惚,在云端之中,点头应了,结果便是他竟趁她倦极睡去,在她身体里静静待了一整夜。 以至于清晨醒来时,她刚从他怀中挣开些许,温热粘腻的东西便不受控地涌了出来,顷刻将身下干燥的垫褥弄湿了一大片。 而他竟还无辜低语:“它很喜欢你,我也没办法。” 气得乌卿一脚将他从榻上踹了下去,只是出脚时动作太大,不小心将那抹风光泄露了片刻。 惹得那人不复端庄跌坐在地,还不忘抬起眼,眸光深深,直直看向那处。 乌卿被突然翻涌而上的画面弄得耳根烧透,手中灵链又紧了几分。 只听得他一声闷哼,乌卿垂眸望去,他腕骨处肌肤已被灵光勒出淡红,可他仍旧不挣,只眼睫轻颤了颤。 “阿卿若生气,便再捆紧些也好。” 他顿了顿,眼尾那抹红晕愈发明显,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只要你,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 乌卿被这句话,弄得心尖一颤。 胸口那股怒气还在翻腾,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像被温水浸透的冰块,一点点化开来。 即便他处处都透着算计,可仔细想来,他却从未真正伤她分毫。 不然,仅凭着修为差距,他早就能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行留在身边了。 而不是如眼下这般,任由她的灵链将他束缚,也不动分毫。 像在无声地说着,我的一切,早就在你手中。 她心尖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不肯松动。 “你……” 声音出口,竟有些哑。 她清了清嗓子,板起脸,让语气显得硬邦邦: “坐好。不许动,也不许再说话。” 说罢,指尖灵光一绽,锁链又缠紧两分,彻底将他定在矮榻上。 沈相回听闻果真不再言语,只依言乖乖端正坐直,连眼尾垂落的眼睫,都透着股温顺的意味来。 第66章 只剩一双眸子静静望着她,深得像布满繁星的夜空。 乌卿别开脸,不再看他,转身坐回窗边。 灵梭缓慢穿云,悄无声息。 她却觉得这一方小天地里,安静得过分,连自己的心跳都如擂鼓。 他当真不再说话,也不动。 只余一道清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乌卿起初故作冷硬地盯着窗外。可久了,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那边瞟。 沈相回坐得很直,被灵链缚住的腕骨早已泛红,衣袖因束缚而堆叠出柔软的褶皱。 那张清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睫低垂时,竟有种被驯服的错觉。 ……骗人。 她心里咕哝。这人分明是吃准了她会心软。 可气的是,她真的在一点点心软。 灵梭掠过一片巨大的积云,光线忽明忽暗。 有一瞬,她看见他被光影勾勒的侧脸,清寂依旧,却因那束缚的灵链,无端生出几分任人采撷的禁忌之感来。 乌卿喉间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也是这样被情.欲熏染着,却又眼巴巴等着她同意再来一次,才终于动作开来。 那时候的他和此刻一样,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她手里。 心口那点残余的怒气,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酸软。 但她仍没解开束缚。 就这样一路吧。她悄悄想。 让他也尝尝被掌控、被束缚、只能等待的滋味。 窗外的云海渐散,远方已能望见玉京宗群山的轮廓,巍峨绵延,仙气缭绕。 乌卿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他。 他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可以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只是在她的视线落过去时,眼睫却很轻地颤了一下,像蝴蝶试探地扇了扇翅膀。 然后,他缓慢抬眼,迎上了她的目光。 没有言语。 可那双眼睛里,已经写满了无声的等待。 等她原谅。 等她心软。 等她……走向他。 乌卿忽然站起身。 灵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发光,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被缚的手腕。 良久。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手腕上泛红的勒痕。 “疼吗?” 沈相回眸光一动,终于开口,嗓音低柔: “阿卿给的,不疼。” 锁链应声而落,化作流光散去。 乌卿俯身,将他推倒在榻上,吻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诡计多端。[垂耳兔头] 第58章 双唇柔软, 温顺开启,任由乌卿唇舌探入。 搭配着那他眼中氤氲着水光的示弱感,竟真让乌卿心底滋生出些许恶劣的掌控欲来。 难怪人说, 越是这般清冷脆弱、任人采撷的模样,越能激起人心深处某些难以言喻的冲动。 乌卿微微分离,两人唇间顿时拉出一道细亮水渍。 她坐起身, 指尖灵光溢出,一丝丝轻柔缠上那被灵链勒得发红的手腕。 将那好看的腕骨, 一左一右, 固定在了软榻两侧, 让他不得动弹。 她俯身, 指尖慢条斯理地挑开他一丝不苟的雪色衣襟, 像在拆一件甚合她心意的礼物。 直到将他的一切,彻底展露在她的目光之下。 不与他亲吻,不与他拥抱。 只沉沉地, 坐于其间。 “今日的规则, 比较多。” 乌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连她都未曾察觉, 因掌控而生的微颤。 “仙君可要听仔细了。” 沈相回眼睫轻颤, 喉结上下滚动, 却仍顺从地仰望着她。 “第一,不准反抗。” 他手腕动了动, 脚腕也动了动, 乌卿的灵气像绳索般,还束缚着他。 再开口的声音有些哑。 “好。” 乌卿十分满意,便自顾自动了起来。 “第二,仙君的声音……很好听, 我想听。” “阿卿……” 乌卿摇了摇头:“不是喊名字。” 一边说着,又猛一下坠。 成功让那人闷哼出声。 乌卿这才弯起唇角,垂着湿漉漉的眼睫看他:“继续……仙君这般,才好听。” “你……” 沈相回手腕本能挣了挣,在灵光微亮时,又缓缓垂了下去。 他薄唇轻启,终于如乌卿所愿,轻喘出声。 一声声,落在乌卿心尖。 “第三,”乌卿缓缓脱离些许,唇边带着狡黠的笑意,“在我应允之前……” 她顿了顿,欣赏着他因骤然脱离而蹙紧的眉,再度重重下落。 “你不准……” “这是仙君道歉的诚意,” “可能做到?” 被束缚着动弹不得的人,因这一动静,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从齿间挤出承诺。 “好……” “都听……阿卿的。” 得了应允,乌卿心中那点因被他算计而生的恼意,终于被一种奇异的饱胀与满足取代。 反正她如今没了来自沈相回的共感,便再无顾忌,胆量也大了起来。 自己的灵气托举着自己,她现在学乖了,可不能累着。 心想着这人对她的欺瞒,动作便愈发肆意,还时不时调整着坐姿。 他能寻到那点,她自然也能。 一番调整后,再次落下时,便精准地碾过。 于是沈相回的声音,更好听了。 乌卿无所顾忌,怎么愉悦怎么来,很快就在那令人心生摇曳的背景音中,飘飘然飞上了云层。 待终于平息,她才撑着那人腰腹上的伤疤,睁开潮湿的眼睫,去看躺着的那人。 因未能得到她的允许,他竟是在乌卿方才持续的绞杀中,生生熬了过来。 只是额上的细汗,绯红的眼尾,甚至是略带水光的眼眸,都说明他方才经历了怎么一番天人交战。 清冷面容染上凡俗的气息,在与乌卿对视的那一霎,他长睫一颤,一滴泪,便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清冷仙君,玉山倾颓。 看着竟像是……被她生生弄哭了。 乌卿心尖莫名一揪,随即又硬起心肠。 不知道这其中,又有几分演的意味,只知道这人惯爱使这些把戏。 月圆之夜魇还未除时,他不是能生生熬过寒潭吗? 怎的这温软之乡,倒能比寒潭,更能激起他的眼泪了。 哼,骗子。 她不为所动,只微微俯身,用指尖轻轻揩去他颊边那抹湿痕。 学着他曾对她做过的,将那沾着泪的指尖,缓缓送入自己唇中。 咸涩微凉。 “是咸的。” 她实话实说,抬眼看他,眸中映着他此刻凌乱的模样。 “眼泪怎会是甜的?仙君……你又骗我。” 该罚。 可还要如何罚呢? 乌卿视线落在他半敞的衣襟,那层雪色里衣,材质轻薄,在汗水的浸透下,隐隐能透出两缕红来。 她指尖动了动,几乎要探过去,又止住了手。 眸光一转,一个恶劣的想法翻涌而上。 她没动他的,反而慢条斯理,将自己还穿戴得整整齐齐的鹅黄,揭开了来。 鹅黄层层落下,直到她在他墨黑般的眸子里,看到了倒映出的,他最爱的两道风景。 乌卿指尖点拨着自己,同时又操控着灵气,托举自己。 她在忽高忽低的间隙中垂眸,声音里是刻意的慵懒与挑衅。 “仙君,你看……我可没碰你的。” 她欣赏着他颈侧因极致忍耐而冒起的经脉,感受着他被束缚的躯体传来的紧绷,却觉得这样好像还不够。 如何才能将她那些夜晚因共感而受的磋磨,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片刻后,她松开手来,不再执着于沈相回目所能及的地方。 而是往下落去。 寻到了曾经被他细细啃噬,逼得她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最重要的一点。 乌卿面上微热,不再看他,闭上眼。 伴随着灵气的托举,指尖点于其上,重重一碾。 她没忍住,仅仅一下,就身子一绷,颤抖着一溃千里。 同时听到了一声,格外动听的闷哼。 乌卿缓了好久才勉强睁开眼。却发现沈相回真还遵守着承诺。 长睫如羽,眼底有些泛红,还是那般,脆弱地敞开一切,仰视着她,任由她为所欲为,完成着这场单方面的惩罚。 “若阿卿气还未消……” 他开口的声音,哑得近乎破碎,又带着近乎虔诚的顺从。 “我…还可以忍。” 只是说着说着,长睫一颤,又一滴泪无声落下,氤进他铺散的墨发里,消失不见。 “阿卿。” 他又唤她。 第67章 任她坐着,任她平复。自己却一动未动。 只是那被灵光束缚的双手,死死握着拳,指关节都绷得发白。 乌卿静静望着他。 望着他汗湿的额角,泛红的眼尾,微颤的睫毛,还有那全然献祭般,将一切喜怒与失控都交予她裁决的姿态。 心底最后那点点怨恼,终是在这无声的纵容与脆弱的眼泪里,土崩瓦解。 罢了。 乌卿轻轻吐出一口气,俯下身,吻了吻他湿润轻颤的眼睫。 那滴泪咸涩的滋味,仿佛还留在她舌间。 她指尖微动,缠绕在他腕间与足踝的灵光顷刻消散。 “可以了。” 她低头,吻了吻他微启的唇。 “我准许了。” 话音方落,沈相回重获自由的手臂便已环上她的腰背,掌心温热,稳稳托住她。 他没有急于动作,也没有掠夺般地索取,只是将她更深地拥进怀中,而后吻住了她的唇。 于唇舌交融间,润物细无声。 - 灵梭速度极缓,待快接近山门时,乌卿突然想起了她还放在当铺里的随身物品。 她懒懒地从沈相回怀中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道: “我有些旧物还存在山下当铺里,我要去取一取。” 沈相回也坐起身来,雪色中衣松垮系着。 “一起吧。” 乌卿点点头,没推拒。 两人下了灵梭,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沈相回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处,俨然一副守护者的姿态。 因两人相貌气度太过出众,一时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 乌卿熟门熟路拐进一间当铺,柜后的老掌柜正打着盹,听见脚步声才懒懒抬眼。 待看清并肩而入的两人,他立即面带笑意:“两位可是来取物的?” “是。”乌卿递出一张当据。 掌柜接过,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悄悄打量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沈相回。 那人只是垂眸望着身侧女子,神色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多窥的威仪。 仙门脚下,出没的也大多是玉京宗的修道之人。 掌柜不敢怠慢,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后,捧出一只青布包袱。 “姑娘看看。” 乌卿打开瞧了一眼,并无错漏,道了声多谢后,将包袱里的一枚样式古朴的素银指环拿出,戴在了无名指上。 正是当初在秘境中,沈相回赠予她的那枚储物环。 乌卿满意点点头,掌柜絮絮说着当期、利钱。 乌卿正要付钱,身侧的沈相回已先一步将一袋灵石放在柜上,分量远超出所需。 “多了……”乌卿拍拍他的手,皱眉。 “不多。” 沈相回顺势接过乌卿拍他的那只手,那素色指环是他亲自制作的储物法器,能自动贴合尺寸,此时戴在乌卿手指上,格外好看。 “好看。” 他盯着看了半晌,评价出声。 乌卿耳根微热,没再坚持。只觉得那指环越看,越像一枚婚戒。 掌柜眼力见极佳,抱着沈相回给的那袋灵石,笑呵呵说着这的确是个好物件,早该赎回了云云。 说得乌卿再次道谢后,赶紧拉着人出了门。 只是这山门脚下的集镇,往来多是玉京宗弟子。 没走几步,便有几个身着玉京宗服饰的身影顿住,朝两人投来惊愕的目光。 “溯微仙君……!” 有弟子低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失礼,慌忙垂首。 周围几人亦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那抹月白身影,以及他身侧那位从未见过,却与他姿态亲密的鹅黄衣裙女子。 顿时,前些日子从西境传回的流言,就同此刻对上了号。 竟是真的! 溯微仙君当真有了道侣! 沈相回闻声淡淡瞥去一眼。 几个弟子顿时如鹌鹑般屏息垂手,恭敬行礼:“弟子见过仙君。” 他略一颔首算作回应,便收回目光,牵着乌卿继续向前走去。 乌卿正垂眸想着回宗后可能面临的种种,忽又听一道温润声线响起。 “见过溯微仙君。” 乌卿只觉得这人音色有些耳熟,一抬头,便看见了微生玉那张同样出众的脸。 而对方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又落在她被沈相回还牵着的手上。 那枚曾被微生玉认出过的银色指环,就明晃晃地戴在她指间。 乌卿面色微微一僵,顿时想到了她刚出秘境那日,迎面撞上这人的场景。 她曾甩出一道魔气符和乱七八糟的符箓阻止他追击,还留下了挑衅般的笑脸与承让二字。 若他将一切串联起来…… 糟了。 别的都还好说,那魔气符,一看就非正道之人能用的东西啊。 “怎么了?” 正忐忑着是否被主角看穿了一切,头顶又落下一道声线。 是沈相回目光落在她面上,担忧开口。 乌卿露出个笑,勉强摇了摇头。 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对面还恭敬站着的气运之子微生玉身上。 沈相回面色未变,对着微生玉的眸光,却冷了几分。 “这是你叔母。” “叫人。” 第59章 猝不及防的叔母二字, 比那日的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乌卿耳根一热,只觉得这辈分, 一下拉得着实有些大了。 而对面的气运之子微生玉却面色不变,恭恭敬敬地开口,朝着她端端正正又是一礼。 “叔母安好。” 那低眉顺目、谦谦君子的模样, 看得乌卿汗毛直竖。 她指尖在沈相回掌心挠了挠,同时应了一声。 “不必多礼。” 顿了顿, 又补一句:“小师侄。” 微生玉抬眸, 朝她露出温和一笑。 不愧是书中主角, 一笑起来, 顿时春风化雨, 似乎连周围空气,都柔和了几分。 乌卿是个颜控,虽然没有其他的心思, 但也本能朝微生玉多看了几眼。 然而下一瞬, 就听到身旁人微凉的声线。 “既已见过礼,你且去忙你的事吧。” 沈相回语气平淡, 目光落在微生玉面容上, 听不出什么情绪。 微生玉微一躬身:“是, 那就不打扰小师叔和小师母了。” 说罢,便往旁一侧身, 让出路来。 乌卿手还被沈相回握在手中, 离开好远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微生玉早已远去。 “阿卿。” 她刚收回视线,发现身边人停下脚步, 侧身而立,眸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很关注他。” 是陈述句。 其实这段日夜相处的日子,乌卿说了不少自秘境离开后的经历,其中就有被微生玉拦截这一件事。 “你知道的,他拦过我,我才留意他几分。” 沈相回摇了摇头,“不是这种留意。” “你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偶然交手的同门。” 其实沈相回说的也没错。 那人毕竟是书中主角,她对主角有所关注,也算正常。 可沈相回不知道,只本能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她对微生玉关注的原因,又听面前人低声开口。 “阿卿,你也喜欢,他的样貌吗?” 乌卿一愣,骤然抬眼。 面前人明明方才都还一副高高在上的仙君模样,此时垂眸看她的眼神,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委屈? 他竟以为她看上了微生玉的皮相??? 乌卿心中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起来。 “你为何这样想?” “因为,”沈相回认真回答,“在秘境初见时,你也是用那种眼神,看的我。” 乌卿这下真的有些无奈了,对于好看的事物,人当然有多看几眼的本能。 总不能只要她一看其他人几眼,他就要认为她移情别恋吧。 “堂堂仙君,怎得这般小心眼。” 乌卿指尖又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点嗔怪的意味,又补一句:“若当真比皮囊……” 她抬眼,认认真真将他面容打量一遍:“那微生玉,也是比不过仙君的。” 沈相回也不知是被她的话安抚好了,还是被她挠他掌心的小动作安抚好了,反正周身那层若有似无的低气压,终是消散了。 他没说话,只将她不安分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 乌卿心下一松,心想这茬也算过去了,又回忆着她当初在秘境里的经历来。 忽然,她脚步猛地顿住,不可置信侧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沈相回。 “不对啊,你在秘境里,眼睛不是受伤无法视物吗?” 她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住他。 “那你怎么知道,” 乌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第68章 “我那时,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的??!!” 远处那方才同沈相回打过招呼的几名小弟子,还在时不时看着这边。 几人只见方才还亲亲密密的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女子倏地面色一怒,竟是气冲冲甩开了仙君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而一向高高在上的溯微仙君,在被甩开手后,竟然愣了一瞬,又眼巴巴追了上去。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掏出玉简,给同门分享一线瓜料。 - 乌卿不想理沈相回了。 她闷着头,沿着山门前漫长石阶往上走。 时不时有下山的弟子迎面而来。 乌卿还在气头上,并没注意到那些弟子见到两人时,皆是先规规矩矩向她行礼,唤一声叔母,随后才转向她身后,再唤一声小师叔。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骗我的,” “在走到山门前,一并交代清楚。”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有传音入识海。 “我交代。阿卿听完,莫要更气。” “刚落入秘境时,我的确因受伤眼睛无法视物。醒来后不久,才渐渐好转。那时不知你身份,所以才继续示弱,不曾明言。” “继续。”她硬邦邦地传音回去。 “我早知你是天生灵体,同意与你神修,初衷确是为了净化魇息。但后来……” “后来便不止于此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对阿卿,便多了许多阴暗的心思。” “我假装看不见,偷窥阿卿面红耳赤的模样。” “我借口收敛气息,诱惑阿卿与我亲吻。” “我假借教学,在灵台识海中纠缠阿卿的灵丝,欣赏阿卿的颤抖呜咽。” “更是借着魇丝发作、需灵体安抚之名,做尽道侣间亲密的事。” “我自私卑劣,阴暗贪婪。” “甚至想以道侣名义,将你牢牢缚在身边。” “日日夜夜,让你的身与心,都再离不开我。” 直白的话,一字一句落在乌卿耳中。听得乌卿又羞又恼。 她突然转身,责问还未出口,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站在下层石阶上,山间清冽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眼清晰如画。 那双总是如墨般幽深的眸子,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坦诚,和近乎脆弱的执拗。 还有唯一落入他眼底,属于她小小的身影。 “阿卿,我便是如此一个人。” 乌卿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算计她、诱哄她、却也将整颗心剖给她看的人。 她张了张口,可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堂堂仙君,这般眼巴巴跟着我,让弟子如何看你。” “还不上前一步!” 沈相回听了,便乖乖踏上台阶,与她站在同层台阶上。 “阿卿别气了。” 沈相回开口,也顾不得身边又一路过的小弟子惊诧的目光。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乌卿羞恼地瞥那小弟子一眼,那人立即躬身喊了一声叔母。 随即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慌慌张张下了台阶。 乌卿余光只看到那人走出不远后,从怀中掏出个什么东西,微微发光,片刻后又塞回怀中。 乌卿实在不想万众瞩目了。 她又瞪了沈相回一眼,往上爬去。 - 关于沈相回最初落入秘境的原因,还有识海里魇丝的由来,乌卿自然是问过的。 识海里的魇,是他的师尊明霄道尊亲手种入的。 只因他是天生道骨,是压制即将失控魇丝的最好人选。 而受了那样重的伤,落入秘境,则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段日子,他受宗主所托,在外寻查翟奇踪迹。 恰逢自身修为临近突破,正处于元婴步入化神的关键阶段。 突破之时,容不得半点马虎,那日他便是在此境地下,遇到了围剿而上的人。 不止一伙,是两批。 一批是翟奇带领的魔修,一批用剑术的蒙面高手。 对面见目标一致,竟是短暂达成了同盟。 他因为进阶被强行打断,本就受了内伤,围攻之下,一时不察,这才落入秘境。 这才在秘境中被噬灵兽围攻,又被乌卿救起。 并在被救后,因内伤陷入了昏迷。 只是为何会暴露行踪,又为何是在突破进阶这个格外关键的节点。 沈相回当时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自是宗内有人想让我回不去。” “且不止一方。” 此刻,乌卿站在玉京宗大开的山门处,看着宗主云蔺与其子云修谨,笑着迎接沈相回回宗的模样,眼皮倏地跳了跳。 那日翟奇身死之前,道破云蔺与云清关系时,在场的除了她与沈相回,便只有剩下那几位长老。 而那几位长老,又是云蔺派出去,保护云清的。 自然是站在云蔺这边。 所以极有可能,现下宗内,并无人知晓这一秘辛。 所以云蔺才能如此云淡风轻,站在这里。 他知晓沈相回并非那等肆意宣传流言之人,只需率先拦下,稍加言语周旋,说不定这等无伤大雅的风流债,便过去了。 甚至,他或许还会闻声补上一句: “相回,你也不想……宗门声誉蒙羞吧。” 乌卿想想就有些恶寒。 她刚有些分心地垂下眼眸,识海里突然传来沈相回的声音。 “不必忧心,一切有我。”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待这件事了,我陪你去看山野流云,可好?” 只是她来不及回应,那站在山门前的两人,便大步迎了出来。 云蔺目光在乌卿面上流转一番,欣慰出口: “那日西境传来消息,说师弟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了一女子的道侣身份。” “我还不信,如今见着,这才觉得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云蔺话音刚落,那一身青衣的云修谨,也笑着开了口,却是对着乌卿: “想必师叔当真是同叔母情深义重,只是不知,叔母之前为何要易容入宗,如此恩爱,早该昭告于众了。” 其实这话说得有些唐突了,毕竟按现在的辈分,乌卿算是他的长辈。 可云修谨话音落下,云蔺也没制止,只同样意味深长,含笑看着乌卿。 乌卿正欲开口,身侧的沈相回已淡淡出声。 “不过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趣罢了。” “宗主与修谨侄儿,还要探听吗?” 作者有话说:【玉京宗内网 · 八卦版】 标题:【细思极甜】关于仙君那句“夫妻私趣”的亿点点细节分析……这真是我们能听的吗?? 发帖人:今天嗑到了吗 权限:内门弟子及以上可见 热度:爆爆爆爆爆+ 1楼(今天嗑到了吗):如题!山门前那段对话都听说了吧?修谨少爷问叔母为何先前易容入宗,仙君淡淡一句“不过是夫妻之间的私趣罢了”直接堵了回去。 当时光觉得仙君护短气场两米八,但回来细品……“私趣”???什么私趣需要易容伪装玩角色扮演啊??(脑补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2楼(丹道小学徒):!!!楼主你点醒了我!我就说当时宗主和修谨少爷表情怎么那么微妙!这哪里是解释,这分明是高级秀恩爱+警告啊!“我们夫妻的事你们少打听”的尊贵版! 3楼(剑阁扫地僧):补充背景:据可靠消息,叔母最初入宗时伪装的是筑基期弟子,身份普通,样貌也调整得颇为寻常。 而仙君当时,恰好偶然点她入了归云峰。现在回头想想,这哪是偶然,这根本就是仙君陪着道侣在玩“低调夫妻の宗门潜伏游戏”吧?! 4楼(符箓比剑好玩):所以我们都是他们夫妻情.趣的一环?(恍然大雾并感觉被喂了一嘴糖) 5楼(匿名弟子):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私趣”这个词从仙君嘴里说出来,冲击力太大了吗?那种清冷的嗓音,平静的表情,说着这么……亲密又暧昧的词,反差感简直杀人!修谨少爷当时都被堵得没话接了。 6楼(今天嗑到了吗):“私趣”这个词我能品一年!这比直接说“我们恩爱”杀伤力大一万倍! 7楼(凌阙元阳真好吃):啊啊啊啊啊与有荣焉!姐妹厉害! 8楼(今天嗑到了吗?):楼上姐妹,你id不是被禁言了吗?怎么还能出来?胆子真大! 9楼(凌阙元阳真好吃):枕边风罢了,事后的男人,总是很好说话的。 10楼(今天吃什么):????? 11楼(今天嗑到了吗):????? 12楼(匿名弟子):????? 13楼(匿名弟子):@执律堂-凌阙 【id(凌阙元阳真好吃)已被id(执律堂-凌阙)禁言。】 第69章 【本帖已被执律堂锁定,禁止回复。】 第60章 此话一出, 二人皆是一愣。 似乎未曾料到,这位素日里如霜雪清寂、端方自持之人,竟会如此直白坦然地将这般私密言语宣之于口。 “哈哈哈, 师弟说笑了。” 终究是云蔺率先回过神,朗笑一声打破凝滞。 他侧首,略带责备地瞥了云修谨一眼, 随即转向二人,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温煦笑意。 “是修谨唐突了。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自然无须向外人道。” 他目光落在沈相回面上, 语气缓和却意有所指: “师弟远道归来, 想必也累了。不如先随我去主峰稍坐?师兄确有些私事, 想单独与师弟叙谈一二。” 这是要聊有关云清与云璟的事了。 沈相回自未推脱, 牵着乌卿的手,同时对云蔺微一颔首。 “师兄,请。” - 主峰上, 云蔺与沈相回进了主殿, 外殿一时空旷下来。 云修谨奉命照看仙君道侣,于是将乌卿引至茶席落座, 亲自执壶为她斟起茶来。 动作行云流水。 “叔母请用茶。” 他笑着将一杯清茶推至乌卿面前, “这是今春新采的雾隐茶, 生于云海峭壁,灵气清润, 最是宁神。” “有劳。” 乌卿微一点头, 指尖落在茶杯边缘,却并未端起。 她感觉有些不舒服。 并不是来自周围环境,而是来自对面这个人。 云修谨。 他穿着妥帖的青衫,眉目清朗, 举止温雅。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无可挑剔的玉京宗少主,同上次见面时一般无二。 可方才偶有几秒,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莫名其妙,让她联想到了那日在秘境中,翟奇打量她的眼神。 觊觎、窥视、贪婪。 若有似无地缠绕着她。 乌卿面色未变,再次朝云修谨看去,对方眼底只剩一片温和之意。 仿佛方才一刹的感觉,都是错觉。 见她朝自己看来,云修谨温和一笑,开口: “叔母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并没有。”乌卿微微摇头,“只是曾听仙君讲,你一年前在外历练时受了重伤,不知现在好全了没?” “多谢叔母挂心,” 云修谨轻叹一声,“并无大碍了,我自知并非修炼的苗子,如今,能帮衬着协理些许宗内事务,就心满意足了。” 听起来情真意切。 顿了顿,他又倾佩般开口。 “听闻那魔头翟奇,最终伏诛于师叔剑下,真是大快人心。” “叔母与师叔双剑合璧,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除了翟奇所言秘辛未被传出,其余皆是尽人皆知。 连云清夫君为护云清,受了重伤都传得沸沸扬扬,被传成了一场恩爱戏码。 “翟奇死有余辜。”乌卿语气平淡,只接了这么一句话。 云清与云蔺和云璟关系如何,这等私事,她并不想插手。 对面人见她不欲多言,也收了话头,就那么静静坐在她对面品茶。 一派谦谦君子模样。 又过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入内殿商谈的两人终于结束,走了出来。 两人并肩而行,云蔺面上一派和睦,似乎心情颇佳。 乌卿站起身来,对面的云修谨也随即起身。 瞧见乌卿,云蔺面色笑意更浓,“既如此,不如挑个良辰,将你二人合籍大典举办。” “一宗之人,自当一条心了。” “宗主不必挂心,此事,容我二人细细商量。” “好好好。” 云蔺也不再劝说,只让云修谨送二人下山。 云修谨点头称是,朝二人躬身。 “师叔,叔母,这边请。” 待离了主峰,身后不再瞧见云修谨的身影,乌卿便将方才的一丝异样感,同沈相回说了出来。 “有翟奇看你的感觉?” 沈相回音色低沉了不少,天生灵体对恶意的感知,亦是同样敏锐,他略一思索后,又开口。 “阿卿勿忧,且先回峰,此事,我来处理。” - 关于云蔺与其妹云清的私事,云蔺是搬出了明霄道尊。 明霄道尊虽然在闭关,但也不是全然联系不上。 云蔺在西境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就在道尊山门前,苦跪了十多天,在见到道尊后,声泪俱下,只称是一时意乱情迷,并非长久的私情。 明霄道尊一生最重宗门清誉。云蔺若声名扫地,便是玉京宗颜面受损。 他略作沉吟,赐下一道密令,命云蔺转交沈相回。 密令言辞简洁,只嘱沈相回“顾全宗门颜面,勿使此事外扬”。 乌卿知道内情后,竟有些在意料之中。 说到底,兄妹私.情,顶多算私德有亏,并非世人眼中的十恶不赦之人。 一旦被置于宗门声誉这座大山之前,便轻易被衬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只是乌卿对那明霄道尊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上一回心生芥蒂,还是得知沈相回识海中的魇,正是出自道尊亲手所种之时。 “我不喜欢这里。” 乌卿闷闷不乐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缠着沈相回的袖角。 “云蔺看着像是笑面虎,云修谨看着像蛇,云璟也眼高于顶瞧不起人。” “你这师尊,” 乌卿顿了顿,到底是不好评判,只抬头看了沈相回一眼,不说话了。 沈相回曾告诉她,当年道尊问过他是否愿意成为镇压魇的载体,是他自己点头应下的。 可乌卿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刚刚失去父母、满心唯有恨意与变强执念的孩子,这般情况下的愿意,当真出自全然清醒的抉择么? 她不信。 “我知你想说什么。” 沈相回握住乌卿的手指,指腹落在她指间的银环上。 “我岂会不知,在道尊眼中,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件称手的容器罢了。” 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本想着,若此一生皆用来镇压魇息,也算不负当年‘护佑苍生’的期许。” 他抬眼,望向窗外归云峰终年不散的云雾,眸底却映出乌卿清晰的倒影。 “可如今,魇丝已除。”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乌卿脸上。 “既得自由身,我便想为自己,任性一回。” 乌卿心头一跳:“你是要……” “辞别道尊,离山。” “从此不做溯微仙君,只做沈溯。” 他抬手,掌心轻抚过乌卿微怔的脸颊,声音低了几分: “若没了这仙君名号,阿卿可还愿,跟着一个寻常散修?” 乌卿握住他的手,想也不想便回答:“你知道的,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 “我只是担心,道尊当真会放你走吗?” 以明霄道尊对宗门声誉的执念,怎会轻易放走一名化神期修为的弟子? 沈相回却弯了下唇角。 “没关系,我还有事关宗门声誉的把柄。” 乌卿眨了眨眼睛:“云蔺和云清?” “并非这件,”沈相回顿了顿,继续开口,“而是破镜那夜围剿我的那两拨人。” “翟奇那一路,目标自是为我识海中的魇。” “如今魇息既除,他又身死道消,残余魔修暂且不足为虑。” 沈相回语气稍冷了些,“可另一拨人。” “是云蔺。” “宗主?!”乌卿愕然,“为何?” “可能以为,道尊对我的关注,是来自真心的宠爱吧。” “或许也怕我会因这份宠爱,夺了他的宗主之位。” “所以……”乌卿倒吸一口凉气,“他便在你冲击化神的关键时刻,与魔修联手,欲将你彻底除去?” “未必是联手,更可能是顺水推舟,或是螳螂捕蝉。” 沈相回眸光幽深,“他只需在我最脆弱时递出一剑,便能借翟奇之手,永绝后患。” 屋内一时寂静。 乌卿只觉得后背发凉。 宗门之内,权力之下,原来连师兄弟间的情分,也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她缓缓抬眼,“我们要用这个把柄换你自由?” “嗯,”沈相回轻轻点了点头,“一宗之主残害同门,宗门声誉,定然有损。” “我如今对道尊也没了用处,相比挑明一切,闹得人尽皆知,他定会选息事宁人,放我离宗。” 话音落下,屋内又静了片刻。 忽然,乌卿伸手环住了沈相回的腰,将侧脸轻轻贴在他心口。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声。 “抱抱。”她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心疼,“我安慰你。” 说完,还像哄孩子般,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第70章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又一声叹息。 沈相回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 “好。” 他低声回应,怀抱温热而踏实。 “且再等等。” “不会太久了。” 第61章 主峰之上, 云璟练完最后一式剑招,他收剑入鞘,行云流水。 略有些疲倦了, 于是打算先回居所休息片刻。 在路过一假山时,后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仙君道侣……是天生灵体……” 云璟面上没什么波动,脚步却是一顿。 直到那两名偷闲交谈的低阶弟子察觉有人, 慌忙噤声,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他才侧首投去一瞥。 目光看着并无深意, 可两名弟子却慌忙躬身行礼:“璟公子!” 云璟微一点头, 算是回礼, 接着只当什么也没听到, 径直离去。 天生灵体。 对于修道者的吸引力,不亚于顶级功法。 若是真的,云璟嘴角一弯, 方向一转, 不再回自己居所,而是朝着主殿走去。 “舅舅。” 踏入殿内时, 云蔺正在擦拭一柄佩剑, 闻声回眸: “璟儿?来得正好, 我寻到一柄好剑,正想着赠予璟儿。” “谢谢舅舅。” 云璟走上前去, 从云蔺手中接过佩剑, 剑光泠泠,映照出他同样优越的皮囊。 可开口的话,并非关于手中的剑。 “舅舅可曾听闻,溯微师叔那位道侣, 体质有些特殊?” 云蔺有些意外:“哦?师叔道侣之事,璟儿是从何处听来闲言?” “方才听两名弟子在私下议论,说是那位道侣,是天生灵体。” 他刻意放缓了最后四字,话音方落,云蔺顿时面色大变。 “天生灵体?!” “此言当真?你从何处听来?哪几个弟子?!” 这反应似乎超出了云璟预期。 舅舅竟不知情? “方才偶然听到的,有两名弟子在那里交谈。” 云蔺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片刻后,他走至殿外,唤来亲信。交代让其去寻那两名弟子。 只是亲信回传来的消息,并没有寻到云璟描述的那两人。 “不管如何,且先不要声张,”云蔺眉头微微蹙起,“让舅舅找个机会探查一番。” “天生灵体,千年难遇。若为真,其意义非同小可。此事,你还与谁提过?” “未曾。” 云璟摇头,那双酷似其母的漂亮眼眸望着云蔺,“舅舅,若是真的,我想要她。” 像只是在要一件让他心动的玩具。 云蔺被这惊天言论着实惊到了,一时表情都有些愣怔。 “璟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那是你师叔的道侣!” “我知道。” 云璟迎着云蔺的目光,却毫不退缩。 “可是舅舅,您最疼璟儿了。从小到大,但凡璟儿想要的东西,您总会想法子给璟儿的,不是吗?” 他仰着脸,清秀俊美,开口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 “这次也一样,好不好?” “我想要那个……天生灵体。” - 乌卿过了几日不太清静的日子。 因对仙君道侣的好奇,各峰长老纷纷打着理由前来。 不是送丹药、送法器,就是送灵草、送各种珍稀的物件,几日下来,她住的那间院子,琳琅满目的东西都堆到了院外。 “喜欢的便收着,不喜欢的搁着便是。” 沈相回看乌卿对着一屋子的东西,不知从哪里下手的样子,又道:“我让他们别来了。” 乌卿有些头疼,点了点头,准备今日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到底是不要浪费了珍贵之物。 等他们离宗了,这些都是能卖钱的宝贝呢。 这么想着,乌卿心情又好了不少,只是刚收拾了一小会儿,就见沈相回拿出玉简看了一眼。 他眉头微微皱起,又抬眸看向乌卿。 “明霄道尊出关在即,云蔺找我前往主峰商谈点事。” “阿卿,我去去就来。” “嗯,”乌卿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点点头,将一个盆不知是谁送来的灵草,搬到了太阳底下,味道格外好闻。 “好的,你去吧,我就在这里整理,等你。” 沈相回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不见。 乌卿埋头整理着,药草,丹药,灵草。 没过一会,头竟然有些晕晕沉沉起来。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道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青年嗓音。 “叔母。” 乌卿恍恍惚惚回头,就见一道青色的修长身影,从院门处径直朝她走来。 来人面含笑意,眸光温润,可那漆黑的瞳孔深处,却似锁定了猎物的幽潭,隐隐藏着令人不安的兴奋。 乌卿脑海里又是一沉,浑身经脉都像是滞涩了般,朝前栽倒而去。 “叔母累了。” 那温和声线透出股诡异的亢奋来。 “先小睡一会儿吧,等离开此处,叔母可没时间睡觉了。” 接着,她软软落在那人怀中,没了知觉。 - 主峰下,云璟正负手远眺,身后是他的心腹黎伯。 “少爷莫急,宗主说了,等确定沈相回上主峰了,少爷您再往归云峰去。” “您手上这法器,对纯净的灵体格外敏锐,若那女子当真是天生灵体,法器必会有所动静。” “少爷少安毋躁,只要确定了那女子身份,再慢慢布局也来得及。” 云璟点点头,将法器掩于袖中。 然而左等右等,都没能等到沈相回的身影。 “他不是回了舅舅的玉简,说很快就到吗?” 云璟眉眼间显现出些许不耐。 “怎得还未下来。” 话音落下,天边忽有一道青色急速掠过,快到只能瞧见一抹残影,往宗门结界径直冲去,那身影没入结界,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能自由出入结界,自然是宗内有地位之人。 “是哪位长老,如此着急离宗?” 云璟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月色疾速而过,如那青色身影一般,眨眼消失不见了。 云璟眉头一皱,同时怀中玉简微微一烫。 他拿出来一看,竟是那仙君道侣向全宗发布的急讯,字迹潦草,似乎十分着急。 【急!速来支援!向东!】 - 乌卿真是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当时隐在暗处,眼睁睁看着沈相回身形一晃,软软倒下。 又眼睁睁看着云修谨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走。 却只能强忍着遵守约定,牢记着那句“绝不打草惊蛇”。 等云修谨身影破了结界,她才急忙追了上去,还反手往玉简里发了条灵讯。 以防万一,她得多召集几个帮手。 这些天她仔细观察过了,宗门各峰长老们,都是切切实实拿沈相回当自家人的,来送礼时看她的眼神,全是长辈看晚辈的欣慰。 所以她才老老实实收着礼物,好好扮演着温柔贤惠的道侣。 现在沈相回被人掳走了,当然要找靠得住的帮手救人。 云修谨在前面的身影极快,乌卿隐约能看见一娇小的身影,被他抱在怀中。 那就是易成乌卿容貌的沈相回。 而现在的乌卿,还顶着沈相回的身形与面容。 ……不会真被迷晕了吧。 那些送来的礼物里,被有心人掺了不少极其隐蔽的相克之物。 几味灵草药性极其隐蔽,分开看皆是无害的滋补上品,可若气息交织,便会悄然产生令人灵力滞涩、昏沉无力的效果。 本来的确难以察觉,可乌卿从那日后,便一直留了个心眼,加上她对这类药草知识,掌握极为丰富,这才发现了不对劲。 她同沈相回说明这件事后,原本准备她自己上,将计就计。 可对方说什么也不同意,便有了今日的互换身份的“落入陷阱”。 乌卿隐藏气息追在身后,那云修谨一时也没察觉身后跟了人。 直到飞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山头,彻底看不见玉京宗那延绵的群山,云修谨才落在了一片密林中。 乌卿又往玉简里发了条位置信息,这才跟了上去。 - 翟奇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只透露给了云璟乌卿天生灵体的信息,那两人就筹划起如何让人落空来。 而他早已寻了这么个绝佳的位置,只需将人掳来。 先将这天生灵体的一身修为渡入己身,就能好好滋养一番因为夺舍带来的损伤。 再将人藏到一个无人知晓的位置,日日享用,细水长流,恢复修为,指日可待。 这么想着,翟奇心头灼热,几乎按捺不住兴奋之意。 怀中人的面容,近距离看更为灵秀生动。 第71章 许是因那沈相回的日夜滋补,眉宇间竟还出股寻常女修难有的鲜活韵致,宛如枝头初熟饱含晨露的蜜果,无端撩人心弦。 纵是阅美无数的翟奇,此刻揽着这温软躯体,鼻尖萦绕着清冽又隐约甜暖的气息,也觉有些口干舌燥,心猿意马起来。 他眯起眼,目光在那张昏睡中尤显柔润的唇瓣上流连。 色泽嫣红,微微张合,仿佛无声的邀请。 那便先尝一口吧。 这般想着,他微微俯身,只是还未贴近,怀中人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本该柔弱无助、惊慌失措的眸子,此刻却清冷沉静,倒映出翟奇明显错愕的面容。 翟奇心下警铃大作,反应不可谓不快,当即并指往怀中人颈侧要穴戳去。 只是还未触及,一只柔软的手,便死死钳住了他的手腕。 “云修谨,” 冷冽低沉的男声,从那饱满唇瓣中传出。 “你想做什么?” 翟奇大脑着实被这一幕冲击到了,下一秒他像是反应过来般,猛地将怀中人向外掀去。 “沈相回!”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卿卿:急死我了! 第62章 动作带起气流飞卷, 将林间震得飞沙走石。 沈相回身形飘然后撤,翟奇亦是疾退十丈开外,面色铁青。 乌卿见两人已经撕破伪装, 连忙从暗处冲了出来,着急忙慌落在沈相回身侧。 只是因为她还顶着沈相回的模样,身形自是高出了不少。 “感觉如何, 可有灵力滞涩?” 乌卿垂头,看向那张属于自己, 此刻却由沈相回掌控的脸。 “无碍。” 沈相回仰头朝她看来。 长睫如羽, 眉若远山, 鼻梁秀挺, 唇色是饱满的嫣红。 连肌肤在近处都看得见细腻柔软的绒毛。 好像一颗红润的桃子, 透着鲜活与甜美的气息。 让人无端就想咬一口。 她平日里在沈相回眼中,便是这般模样么? 乌卿莫名觉得脸颊微热,却见那仰着的脸上, 远山黛眉轻轻一蹙, 饱满的唇瓣开合: “怎么了。” “为何脸红?” 乌卿连忙轻咳一声,挪开了视线, 手中灵光一现, 两人的容貌身形顿时恢复了原状。 她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 转而看向对面的云修瑾。 翟奇真是要被这还在打情骂俏的两人气死了。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变装异癖! 但他到底是忍了忍,他现在还是云修瑾, 并未暴露其他, 就算将乌卿掳走,顶多算私德败坏,不敬长辈。 可他还未开口,那变回原本容貌的乌卿就朝他开口, 声音冷冷喊出了他的名字。 “翟奇。” 还未等翟奇狡辩一番,一道凌冽杀意直扑他眉心。 翟奇本能反击,魔气翻涌而出。 “轰!” 精纯灵气与魔气悍然对撞,爆发出沉闷巨响,气浪炸开,方圆数十丈内草木尽折,惊起飞鸟无数! 于是收到灵讯齐齐赶来的长老们,连同云璟和云蔺,看到的就是云修瑾周身魔气暴涨的样子。 “修瑾!” 云蔺看着眼前一幕,面色震惊。 “你不是修瑾,我儿修瑾呢!!” 翟奇见事情败露,已无转圜余地,也不再装了。 他冷笑一声,“你不是只爱你与云清乱.伦的产物云璟吗?” “什么时候还顾得上这资质平常的长子了?” 话音落地,满场死寂。 除了乌卿与沈相回,其余人皆是不可置信,僵如木石。 翟奇却似浑不在意,周身翻涌的魔气衬得他笑意愈发森然,字字如刀,专往人最痛处剜。 “话说你们云家,是不是骨子里就淌着脏血。” “堂堂宗主,伏击即将破镜的同门师弟。” “小辈云璟,也敢明目张胆觊觎长辈道侣。” “这云修瑾在外历练重伤濒死,我救下他,透露了云璟身份,他便愿意与我交易,筹谋着弑父杀弟……” “魔头住口!” 翟奇未尽之言,被一声雷霆怒喝硬生生斩断。 云蔺怒极了,一掌裹挟着排山倒海的灵力袭来。 而翟奇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掌风即将落在身上的瞬间,一缕浓黑魔气猛地从他天灵盖窜出,直直掠向天边云层。 几乎同时,云修瑾浑身剧烈一颤。 那双原本空洞茫然的眸子眨了眨,仿佛大梦初醒。 他怔怔地看向迎面而来、杀气未消的父亲,嘴唇翕动,只来得及溢出一声难以置信的轻喃: “……父亲?” 云蔺顿时面色一变,只是为时已晚。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磅礴威压,尽数落在了毫无防备的云修瑾身上。 嘭的一声巨响,云修瑾被威压卷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云蔺震惊在原地,看着倒地不起的长子,浑身颤抖。 “父亲……” 云修瑾艰难地偏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云蔺。 那里有不解,有怨恨,有委屈。 他每吐一个字,鲜血便涌出更多。 “我真羡慕……云璟啊……” 又是一大口鲜血呛出,他终于再也说不出话。 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混入血泊,眼眸中的光同时熄灭。 “修瑾!!!” 云蔺掺杂着愤怒与悔意的喊声传来。 乌卿看着云修瑾闭上眼睛,被云蔺抱在了怀中。 她也没料到翟奇夺舍后,居然还保留了云修瑾的一缕残魂。 更没想到翟奇会激得云蔺出手,又使出了金蝉脱壳。 云修瑾能与翟奇合作,自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方才最后望向云蔺的那一眼,只像是一个被抛弃了的无辜孩童。 乌卿不忍再看,抬头望向天边云层。 层云之上,灵光与残留的魔气正进行着无声的绞杀。 几个来回间,沈相回已将那魔息牢牢禁锢。 下一瞬,他便稳稳落在了乌卿身侧。 身后,以几位长老为首,各峰弟子黑压压聚了一片,全是因乌卿灵讯而赶到的帮手。 此时无人离去,也无人高声,只有无数目光在沉默中交汇。 最终,几位长老商议一番,由执律堂的百里长老站了出来。 “翟奇方才口中所言,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百里长老面色严肃,望向众人,“此事所涉,已非私怨。关乎宗门清誉,关乎同门道义,更关乎相回师弟与其道侣的清白与安危。” 他目光最后落在云蔺还抱着云修瑾尸身的背影上。 “云蔺师兄,道尊即将出关,”他面色严谨,“还望师兄,配合执律堂彻查。” - 一番轰动下来,此事在众目睽睽下爆出,已经彻底压不住。 不消半日,谣言已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 道尊提前出关,在执律堂与各大峰长老的见证下,将翟奇的残余神魂丢入阵法,提取记忆。 一幅幅画面闪过。 有云修瑾重伤濒死遇见翟奇,得知云璟身世后,答应回宗后透露沈相回踪迹,只求翟奇救他一命的画面。 有翟奇与另一班人马,联手合击沈相回的画面。 有云蔺与其妹,缠绵悱恻的画面。 还有翟奇借用云修瑾的身份,窥得的云蔺与云璟的谈话。 “璟儿放心,舅舅定会为你,将那‘天生灵体’夺来。” “道尊偏心小师弟太多太多。这一次,这天大的机缘,合该让给你的。” 还有翟奇埋伏沈相回时,那调侃又恶毒的话语: “……明霄道尊以你天生道骨为锁,镇魇于内,看似偏爱,实为囚笼!” 所有人终于明了,云蔺口中那令他不平的“道尊偏爱”,对沈相回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自幼年始,血肉和道骨为枷锁,日复一日镇压邪物的无边苦刑。 是被剥夺的自由,是无法挣脱的牢笼。 当云蔺透过阵法光影,看清偏爱背后的真相时,脸上的嫉妒瞬间化为一片空洞的呆滞。 他站立原地,仿佛神魂被抽离,久久无法动弹。 曾几何时,在沈相回踏入山门之前,他才是明霄道尊最为倚重、寄予厚望的首徒。 风光无限,前途坦荡。 可自从那个惊才绝艳的小师弟出现,师尊所有的关注,便毫无保留地倾注了过去。 落差滋生怨怼,忌惮孕育心魔。 即便后来他如愿登上宗主之位,可他总觉着,那个被偏爱的小师弟,终有一日会夺走他拥有的一切。 若是小师弟消失,便好了。 于是,他故意让沈相回在临近破镜时离宗。 只是没想到那个时候,云修谨怀着满腔恨意,与翟奇达成了协议,也透露了沈相回的行踪。 第72章 于是两方人马在同一时刻,偷袭了正在破境的沈相回。 翟奇的回忆无法作假,众长老见证,加上外界沸沸扬扬的流言。 仙风道骨的明霄道尊,缓缓抚过雪白长须,做出了最后的裁断—— “云蔺品行不端,残害同门,撤下宗主之位,受魂鞭二十,罚禁地思过,永世不得出。 云璟品行不端,不敬长辈,废其宗门所学,受魂鞭三,逐出宗去,永不复录。” 魂鞭,作用于神魂之上,一鞭下去,寻常修士可去半条性命。 明霄道尊化神后期的威压之下,云蔺也没了能力反抗。 二十鞭下去,曾经威风凛凛的一宗之主,已然气若游丝,形同废人。 而云璟只受了两鞭,便已神魂涣散。只怕最后一鞭落下,便会彻底魂飞魄散。 沈相回一直牵着乌卿的手,静立在一旁。 最后一鞭落在之前,他对着许久未见的明霄道尊开了口。 “道尊,这最后一鞭,便罢了吧。” “弟子另有一事相求。” 明霄道尊略显苍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顿,道:“相回,但说无妨。” 沈相回微一躬身。 这礼数,既是敬向道尊,亦是对在场诸位长老。 “这些年来,幸得师尊与众位师兄师姐看顾庇护。” “如今我识海中之‘魇’已除,也算是为宗门完成了一项使命。” “弟子现在唯愿携道侣离宗,寻一处清净之地,避世而居。” “望师尊念及弟子这么多年艰辛,准了弟子请求。”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只剩云蔺虚弱的呼吸声。 长老们原本不知内情,如今知晓一切,对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小师弟,越发心疼起来。 纷纷望向沉默不语的道尊。 “师尊,小师弟这么多年,实属不易,以灵台识海压制魇息,想想就非常人难以忍受。” “道尊不如,准了小师弟的离宗请求。” 是执律堂的梧兮长老,在帮衬着说话。 敏心长老见道尊神色不明,知晓道尊定是不愿放弃这么一个化神期修为的弟子离宗,也开了口: “小师弟虽然离宗,但仍同我等有同门之谊,若日后宗门有事,小师弟自然不会不管。” “不如让小师弟出去放松放松,说不定修为又有进阶,也是我们宗门的背后支柱了。” 说完,敏心朝沈相回眨眨眼睛。 沈相回自是接收到了她言下之意。 彻底断个一干二净,道尊定是不允,若换一番说辞,略有转圜的余地。 “师姐说得是。” 沈相回略一沉思,附和一句。 高位上的道尊依旧静静看着沈相回,许久之后,他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 “相回,念你多年艰辛,你且去吧。” “但别忘了,若宗门有需要,你随时需要回宗。” 这是各退了一步。 乌卿站在沈相回身侧,悄悄松了口气。 明霄道尊的威压,实在难以忽视。她一度担心沈相回同道尊打起来。 好在有各峰长老帮忙说话,那明霄道尊才让了一步。 也行,能光明正大离宗就行。 等她与沈相回再多多双修,总有一天,能比这白发苍苍的老头还要厉害。 到时候,用实力说话,想来就来,想走便走,谁也强留不了。 思及此,乌卿心下稍安,朝沈相回点了点头。 - 一切尘埃落定。乌卿刚打理妥帖的小院,转眼间又被各色灵石、法宝堆得几无落脚之处。 各峰长老、诸位同门的赠礼络绎不绝。方才微生玉也来过,还留下几匣极为难得的灵药。 目送微生玉的背影远去,乌卿忽觉身侧气息微沉。 糟了,该不会又…… 她笑嘻嘻地回过头,果不其然,对上沈相回那张写满不悦的冷俊侧脸。 唉,这人真是…… 乌卿早已摸索出应对的门道。她抬手便勾住他肩膀,将那张好看的脸拉近些,随即在那微抿的薄唇上,飞快地轻啄了好几下。 “这下总行了吧……” 她话音未落,身后却陡然传来脚步声,夹杂一声短促的惊吸。 乌卿猛地回头,只见两道身着玄色服饰的身影正僵在院门处,齐齐望来。 走在前的是身姿挺拔的凌阙,此刻已迅速垂下眼睫,非礼勿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着执律堂弟子服、身段曼妙的女子,正是司璃。 她一双眸子亮得出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瞧。 “咳……!” 乌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惊得咳出声,引得沈相回的目光也冷冷地扫向司璃。 或许是他周身气势太过寒冽,目光也着实谈不上友善,司璃被那一眼看得脖子一缩,悻悻然收回了视线。 前方的凌阙似有所感,微微侧身,不露痕迹地挡了司璃半边身形,也隔开了沈相回审视的目光。 他面色端凝,朝二人恭敬一礼: “仙君莫怪。她初次得见小师叔与叔母,一时失态,失了规矩。弟子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话虽如此,乌卿却瞧得分明,凌阙一边说着,身形已上前半步,将司璃护在了后方。 “无妨无妨!” 乌卿连忙打圆场,也顾不上方才的亲昵被人撞破,上前一步笑道。 “你们特来为仙君送行,仙君心中只有欢喜。” 凌阙略显诧异地抬眼,目光刚落在乌卿含笑的面容上,便感受到另一道微冷的视线,即刻又垂眸避开。 “小师叔,叔母。” 他恭敬开口,侧首看了司璃一眼,“此乃弟子们一点心意,还望师叔、叔母不弃。” 司璃闻言,立刻上前一步。 捧出了几个锦囊。 “这弟子与凌师兄一同准备的,只是些宗门内采摘的宁神香草。” 她朝乌卿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只有乌卿能看懂的笑。 “恭祝师叔、师婶,此去一路顺遂,逍遥自在。” 说罢,将那锦囊,轻轻放在了乌卿掌心。 指尖收回时,借着衣袖遮掩,极快地在乌卿掌心轻轻一勾。 乌卿心领神会收下锦囊,朝旁边的凌阙又看了一眼,露出了个格外温和的笑。 “谢谢,我很喜欢。” 凌阙像是松了口气,再一躬身,端正告辞。 “那弟子便不打扰师叔、叔母了。” 乌卿点点头,朝司璃眨了眨眼睛。 很快两人离开,身影消失。乌卿也将那两个锦囊,塞进了怀里。 “不是有一个送给我的吗?” 沈相回视线落在她腰间,“你不给我吗?” “啊?” 乌卿一愣,之前那么多礼物,沈相回都是随她处置的。 怎的偏偏要司璃送来的。 见沈相回还执着地讨要那枚锦囊,乌卿只好确定四下无人,才将司璃与凌阙的关系,简单地解释了一遍。 “原来,是阿卿的同门。” “你可别说出去。” “我看他们关系挺好的,”既然已经说开,乌卿掏出司璃给她的锦囊,里面果然藏了一个小小的储物法器。 乌卿神识往里一探,几秒后,面色暴红。瞬间将那法器,扔进了手腕上的玉环里。 “怎么了?” 沈相回若有所思看着乌卿渐染绯红的面颊, “你师姐,给你什么了?” “只是一些女孩子间的私密物罢了。” 乌卿打死也不能告诉沈相回,司璃竟然给她留了一堆春宫图和情.趣小法器。 她转移话题,“我们快收拾收拾吧,明天离山。” 沈相回的目光在她绯红的耳垂与闪躲的眼睫间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好,”他应道,声线低沉和缓,“听阿卿的。” 日子还很长。 他不急于这一时。 往后的岁岁年年,自有数不清的晨昏与朝夕,容他慢慢探寻。 岁月深长,足以为证。 ----正文完